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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看到一幅画,第一个问题往往是:“这是什么意思”;当身处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看到相同的元素,总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
“观看”,究竟是出于本能反应,还是来自历史和文化的影响?
在上海西岸美术馆,意大利平面设计师、视觉理论家、《图像》《色彩》《面孔》作者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与作家、策展人和艺术哲学博士祝羽捷,从文艺复兴一路谈到数字时代,分享了对于视觉文化的观察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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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绝大多数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感受,都是文化建构的产物。”
林子人 《图像》《色彩》《面孔》这三本书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观看”不是被动接收的过程,而是被历史和文化塑造的经验。比如说,当我们看到红色,会联想到危险、爱情和庆典;当我们看到一幅肖像,会觉得庄严、亲切,或者有距离感。那么,这其中有多少是我们的感觉,又有多少是被历史和文化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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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尔奇内利 我们是在文化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从出生那一刻起,周遭就充满各种文化编码、价值观念、色彩符号。我们从小到大一直这样看,于是误以为这些感受是天生如此。绝大多数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感受,都是文化建构的产物。
祝羽捷 这是一个关于观看机制的很重要的问题。我读博士期间研究的是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他提出一个核心观点:观看不单单是眼睛的事,身体才是我们首要的媒介。面对事物的时候,我们全部感官系统都会被调动起来。
主持人刚刚举了红色的例子。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红色象征幸福、喜庆。但我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置身马克·罗斯科那幅大面积的红色画作前,我感受到的不是喜悦,反而是压迫与悲伤。同一种颜色,既存在身体带来的直观感受,又叠加复杂的文化建构。西方人看到红色,第一反应可能是鲜血,而非喜庆。今天里卡尔多佩戴的红色眼镜,更多代表审美品味。
所以感知是多重因素交织。观看这件事,一方面有人类演化而来的本能直观感受,另一方面融合厚重复杂的文化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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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人 我们每天会接触铺天盖的图像:新闻图片、社交媒体照片、短视频封面,有些图片会让我们不由自主停下目光,有些则会被飞快划走。站在视觉研究与文化观察的角度,是什么抓住了我们的注意力?这种吸引力,是图像本身自带的,还是后天训练出来的结果?
法尔奇内利 一部分吸引力确实来自图像本身,但绝大多数情况,产生吸引力的,是我们的目光和图像二者之间建立的关系。拿商业图像来讲,新奇的事物会抓取大众目光;放到艺术领域,那种既熟悉又带有陌生感的东西最吸引人。吸引力并非图像内置的属性,更多取决于图像被如何使用。
举个例子,大家应该记得《国家地理》那张非常著名的阿富汗少女肖像。过去《国家地理》杂志封面,大多是动物、异域风景,这是它第一次像时尚杂志《VOGUE》一样,把人物面孔用作封面。它做了一次形式上的颠覆,这让大众感到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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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National Geographic,Cover photograph by Steve McCurry)
祝羽捷 观看的习惯根植在人类基因里。在文字诞生之前,人类就更擅长读图。出于生存本能,我们会对运动画面、食物、代表危险的画面格外敏感。除此之外,人类对人脸的捕捉能力远高于其他物象。这也解释为什么《VOGUE》总用人脸做封面。拿小红书举例,发自拍获得的关注度,也普遍高于静物。图像的吸引是有规律可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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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人 不同国家拥有截然不同的文化传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观看方式会不会因此不一样?与此同时,有没有属于全人类共通的观看经验?
法尔奇内利 老一辈身上,文化带来的观看差异会更强烈。我的祖母,和一位同龄的中国女性,二者看待世界的方式差距巨大。但现在,全球化让大家接触到相似的文化内容——同样的电影、漫画、时尚潮流,我们更容易跨越文化去理解他国视角。媒介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审美趋向一致。
我看过很多中国品牌的相关文化内容,因此,我能够理解红色在中国代表节庆,同时我也知晓红色悲剧性的一面。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一部中国电影在意大利反响很大,叫《大红灯笼高高挂》。这个故事在意大利引发广泛共鸣,大家很能共情父母包办婚姻的处境。以往欧洲人看见红灯笼,只会联想到中餐馆,看完电影之后,红色灯笼有了悲剧的全新意象。过去三十年间,意大利接触到中国人对红色各式各样的诠释。现在我在这里,能够体会到很多父辈五十年前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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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羽捷 观看机制是否全球通用,是一个宏大议题。回到艺术领域,东西方观看就存在巨大分野。西方从文艺复兴建立单点消失点透视;而中国传统卷轴画,是散点透视。背后是中国人的哲学、宇宙观,讲求天人合一。绘画没有唯一固定观测点,画面蕴含游观的体验,绘画内部流淌时间感。这是东西方观看机制重要的不同。
02
“你的面孔需要适配你所讲述的故事。”
林子人 《面孔》这本书讲到,面孔并非纯粹自然的存在,它是被文化、历史、社会塑造出来的视觉表达。谁有权决定某个人、某一类人值不值得被看见?在图像泛滥、社交媒体盛行的当下,什么在左右我们“谁应该被看见”的认知?
