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睿评｜与胡塞武装冲突或“迅速升级”

来源：澎湃新闻

9月20日，沙特阿拉伯战机空袭也门北部焦夫省通信塔。而在前一天，也门胡塞武装也袭击了沙特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航空燃油设施，以及沙特阿美石油公司位于延布的设施。当天，美国驻中东多国大使馆发布新的安全警报称，胡塞武装和沙特的军事冲突有可能“迅速升级”。20日，沙特股市应声下跌。

自2026年2月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沙特先是面临伊朗报复性打击和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造成的安全威胁和经济损失，后又于7月底以来面临也门胡塞武装袭击和封锁其石油出口造成的严峻挑战，进而使沙特在波斯湾和红海同时面临巨大的安全威胁和石油出口被双线封锁的压力，并对沙特以“2030愿景”为核心的国家转型产生严重消极影响，促使沙特不得不进行艰难的战略应对。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6日，沙特阿拉伯吉赞，胡塞武装从也门发射导弹后，沙特阿拉伯吉赞的阿美石油码头上空升起滚滚浓烟。视觉中国 资料图

巨大安全压力下，安全与发展的矛盾更加尖锐

美以伊战争爆发后，冲突很快波及沙特，其突出表现是伊朗直接对沙特发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沙特的美国军事基地、能源基础设施等目标多次遭到伊朗的报复性打击。作为美国在中东的重要盟友，沙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美以对伊军事行动，但伊朗的报复性打击使沙特根本无法难置身事外。此外，伊拉克境内什叶派民兵武装也不断对沙特能源设施发动袭击。7月底，在连续拦截来自伊拉克方向的无人机后，沙特经与美国协调，对伊拉克境内相关目标进行了打击，其目的在于恢复威慑，提高对手继续发动袭击的成本，同时避免再次陷入长期消耗战。

战争还进一步暴露了沙特对美安全依赖的悖论：尽管美国是其最重要的外部安全伙伴，但对单一安全来源的过度依赖，严重暴露了沙特国家安全的脆弱性。在此背景下，沙特在继续维持与美国盟友关系的同时，不得不通过加强多元安全合作，谋求战略自主。

8月7日，沙特与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协议明确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都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并将推动三国建立政治与军事合作机制，深化国防工业领域的合作。8月31日，沙、土、巴三国在伊斯坦布尔举行根据《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成立的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首次会议，并成立了秘书处。

这一协议无疑是在美国安全供给意愿下降、能力受限的背景下，地区国家谋求战略自主、增强自身安全能力的产物，而沙特则是该协议的积极推动者。然而，基于中东安全问题的复杂性和联动性，三国均面临复杂安全议题，以及三国均为美国军事盟友、深受美国控制等因素的制约，目前的三国安全合作无疑将十分困难。目前来看，《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更多是政治、外交和安全领域的协商和合作机制，而不是军事同盟条约。

但是，就在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尚处在建章立制阶段的同时，也门胡塞武装的挑战使沙特面临更加严峻的安全挑战。

进入9月以来，胡塞武装与沙特的冲突持续升级。9月10日，胡塞武装攻占红海港口城市穆哈，并继续沿西部海岸向南推进。也门政府方面称，胡塞武装已控制也门西部沿海大部分地区，胡塞方面则宣称已攻占约5400平方公里土地。随着穆哈、祖巴卜及曼德海峡附近岛屿相继易手，胡塞武装对红海重要航道的影响进一步上升。

在攻城略地的同时，胡塞武装宣布对支持也门政府的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并连续向沙特的城市、能源设施和军事目标发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沙特随即进行军事反击，并启动对也门胡塞武装的空袭，导致双方再度进入大规模冲突状态。9月中旬以来，胡塞武装接连对利雅得、延布、塔伊夫、比什和法拉桑等地进行袭击，沙特则对胡塞武装发动了数百次空袭，导致双方的冲突持续加剧。

