凌晨四点十七分,李明终于把鼠标往右手边一推,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椅背里。屏幕上是一张还没改完的消防图纸,角落的图签栏还空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一会儿,灯管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像是在提醒他,你该睡了。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想趴十分钟。就十分钟。
工位底下塞着那个灰色行军床,是去年双十一下单买的,到现在连那层透明塑料膜都没撕掉。他没力气把它拖出来,也没那个心思。三个月前他还在跟老婆说,等这个项目交付,就把床铺开,好好睡一觉。现在项目还没交付,他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最近这一百多天,他数过,一天没休。最狠的那阵子,连着三天只睡了七个小时,加起来。困劲儿过去以后整个人发飘,站起来倒水,得先扶着桌子站两秒才开始走。脑袋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转不动,也没法停。
他趴下去的时候,放在鼠标旁边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里,还剩一口泡了三天的茶叶水。那是他办公室的常态:桌上垒着两摞图纸,一摞是画完的,一摞是等着改的;订书机旁边的速溶咖啡纸杯摞了七个,他习惯冲一杯喝两口就放下,等渠想提神的时候,咖啡已经凉透了,再加热水兑一兑。
他做梦了。梦里还是图纸,铺天盖地的线条,没完没了地改。
早上八点零六分,隔壁工位的小周第一个推门进来。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他看见李明的工位上,人趴在桌上,但姿势不太对——两条胳膊不是随便搭在头两边,而是僵直地垂在腿侧,手指头攥着桌沿。小周走过去,先叫了一声“明哥”,没反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伸手推了一下李明的肩膀,把他翻过来,看见他嘴角挂着一道白沫,眼睛半睁着,瞳孔好像散了。小周当时腿一软,一把拉住椅背,另一只手去摸手机,拨120的时候手抖得按错了两回。
急救车来得很快,医生掀开李明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就说了一句“高度疑似脑出血”。他们把人从四楼抬出去的那段路,几位同事就站在工位和过道之间,手里抱着各自的图纸,不说话。写字楼的走廊很长,担架经过的时候,保洁大姐拎着拖把桶贴在墙上给他们让路,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很小,李明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光很亮。
他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ICU待了三天。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监护仪在边上滴滴地响个不停。他动了动左手,发现抬不起来。护士跟他说,你运气好,出血量不大,但以后不能再拼了。
他躺在病床上,第一件事是找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设计部·滨江地块抢工群”的界面,消息已经叠了几百条。他往上翻,翻到三天前那条:“@所有人 李明住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项目不能停,小周你暂时接一下消防这片。”小周没回话,但再往下了几条,有人在发图纸的截图问“这儿怎么改”。
他入院第五天,手机弹出一条新的通知,把他拉进了一个新群:“滨江一期-绘图组”。群里有十三个人,其中几个名字他不认识。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怎么样了”,唯一一条@他的消息是行政发的:“@李明 病假记得走OA流程,流程批完算带薪,不然按事假扣。”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老婆来陪护的时候,给他剥了个橘子,掰开一半塞到他手上。他没吃,问她:“公司有人打电话来吗?”老婆愣了一下,把橘子放回床头柜,说:“来过一个,问你的设计密码,说图纸打不开。”李明点点头,没再问。
他老婆后来跟他说,他出事那天晚上,他妈从老家打了十一个电话,她不敢接,怕声音不对劲让孩子他奶奶听出来。她一个人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哭完了才回过去,说李明加班忙,手机静音了。那晚李明在ICU里,不知道这些。
他在医院住了三周。出院的第二天,他回设计院办辞职手续。
坐电梯上四楼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那张工位上坐了个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工牌还是空白的,电脑屏幕亮着,正打开他原来的那个图纸文件。“滨江地块”的文件夹还叫那个名字,里面的内容他已经改不了了。他站在开水房门口等水烧开,看见走廊墙上的那张进度表,原本写着“李明-消防”那块,现在已经用小纸条改成了“王鑫-消防”。
人事把他的考勤记录调出来,确认这四个月他一共加班一百一十六天,其中连续不间断的是一百零三天。人事把离职单递给他,让他签字,什么也没多问。
他从工位走向电梯那五十米的路,一共经过了六个工位。每一个工位上的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没有人拦他。唯一开口的是他直属领导刘工,刘工把他叫到楼梯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走了,这个月的图谁画?”
李明看着他,说:“群里不是拉新人了吗?”
刘工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拍了拍李明的肩膀,说:“你这病……回去好好养养吧。”然后他打开楼梯间的门,先进了办公区。
李明站在楼梯间里,没急着走。楼道很暗,头顶的感应灯灭了,他站了十几秒,让那种黑色把他整个包住。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置顶的那几个工作群一个一个划开,又关掉。群太多,他删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钟,删完最后一个,他盯着列表看了很久。一共删了二十三个工作群。然后退出了公司企业微信,注销了一个文档协作账号,那个账号绑了他四年,他连密码都设成了同一个——用他儿子的生日。
他收拾完东西下楼的时候,设计院门口那棵桂花树正在掉叶子。他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存了三年多的、全员“恭喜滨江地块封顶大吉”的截图删掉。
离职后的第二周,李明回了云南老家。他在县城边上,用工作七年攒下的钱,盘了一栋老宅子。宅子后面有一片坡地,种着十几棵老核桃树。他把房子刷了白墙,换了窗框,挂上一块木牌子,取了个名字叫“核桃居”。他把客房里那张床垫换成乳胶的,被子都是晒太阳晒得蓬松的那种,前台放着一摞陕西地图和几只拐枣。
开张那天晚上,县城里没什么星光。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石桌上。他喝了口茶,忽然想起那口不锈钢保温杯里泡了三天的茶叶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挺大的,云也厚,星星没出来几颗。但他没有回屋,就那么坐着。土狗趴在他脚边,耳朵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听见了什么。
凌晨一点,他起身去上厕所,仰头的时候,看见云散了。
满天都是星星。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没拿出手机拍照。周围的人家都睡了,狗也在屋里打了个哈欠,安静得很。他听见风吹过核桃树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海浪。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屋。屋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他妈从集市上买的,风一过,叮叮响,声音很轻,明早还要早起——朋友介绍了一个从广东来的客人,要在这儿住三晚。他想好了,明天早上给客人煮一锅稀饭,煎两个荷包蛋,再切一碟自家腌的酸芥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