法尔奇内利 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过去,社会阶层决定这一切;今天,社交媒体扮演巨大作用,情况复杂了许多。
人人都能发声,同时,又有无数变量:你的面部状态、肢体表达、说话的语气、输出的内容,以及你探讨的主题是否具备吸引力。大家以为长得好看就万事大吉,但事实并非如此。你的面孔需要适配你所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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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羽捷 过去,能够留下肖像的,都是手握权力的人,他们出钱委托画家给自己画像。到了自由经济时代,贵族、富商,同样可以出资定制肖像。所以我们今天看到大量历史人物肖像,都来自这一群人。审美标准是自上而下形成的。
审美标准一直在流转。比如在鲁本斯所处时代,崇尚丰腴;但是在维多利亚时代,以苍白肤色为美,因为苍白代表不需要户外劳作,彰显贵族身份。贵族女性为了脸色苍白,甚至使用水蛭给自己面部放血。而现在,小红书、Ins、TikTok,让普通人都有机会获得关注。正如安迪·沃霍尔说,“每个人都有十五分钟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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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人 过去,我们默认照片等于真实。但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遭遇真实性危机。看到一张图片,我们会忍不住怀疑:这是实拍,还是AI生成?想问两位:数字时代,发生改变的究竟是图像本身,还是我们看待图像的心态?当世界充斥算法生成的虚假图像,我们该如何应对?
法尔奇内利 其实伪造图像这件事古已有之。过去一百五十年,照片修图层出不穷。报纸上大量修改过的照片,篡改事实讲述另一个版本故事。AI并没有发明造假,只是把造假的门槛变得极低。真正正在改变的,是我们的怀疑心态,并且在未来,这种怀疑会越来越普遍。人会慢慢锻炼出辨别伪造图像的能力,就像我们现在回看五十年前特效粗糙的科幻电影,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如何教育少年一代甄别信息、追溯信息来源,这一问题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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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羽捷 摄影术刚刚诞生之时,本雅明写下《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提出光晕、原真性,用来解读复制时代艺术。但如今的AI生成图像,已经远远超出本雅明当年设想的复制范畴。AI不是从零到有的生成,而是抓取已经有的素材,拼成一幅作品。
这种方法让我联想到了十七世纪的荷兰,当时有一个肖像的绘制手法叫Tronie。比较典型的,就是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这个女孩在真实世界中是不存在的,她所有的五官,是从不同的女性身上提取的。维米尔要描绘的,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形象。所以类似的题材,在艺术史上是出现过的,很像今天AI的生成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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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Wikipedia)
03
“学会观看,本质就是学会读懂图像背后的编码规则。”
林子人 当我们走进展厅,作品悬挂在哪里,我们总觉得理所当然。但展厅的每一处布置、布局、灯光、墙面颜色,全部是策展人精心设计。当观众观看作品,展览空间究竟在多大程度左右我们的感受?
祝羽捷 观看是一种具身化的身体行为。线条、光线、构图、空间尺度、你和作品之间的距离,都会改变你对作品的感受。不存在完全孤立、脱离环境的作品。我们必须结合空间,完成整套场域体验。
法尔奇内利 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如今智能手机源源不断向我们推送图像,而博物馆、美术馆、展览,是一处可以重置我们观看方式的地方。在这里你得以集中精神,换一种方式观看,同时接收丰富的视觉启发。很多从事创意工作的人,经常问我灵感从哪里来。我的回答是:灵感无处不在,但灵感不会来自其他平面设计师的作品。寻找灵感,我需要完全不一样的刺激,博物馆就可以给予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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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人 很多观众来到美术馆,会习惯性先阅读墙上展签文字,再去看图像。想请教两位,在美术馆,文字说明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它是要告诉观众作品唯一正确答案,还是引导观众提出属于自己的问题?