在沙特与胡塞武装军事冲突持续升级之际，长期为沙特提供安全保障的美国却选择与胡塞武装进行外交接触。9月中旬，美国官员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与胡塞武装代表举行会谈。美方要求胡塞继续遵守双方此前达成的停火安排，不袭击美国船只，并保障曼德海峡和红海国际航运安全。据路透社报道，胡塞方面表示愿意维持对美停火，不袭击美国商船，但仍把沙特船只作为打击目标。

此前，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曾两次请求美国直接打击胡塞目标，但均遭到特朗普拒绝。美国愿意继续向沙特提供情报和相关支持，却不愿直接卷入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军事冲突。在此背景下，沙特相继向法国、英国、巴基斯坦和埃及寻求防空支援，甚至向以色列请求支援，从中足见其面临的安全压力之大。

2026年美以伊战争爆发之前，沙特自2021年以来开始推行缓和外交，不仅实现了与伊朗、土耳其、卡塔尔缓和关系的目标，而且于2022年实现了与也门胡塞武装的停火。沙特缓和外交根本原因在于沙特把推行“2030愿景”作为国家转型发展战略，进而通过地区缓和外交为国家转型发展创造地区环境。

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沙特竭力避免卷入美以对伊军事行动，其重要考虑仍在于此。但随着沙特在海湾和红海面临的安全威胁持续加大，尤其是胡塞武装袭击威胁沙特石油出口的红海航道，并对其本土构成安全威胁，沙特不得不通过扩大对外安全合作等方式进行应对，并重启对胡塞的军事打击，但这无疑使其国家安全与国家发展转型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

外交受到严重冲击，外交平衡更加难以维系

美以伊战争使沙特维持平衡外交政策的难度上升。

首先是沙美关系陷入严重悖论。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是沙特最重要的域外合作伙伴。近年来，沙特虽然不断加强与中国、俄罗斯、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国关系，但美沙在军事装备、情报、防空和军队建设方面的安全合作仍然最为紧密。但美以伊战争使沙美关系陷入严重悖论。一方面，沙特在安全上仍高度依赖美国。面对伊朗、伊拉克武装和胡塞的导弹与无人机威胁，美国提供的情报、技术和军事体系具有重要作用。另一方面，美国又不愿为沙特承担全部安全成本。近期美国和胡塞武装的接触就是一个突出例子。美国希望维持与胡塞之间的停火，确保曼德海峡通航，同时又不愿直接参加沙特与胡塞之间的军事冲突。这反映出美沙在地区冲突的介入程度和安全责任分担上仍存在明显分歧。

其次是沙伊关系面临严重压力。2023年复交以来，两国关系总体趋于缓和，但美以伊战争冲击了这一缓和态势。伊朗直接袭击沙特及其他海湾国家，来自伊拉克和也门方向的武装力量又持续对沙特构成威胁，使两国政治互信明显下降。但沙特仍维持与伊朗的外交沟通。6月美伊一度就结束军事行动、恢复谈判达成安排后，沙特立即表示欢迎，并特别强调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航行和照顾地区国家安全利益。当前也门危机升级以后，沙特仍希望伊朗能够约束胡塞武装。总之，美以伊战争不仅迟滞了沙伊关系缓和的进程，而且导致双方的矛盾再度加剧，并存在破裂的风险。但从沙特国家转型发展的需求看，沙伊和解又是其改善国家发展地区环境不可或缺的条件。

最后是沙以关系进退两难。美以伊战争使沙特和以色列在部分安全问题上的共同利益增加。面对伊朗及胡塞的导弹、无人机威胁，两国在预警、情报和防空方面存在合作空间。近期也有媒体披露，沙以双方通过美国中央司令部渠道讨论针对胡塞的情报合作。但是作为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的重要国家，沙特仍将坚持“两国方案”和巴勒斯坦建国立场，因此，巴勒斯坦问题仍是限制沙以关系发展的核心因素，也关乎沙特的国际形象。

