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
那年我三十七,欠了一屁股债,跟着远洋渔船出了海。船老大说去南海,一趟半年,回来能分八万。我没犹豫,拎着个蛇皮袋就上了船。
底舱在甲板下面,顺着铁梯往下走五步就到。里面是两台柴油机、三桶机油、堆成山的缆绳,还有两张铺位——其实就是两块木板钉在舱壁上,中间拉了条麻绳,绳上搭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麻袋。麻袋大概是想当帘子用,可它太短了,连上铺下铺都遮不全,更别提隔开两个人。
我的上铺已经有人了。一个老妇人,蹲在角落里整理东西,见我进来,抬起头冲我点了点下巴。
“新来的?”她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嗯。”
“就咱俩在这底下睡,上面舱室满了。”她把一个搪瓷缸子往里面挪了挪,“你睡外头,我睡里头,中间这条麻袋算个界。晚上别越界,就行。”
我打量了她一眼。五十一岁,她自己说的,可我看着像六十。脸被海风吹成了酱色,颧骨上两坨常年晒出来的红斑,头发灰白,用一根黑色发卡拢在脑后。手指粗短,指节肿大,手掌全是裂口和厚茧。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已经开了胶。
“大姐怎么称呼?”
“船上都叫我秀姐。”她低头继续整理东西,把一管牙膏、一把折断了一半的塑料梳子、一个铁皮盒子摆得整整齐齐,“我在这船上做饭,十几年了。”
底舱没有窗,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白天也黑黢黢的,开着灯也像在夜里。柴油机的声音从四面透进来,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敲你的骨头。船一开起来,整个底舱就在晃,躺着不动都觉得天旋地转,机油味、柴油味、海腥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没睡。麻袋那边传来秀姐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种沉沉的鼻音,像风箱拉来拉去。我翻了个身,木板嘎吱响。她忽然开口:“睡不着就数机器转数,一圈一圈数,一会儿就着了。”
我试着数了,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真的迷糊了。
后来的日子就是熬。白天在甲板上干活,拉网、分拣、速冻。手泡在冰水里,十个指头先是疼,后来麻,再后来就没知觉了。吃饭的时候秀姐会多给我打一勺菜,别人的碗里漂着两片肥肉,我的碗底能翻出三四块。她不说什么,我也不说。
晚上回到舱里,我们各据一边。那条麻袋挂在头顶的绳子上,风一吹就飘来飘去,有时候会卷起来,露出她半张脸或者半只脚。我尽量不朝那边看,可舱就这么大,翻个身都能听见对方骨头响。
大概出海第二十天,来了场台风。
船在浪里滚了整整两天两夜。我们都窝在底舱里出不去,舱口封死了。底舱像个铁罐子,把所有的声音放大了十倍——浪撞船体的巨响、铁板扭曲的呻吟、还有秀姐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自己裹在一条旧毯子里,浑身发抖。
“秀姐。”我喊她。
她没应。我越过那条麻袋爬过去,碰到她的手。冰凉,硬邦邦的,像攥着一块铁。
“我晕船。”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翻出自己带的风油精,给她抹在太阳穴和人中上。她闭着眼,嘴唇发紫,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柴油机在身后轰隆隆地响,船猛地一倾,她整个人朝我滑过来,撞进我怀里。
那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碘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到能数清她眼角的每一条纹路。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做了几十年苦力的人,好像里面的东西早被海风和机油一点点掏空了。
台风过去后,我们中间那条麻袋就摘了。不是刻意摘的,就是有一天绳子断了,麻袋掉下来,谁也没去捡。晚上她还是睡里头我睡外头,但不再有那条线了。有时候半夜她腿抽筋,会迷迷糊糊地叫我:“小陈,帮我按按。”我就摸黑坐起来,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揉下去。她的肌肉硬得像晒干的咸鱼,揉很久才能揉开。
她偶尔会说起以前的事。十六岁上船,跟着一个跑船的男人,生了两个儿子,男人后来去了别的船,跟别的女人走了。儿子在老家,一年打不了一次电话。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还在船上?”我问。
“岸上没地方去。”她说,“船上好歹有口饭吃。”
我算了算,她这三十五年里,大概有三十年都是在海上过的。船换了七八条,人换了好几拨,可她一直在。从十六岁的姑娘,到五十一岁的老妇,中间隔着的是无数个底舱的夜晚和无数个看不见陆地的白天。
出海第四十三天,我收到消息,岸上的债主找到了我老家,我老娘被吓得住了院。船老大说最快也得靠了下一个港口才能放人,还有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眼睛盯着头顶的铁板,什么也没想。秀姐忽然从里面伸过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她说,“天塌了有船顶着。”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刮着我的肩胛骨,有点疼,但也有点暖。
后来靠了港,我下船回了家。临走时秀姐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五十,一共三千块。
“拿着应应急。”她说。
我没要。她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上了船,头也没回。
我站在码头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出港口,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底舱的通风口在船身一侧,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此刻她就在那个铁罐子里,弯着腰收拾东西,把什么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三千块我拿了一千,剩下的两千我走之前塞回了她铺底下。后来我打了两年工,把钱连本带利还了。再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可我总也忘不了那条麻袋。
那条短得遮不住什么的麻袋,在三十几个日夜里,替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守着最后一点体面。可台风一来,它自己先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有些界线,本来也拦不住什么。底舱那么黑,那么闷,晃得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可那只伸过来的手,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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