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四川凉山州冕宁县，山风掠过雅砻江一带的峭壁，余成明把绳索在腰间重新检查了一遍，抬头望向半山腰的洞口。对他来说，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攀爬，而是几十年谋生留下的固定动作。
绳子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短。入洞的位置、岩壁的湿度、当天的风向，都得凭经验判断。差几寸，可能只是采不到燕窝，也可能让人撞上山壁。
余成明所在的村落，过去有人靠采窝补贴家用。那时燕窝价格远没有后来那么高，山里人看重的不是暴利，而是家中缺钱时多了一条路。种地收入有限，采窝便成了少数人敢做、也能做的活计。
他年轻时常跟着村中老人到悬崖边观察。那套工具并不复杂，主要就是结实的绳索、照明灯和装燕窝的袋子。真正难的是手脚配合，以及在悬空状态下保持冷静。
“绳子放到哪儿，心里要有数。”老人曾这样提醒他，“不能只看洞口，还要看脚下的石头。”
余成明学得很快。可学会，并不等于安全。雨后岩面布满水汽，青苔一滑，身体便会失去支点；夏季洞穴闷热，虫蚁和碎石也会增加麻烦。采到一窝，只算完成了一半，还要原路返回。
有一次，他已经接近洞口，准备借着绳索的回荡进入山洞，右手却因疲劳突然失去力气。身体没有落进洞内，反而重重撞上岩壁，造成两根肋骨骨折。养伤多日后，他仍然重新拿起绳索。
这份坚持，未必全是因为喜欢。对一个缺少其他谋生条件的山村农民来说，采窝所得往往比单纯种地多出不少。余成明曾回忆，早年燕窝价格很低，后来行情上涨，品相较好的燕窝一两可卖到两千六百元，一斤折算下来便是两万六千元。
数字听起来惊人，可它并不等于轻松赚取。燕窝数量、品质和收购渠道都会变化，危险更无法用价格抵消。每一次下崖，都是拿体力和经验换收入。
燕窝本身也不能被神化。它主要由燕子的分泌物筑成，成分以蛋白质等为主，营养价值应当理性看待，并非价格越高，作用就一定越神奇。悬崖燕窝与普通家燕用泥土、枝叶筑成的巢，也不是一回事。
余成明对山洞有自己的规矩：同一个洞一年只采一次，遇到燕子产卵或育雏的巢，尽量不动。他明白，若只顾眼前，把洞里的燕窝采空，来年便可能无窝可采。这种约束谈不上高深，却是山里人长期摸索出的生存法则。
有意思的是，他曾想让两个儿子接下这门手艺。可孩子站在崖边，看到脚下的高度便不敢靠近。妻子也明确反对，她见过丈夫受伤，知道这份手艺背后并不是“身手好”三个字那么简单。
“这活儿太险，别让孩子学。”妻子劝道。
余成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掌心的老茧。那双手曾靠绳索养活一家人，也留下了无数细小伤口。父亲希望手艺有人传，母亲却更在意孩子能平安谋生，两个念头都很真实。
大儿子后来选择外出打工。没有高学历，仍可以凭力气获得相对稳定的收入。与悬在峭壁上的生活相比，工厂、建筑工地或普通零工虽然辛苦，至少不用把性命系在一根绳子上。这个选择，余成明起初有些失落，后来也只能接受。
采窝人的减少，还与人工营造燕舍、收集方式变化有关。能够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获得燕窝，便不必让人反复冒险下崖。传统手艺因此慢慢失去实际需求，留下的不是一句“后继无人”就能解释清楚的故事。
余成明仍会检查绳索，仍记得每个洞口的位置。只是他很清楚，儿子不接班，并不意味着不孝；一门手艺走到尽头，也不一定因为它没有价值。对这位雅砻江畔的采窝人而言，真正难放下的，或许是那段曾用一根绳索支撑全家生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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