由此看，美以伊战争进一步增加了沙特维持平衡外交的难度。沙特既要处理好与美国、伊朗和以色列之间复杂的关系，也要继续拓展多元伙伴关系，尽量保持外交自主和政策回旋空间。

国家转型发展的“2030愿景”面临严峻考验

近年来，“2030愿景”已成为沙特发展的国家战略，经济转型、吸引外资、基础设施建设、社会改革都需要稳定的环境。但美以伊战争的爆发和持续，既增加了沙特的财政和经济压力，也使国内政治和社会改革面临沉重压力。

首先，战争增加了政府维护国内安全和正常社会运行的负担。2026年2月战争爆发后，沙特很快进入更加严格的安全戒备状态。3月初，沙特内阁明确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国土、公民和居民；内政部门随后要求各地区在加强安全防范的同时，继续保障居民生活和各项公共事务正常运行。战争期间，沙特仍按计划组织朝觐，并专门加强麦加和圣地空域的防空和监视力量。这些安排反映出沙特希望尽量减少战争对正常的社会生活的影响。

从更深的层次看，战争也增加了沙特维持国内稳定的压力。过去几年，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推动“2030愿景”，扩大就业、改善公共服务和推进社会改革，已经成为沙特国家治理的重要基础。2025年度的“2030愿景”报告显示，沙特公民失业率已经降至7%左右，进入私营部门就业的沙特人不断增加，女性劳动参与率也明显提高。如果战争长期持续，经济增长、就业和改革项目将受到严重影响，政府维持这些改革成果和社会稳定的难度也会随之上升。

战争还可能使已经降温的教派问题重新变成焦点。沙伊关系缓和以后，沙特有意淡化过去较强的教派对立色彩。美以伊战争以及伊朗与沙特之间的直接军事对抗，使这一问题重新受到关注。如果地区冲突导致教派对立加剧，沙特东部什叶派聚居地区的社会治理也可能面临新的压力。因此，沙特目前更强调国家主权、公民安全和反对外部袭击，尽量避免把冲突塑造成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对抗。

其次，战争直接冲击沙特经济转型所依赖的稳定环境。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到限制后，沙特加大利用连接东部油田和红海港口的东西输油管道，把部分原油转向红海出口。这条管道原本是沙特降低对霍尔木兹海峡依赖的重要保障，但随着战争向也门和红海扩散，红海方向同样面临安全风险。沙特由此同时受到波斯湾和红海两个方向的压力，能源出口的安全成本明显上升。

尽管战争爆发导致油价上涨，但这并不能抵消战争对沙特出口、投资和非油经济造成的冲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7月发布的年度报告指出，较高油价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沙特石油出口数量下降带来的损失，但战争和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已经影响沙特贸易、石油出口、非油经济活动和市场信心。IMF预计，沙特2026年经济增速将由2025年的4.6%降至1.7%，非油经济增长放缓至2.6%。

战争也使沙特面临更加明显的财政资源分配压力。防空、军事行动、能源设施保护和民事应急都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2030愿景”同样需要大量公共投资。因此，沙特必须更加谨慎地安排安全、民生和发展项目之间的资源。2026年4月，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公布2026—2030年新战略，更加强调长期回报、投资效率和私人部门参与，发展项目的可持续性和经济抗风险能力受到更多重视。

总之，美以伊战争对沙特国家发展转型构成了严峻考验。沙特既要继续推进以“2030愿景”为核心的国家转型，同时又要在应对安全威胁的同时，维护国内的政治和社会稳定，并争取相对有利的地区环境。但美以伊战争不仅把沙特卷入地区冲突的夹缝之中，并使其重新陷入与胡塞武装的冲突之中，而且使国家发展转型面临受阻、停滞甚至付诸东流的严重风险。

“中东睿评”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的专栏，坚持现实性、理论性、基础性相结合，以历史和理论的纵深回应现实问题

（本文第二作者冉启宇为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刘中民 冉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