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尚书令的法正，为何不救关羽？

章武二年夏天，刘备一路败退到了白帝城。

夷陵那场大火烧掉了连营七百里，蜀汉多年积攒的家底几乎赔了个精光。

消息传回成都，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说，法孝直如果还在，一定能制止主公东征，让他不去打这一仗。

就算主公非要东行，有法正跟着，也绝对不会败得这么惨。

这句话流传得太广了，广到后来有人不知不觉把年份挪了，挪到了建安二十四年那个冬天。

如果当时法正肯出手，关羽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第一次把这两条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看的时候，愣了一下。按照正史的记载，关羽父子在临沮被杀的时候，法正确实还活在这个世上。

法正字孝直，扶风郿人，也就是现在的陕西宝鸡眉县一带。他死于建安二十五年，死的时候四十五岁。关羽被擒杀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

前后隔了不到一年。

荆州出事那个冬天，法正人在成都，尚书令的官印还在他手上。

可诸葛亮那句叹息，说的根本不是荆州的事。他说的是一年多以后刘备执意要东征伐吴的事。制主上、令不东行，意思是拦住刘备别去打，不是催他发兵去救关羽。

有人把这两桩事硬叠在一起，法正就莫名其妙背了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刘备在沔阳设坛，自立为汉中王。法正被任命为尚书令和护军将军。

尚书令管的是政令出入和章奏批答，相当于中枢文书的总出口。护军将军偏重人事与纪律，管武官的选任和督察诸将。

两个官职都非常重要，可两个加起来，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蜀汉的兵权始终攥在刘备自己手里。法正一生的角色是谋主，是站在刘备身边出主意的人。

定军山那一战，正史写得很清楚，法正在山上看形势，说可以打了，黄忠才居高临下鼓噪而进。计策是他出的，刀是别人挥的。

有一点常被忽略，法正若真想救关羽，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劝刘备发兵。至于发不发得动，什么时候发得动，不由他定。

退一步说，就算法正想救，他来得及吗？

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吕蒙白衣渡江。南郡守将糜芳和公安守将士仁相继投降，江陵和公安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最要命的不是兵败，是降。城池没打就没了，关羽在襄樊前线得到消息的时候，退路已经被人家抄得干干净净。

糜芳是什么人？糜竺的亲弟弟，刘备夫人的兄长，跟着刘备从徐州一路颠沛流离到益州的元从老臣。

这样的人开城迎敌，前线的军心当场就散了。

十二月，关羽父子在临沮被潘璋的部下马忠擒获，随即被杀。

从吕蒙动手到关羽人头落地，满打满算两个月。而成都到江陵走的是长江三峡那条水路，快马和舟船接力，单程绝对不会低于一个月。

这还是消息通畅的理想算法。实际情况是荆州的驿路早断在吕蒙手里，孙权拿下城池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安抚吏民、封锁道路。

吕蒙甚至把关羽派回江陵打听家里人消息的使者好吃好喝地招待，还故意让他们亲眼去看看家属都平安无事，等这些人回到军营里一传开，前线将士们顿时全没了打仗的心思。

换句话说，成都最快知道荆州出事，多半已经是江陵易主一个月之后了。等朝议定下来，等兵点齐，等船备好顺流而下，那时候关羽早已入土。

放在当时的情境下，救援在物理上就不成立，跟谁愿意谁不愿意，一点关系都没有。

时间不够是一层原因。建安二十四年这一整年，刘备是在汉中把家底打光的。

曹操亲自坐镇长安，两军在阳平关和定军山一带反复消耗，前后拖了将近两年。

打到最吃紧的时候，诸葛亮在成都问杨洪还该不该继续增兵，杨洪答得斩钉截铁，汉中是益州的咽喉，是存亡的关键，没有汉中就没有蜀地，这是家门之祸。

当时的动员到了什么程度？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壮丁全上了前线，运粮的活只能交给妇人。

五月曹操退兵，七月刘备称王，闰十月荆州就丢了，中间只隔了五个月。一支刚从汉中撤下来的军队，要在五个月内转战千里投入另一个战场，这不现实。

不救关羽的，历史上确有其人，只是不叫法正。上庸和房陵一带在建安二十四年刚被拿下，守将是刘封和孟达。这里离襄樊不过数百里，是当时距离关羽最近的一支蜀军。

关羽围攻樊城的时候，连着派人去请援兵。刘封和孟达的答复是山郡初附，民心未稳，不能轻易出兵。

后来的事众所周知，刘封被召回成都，诸葛亮认为他刚猛难制，怕刘备百年之后终难驾驭，劝刘备除掉他，刘封被赐死。

孟达先一步投降了魏国。

再往深里想一层，问题就不在法正身上了，在这个政权本身的形状。

关羽在荆州是什么身份？前将军，假节钺。假节钺意味着可以自行诛杀，不必请示。这在战时是必要的授权，可它同时也意味着，襄樊之战怎么进、怎么退，成都事先未必清楚。

关羽七月出兵，八月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这段时间成都在忙什么？在忙刘备称王之后那一整套人事安排。

法正的尚书令、诸葛亮的军师将军、许靖的太傅、黄忠的后将军，都在那几个月里定下来。

黄忠位列后将军的时候关羽还发过脾气，说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一边在前线打生打死，一边在后方排班定序。倒不是谁怠慢了谁，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意思的是，法正的战略眼光从来没往东看过。

建安二十二年他劝刘备取汉中，讲了三层前景。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

三条路，条条向北。雍凉是他的老家方向，也是他真正熟悉的地缘。荆州在他的战略图上，并不是重点。就算那年冬天真有人在成都堂上力主东援，那个人也未必是法正。

值得一提的是，正史中的法正和小说《三国演义》里的描写并不完全相同。演义把汉中之战的总设计师写成了诸葛亮，法正只落得一个执行举旗的角色。

正史恰恰相反，刘备身边随军出谋的核心是法正，诸葛亮当时留守成都，负责足食足兵。

定军山那一击的临阵判断，出自法正之口。演义中关羽拒绝孙权求亲，有一句虎女安肯嫁犬子，流传非常广。

正史里没有这句话，只写关羽骂辱来使、不许婚，孙权大怒。

小说里把它润色成了一句更解气的台词，代价是掩盖了这次外交破裂的严重性。

演义强化了孟达进谗、刘封受蛊惑的戏剧线。正史中刘封本人也是拒绝出兵的主体之一，山郡初附这个理由是二人共同的答复，并非孟达一人的挑唆。

演义几乎没交代关羽败亡期间法正的下落，有人以为他早已去世。实际情况是法正在关羽死后才病故，也就晚了几个月。

所以，法正为什么不救关羽？答案很明显。他没有兵权，也没有一条从荆州直通成都的情报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