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最荒诞的宗室丑闻：烝庶母、乱亲妹，最后儿子袭了王爵

正统十三年九月，一封奏疏从太原送到北京，落在明英宗朱祁镇的案头。上奏的人叫朱美垾，镇国将军，永和王朱美坞的亲弟弟。

朱祁镇

奏疏里写的事情，让朱祁镇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晋府永和王朱美坞，明太祖朱元璋的曾孙，晋恭王朱棡的孙子，永和昭定王朱济烺的嫡长子。正统十一年五月刚袭封王爵，王妃丘氏一同受封。满打满算，他坐上永和王这把椅子，还不到两年半。

奏疏列了四条罪。烝庶母白氏，生下儿子；乱亲妹；纵容太原左等卫军舍八人入宫，奸宫人翠儿致死；逼迫王妃丘氏与所爱者通奸，丘氏坚拒不从才作罢。

“烝”这个字，在明代的法律文书里不是随便用的。《左传》里说“烝”是“上淫曰烝”，父亲死后儿子娶庶母，兄死弟娶寡嫂叫“报”。春秋时期这种东西曾经是合法的婚俗，可到了明清，“烝报”早就被钉死在“乱伦”的柱子上，历代王朝都以法律形式明文禁止。朱美坞干的事，放在民间是杀头的罪，放在宗室身上，是“黩坏人伦，伤败风化，罪在十恶”。

四条罪里，最让朱祁镇震怒的，可能不是烝庶母，也不是乱亲妹，而是第一条里藏着的那个动作。

白氏是他父亲朱济烺的妾室。按宗法，白氏是他的庶母，是永和王府里的长辈。朱美坞跟她私通，生了一个儿子。生完之后，朱美坞做了一件事——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谎称这个孩子是王府宫人所生，请求朝廷赐名。

这个动作，比他的罪行本身更让人脊背发凉。

明代宗室有一套完整的“请名”制度。宗室子女出生，必须由王府上报，经过礼部审核，确认生母身份合规，才能请名、请封。什么算合规？“宗室庶生子女，必其母妾系额内应娶人数，曾经奏选明白者，方准请名请封”。白氏是朱济烺的妾，这个身份本身是合规的。但朱美坞不能报白氏，报了白氏就等于承认自己烝了庶母。所以他撒了一个谎，把白氏藏起来，说孩子是宫人出的。宫人在宗室制度里是比妾更低一等的存在，但至少不涉及乱伦。一个谎，把十恶之罪洗成了普通的庶出。

朱祁镇准了。这个孩子被赐名朱钟铗，以宫人所出的名义，正式进入了宗室的谱系。

这才是整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一个犯了十恶之罪的人，用一道奏疏，把罪证变成了合法的宗室成员。白氏生的那个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他的父亲从母亲的名下偷走了，挂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宫人”名下。朱美坞不只是睡了庶母，他还把庶母从自己儿子的生命里抹掉了。

朱美垾在奏疏里没有放过这件事。他把白氏和朱钟铗之间的真实关系写得清清楚楚。朱祁镇这才知道，那个被赐名朱钟铗的孩子，生母不是什么宫人，是他的庶祖母。

朝廷派了人去太原，把朱美坞押到北京，当面对质。朱美垾说的每一条都属实。朱祁镇下旨：废朱美坞为庶人，留京居住反省；参与淫乱的军人八人，全部诛杀。永和王府的事务交给朱美垾掌管，朱美坞的儿子朱钟錄、朱钟铗也一并废为庶人，每月给米四石，去看守先王的坟园。

一个郡王，因为睡了庶母、乱了亲妹、逼死了宫人、逼王妃通奸，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废为庶人，在北京住着，每月领粮食过日子。没有杀头，没有赐死。明代宗室的“废为庶人”跟老百姓理解的砍头是两回事，废爵之后依然是宗室身份，只是没了王爵，朝廷照样养着。朱美坞大约在景泰六年八月去世，离他被废不到七年。

而那个被他谎报为“宫人所出”的孩子，朱钟铗，天顺元年被赐为奉国中尉。成化五年，他上了一道奏疏，援引弋阳王朱奠壏以罪废、其子朱觐鐰陈奏获准袭爵的先例，请求恢复永和王爵。明宪宗朱见深特批了。

一个亲爹和庶母私通生出来的孩子，一个被朝廷明文废为庶人的罪臣之子，在父亲死后二十一年，堂堂正正坐上了永和王的位子。他的生母白氏，从他被赐名那一天起，就以“宫人”的身份写在了宗室的档案里，再也没有人提起。

朱美垾揭发兄长的罪行，冒的是得罪宗室的风险。他得到了什么？永和王府的事务由他掌管，朝廷还敕令他“以礼奉养庶母、嫂嫂，视兄子如己子，不得怠慢”。他要养着那个被他亲手告发、废为庶人的哥哥的妻妾和儿子，还要“视如己出”。朱祁镇在圣旨里嘱咐他“不得怠慢”的时候，大概也觉得这件事办得挺周全的。

朱美坞的罪，朝廷全认了。朱美坞的儿子，朝廷也全认了。认罪和认儿子，用的是同一套宗室制度。朱美坞活着的时候用“请名”把儿子从罪里摘出来，朱钟铗长大了用“袭爵”把自己从废籍里捞回来。父子两代人，一个用谎言，一个用先例，把宗室制度玩得透透的。

曹雪芹写贾府的时候说“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永和王这一家子，架子从来没倒过。废了爵，还是宗室；生了孽种，还能袭爵。那套制度从头到尾都在运转，只是运转的方向是往里烂。

朱钟铗袭爵之后，永和王的爵位又传了好几代。朱美坞当年那绺被谎言遮住的线，就这么接上了，接得严丝合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白氏的名字消失了，翠儿的死没人再提，丘氏守住的清白在宗室的谱系里找不到一行注脚。只有朱钟铗的子孙后代，顶着永和王的名号，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封正统十三年的奏疏，在《明英宗实录》里只占了一行字。奏疏里写的是罪行，可罪行后面跟着的，是请名，是赐爵，是几十年后的袭封。朱美坞不是被制度惩罚了，他是被制度消化了。连同他的罪，他的谎，他庶母的名字，他宫人的命，一起咽下去，打了个嗝，吐出个永和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