祝羽捷 现在,当代艺术文本权重越来越高,甚至文本盖过作品本身。国内不少双年展、研究型展览,从作品本身很难体会艺术家的创造力与表达,高度依赖墙上标签、文字阐释去读懂作品。作品仿佛变成哲学家观点的注解,这背离艺术的本源。
艺术本源,是表达人类最本真的情感。我建议大家放下预先的背景知识,用“纯真之眼”,也就是裸眼去直面作品,调动身体最直接的感官感受。如果作品打动你,再回过头去阅读策展人、艺术家给出的阐释。
法尔奇内利 我非常认同。绘画是用来观看的,其他信息放在第二位。看展览,展前我最先看的信息,一般只是创作年代、媒介材质。这些基础信息帮我定位这件作品,之后我才愿意读更多文字。第一步,先找到吸引你的点,哪怕你的第一感受并不标准。先依靠眼睛去观看,之后再追求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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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人 我们从小就学习怎么样阅读文字,但是很少学习如何去观看图像。今天我们每个人每天面对的视觉信息,可能会远远超过文字信息。那么,观看是否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如果是的话,我们今天的美术馆、学校、媒体、设计师,包括艺术写作者们,如何帮助人们获得这种观看的能力?
法尔奇内利 艺术史学家恩斯特·贡布里希有一句名言:“纯真之眼,一无所见。”我很认同这句话。虽然刚才我们说,在展厅里应当先不带预设地去观看作品,但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学会观看,本质就是学会读懂图像背后的编码规则,这是理解图像的唯一途径。
图像本身不会自己诉说含义,需要依托所处的语境,才能够产生表达。也正因如此,同一张图像,可以被解读出和创作者本意完全相反的意思。所以在当下的社会,教会大众掌握这类解读工具十分关键。
祝羽捷 如今图像泛滥,我们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观看图像。手机就相当于一个画框,我们每天透过这个画框接收大量视觉内容。我有两点想法想和大家分享。
第一点,观看这件事,本质关乎注意力的争夺。第二点,我们现在的观看行为,被大数据算法所计算、引导。
观看能力不只是训练得来,它同时也会塑造你的审美。如果算法持续给你推送粗劣难看的视觉内容,你就要警惕,自己可能已经落入糟糕的视觉陷阱。我们要跳出这种困境,保持警觉,留意自己正在被动接收什么样的视觉形象。
“视觉艺术三部曲”:《图像》《色彩》《面孔》,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著。纵览人类艺术史,横跨艺术、历史、心理、哲学多领域,进入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大师课:安格尔、塞尚、小津安二郎、斯皮尔伯格……在对经典作品的分析中,学习大师的创作技巧。1500余张跨时代跨媒体的代表性图片,探究图像、色彩、面孔如何塑造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找变与不变的创作规律。
嘉 宾 介 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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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
(Riccardo Falcinelli)
意大利平面设计师、设计理论家,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习后,毕业于罗马大学意大利文学专业。曾为意大利多家出版社策划和设计书籍。自2012 年起,在罗马工艺美术高等学院教授感知心理学。著有“视觉艺术三部曲”(《图像》《色彩》《面孔》),已被翻译成7种语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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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羽捷
策展人、作家,复旦大学与耶鲁大学联合培养博士,上海市作家协会成员。曾策划“一间自己的房间II”“隐喻与凝视”“未来出走”“柔者成承”“雅努斯的界面”“向海回归”等当代艺术展,为2021年阿尔勒影展提名艺术家奖展。著有《万物皆有欢喜处》《世界从不寂静》《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羽来信》等畅销书;译作有《哗众取宠》《文艺复兴人》《简洁如相片》《花朵与冒险》等;2024年及2026年担任济南国际双年展联合策展人。获得《时尚芭莎艺术大赏》2024年度策展人奖项。一直致力于艺术公益项目,2025年起担任上海市瑞金医院公益文化项目艺术顾问,探究艺术疗愈临床实践与理论体系融合的创新路径。
主 持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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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人
《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记者
活动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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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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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同声传译领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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