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万人起来,最后只剩三千余人。冀东一九三八年的那场抗日大暴动,声势曾震动华北,可西撤以后,队伍和根据地遭到重创。
同一年,徐向前走进冀南平原。
两边都是平原。两边都缺山。两边都要在日军铁路、公路、据点之间找活路。
可结局很不一样。
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平原游击战的指示,电报里有一句很硬的话:在河北、山东平原地区发展与坚持游击战争,“也是可能的”。
这四个字落到地图上,并不轻松。
平原没有山梁遮挡,没有密林藏兵,日军汽车、骑兵、据点一铺开,部队稍一暴露,就可能被咬住。红军过去十年打出来的许多经验,都离不开山地、沟壑、险要。
没山怎么打?
这就是第一道坎。
宋时轮当时率部进冀东,是为策应冀东人民抗日暴动。八路军第四纵队由宋时轮、邓华两支队合编,六月从平西向冀东挺进。
冀东不是没有火。
七月上旬,暴动在二十多个县和开滦煤矿等地迅速展开,参加者达二十余万人,抗日联军发展到七万余人,其他抗日武装近三万人。县城、集镇、乡村日伪政权,一时都被冲击。
火烧起来了。
可火太大,也太散。
新起来的队伍成分复杂,有的纪律差,有的各搞各的,统一指挥很难马上落地。邓华后来回忆,铁厂会议上曾提出统一行动、统一指挥、统一纪律,大家口头同意,可各路司令并未全部到会,决议执行起来并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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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句勇敢就能解决的事。
更紧的一层,是地形判断。
宋时轮回到铁厂后,认为要长期坚持冀东游击战争,关键还是先在山区建立比较巩固的根据地。他提出到都山去,想依托山区保存主力。
这一步,听上去稳。
可部队没有详细调查,都山一带人烟稀少,敌人过去进攻义勇军时又修了碉堡和公路。队伍还没到都山,就被敌人顶回来。
人心开始发沉。
随后,纵队党委开会。多数人认为,冀东平原离平津近,交通方便,敌人调动容易;青纱帐一倒,日伪“扫荡”压上来,主力难以坚持,新部队也可能受大损失。
于是意见转向西撤:留下少数部队在当地党组织领导下坚持,主力回平西整训,来年再回。
门关上了。
后来冀东暴动受挫,西撤使起义队伍和根据地损失极大。到平西和留在冀东保存下来的抗联人员,只有三千人左右。
宋时轮并非没有功绩。
中央军委后来肯定宋邓纵队深入冀东苦战数月,配合并促成冀东起义,发动群众,建立游击区,扩大八路军在敌深远后方的政治影响。
可冀东那一次,最痛的地方也在这里:火已经点着,却没能把它稳稳护成根据地的炉膛。
再看徐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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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四月,徐向前率八路军第一二九师和第一一五师各一部,挺进冀南,创建以南宫为中心的冀南抗日根据地。
他面对的地图,也是一马平川。
但他盯住的不是“无山”,而是“有人”。
冀南平汉路以东、津浦路以西,村庄密,人口多,党组织和群众工作有基础。徐向前到冀南后,考察地形民情,研究前段发动群众抗战的经验,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说法:“创造平原地区的‘人山’。”
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不是漂亮口号。
五月二十一日,徐向前在《群众》周刊发表《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明确把河北平原的游击战争同发动群众、组织武装、建立政权连在一起。平原上没有自然山地,就把村庄、群众、民兵、自卫军、交通线、情报网组织起来。
一户一眼。
一村一岗。
一片平原,就能长出遮护部队的“人山”。
冀南的打法由此变了。
部队不只是找地方藏身,而是下到村里,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民主政权,组织游击队和不脱离生产的自卫军。白天是农民,夜里能放哨、送信、破路、埋伏。
日军看见的是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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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看见的是人群背后的路。
这就是两人的差别。
宋时轮的难处,在于他把“长期坚持”的第一支点放在山区依托上;徐向前的突破,在于他把“长期坚持”的第一支点放在群众组织上。
一个先找山。
一个先造山。
冀东的问题不是没有群众,更不是没有抗日热情。恰恰相反,冀东暴动声势很大,群众条件也好。问题是暴动之后,队伍骤然膨胀,组织、纪律、政权、后勤、统一指挥都还来不及扎稳,主力又判断平原难守,转向西撤。
根还没扎深。
冀南则是在一开始就把根往村庄里扎。
徐向前后来被概括为“平原造人山”的经验,核心不在神奇战法,而在次序:先把群众组织起来,再谈机动;先把地方政权和武装建起来,再谈坚持;先让日军走到哪里都碰见耳目,再谈伏击。
这比地形更要命。
日军汽车可以在平原跑得快,却跑不过村村相连的消息;日军据点可以卡住大道,却卡不住夜里换路的民兵和交通员;日军能占城镇,却很难把每个庄户院都变成沉默的空地。
徐向前大获成功,不是因为平原突然好打了。
是他把平原最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变成了战场上最硬的东西。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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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〇年六月,徐向前离开山东去延安参加党的七大,以后没有再回山东。但“人山”的思路已经留下,继续影响冀南、山东等敌后战场。
宋时轮后来仍是战功卓著的将领。解放战争中,他任华东野战军第十纵队司令员,十纵以作风硬、纪律严著称;新中国成立后,他又长期从事军事教育训练和军事科学院工作。
可冀东一九三八年的那次西撤,终究成了一道难以绕开的伤痕。
同样是平原游击战,答案其实就藏在两张地图背后。
一张地图上,山是山,平原是平原。
另一张地图上,村庄连着村庄,群众连着群众,脚印、口粮、消息、民兵、政权,都能一点点垒成山。
一九三八年的冀南平原上,徐向前把笔落在村庄之间。桌上没有高山,纸上却慢慢长出一座“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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