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琳的外卖先到。
我收店比平时晚了一点。周六傍晚,最后几个学生买走茶鸡蛋,我把蒸笼一只只搬下炉子。卷帘门还没拉到底,外卖员把一个大纸袋从门缝下推进来,塑料袋擦着地,发出吭哧一声。
我直起腰,看见骑手咧着嘴说:“沈琳女士订的餐,三人份。备注:阿姨忙一天了,别再开火。”
我接过袋子,那行备注印在订单最上面,字小,但每个都清楚。人没见着,饭先到。我扫一眼菜品:莲藕排骨汤、粉蒸肉、白灼菜心,米饭三盒。
不便宜。我笑了一下,把餐盒原封不动放在靠墙的小方桌上,没拆。送饭的人一走,我又把方桌抹了一遍,筷子摆三双。
隔壁水果店的刘姐拎着半个瓜过来,问陈浩是不是今晚带对象回家。我说来商量点事。刘姐说,听说在什么公司上班,蛮有文化的,现在年轻人讲独立。
我没接话,只把收银台上的零钱罐放进抽屉。陈浩三十了,邻居每回问,我都说合适就结,不合适单着。但我心里比谁都急。我急的不是他结不结,是怕他娶回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她连自己爹妈都不一定使唤得动,将来我这间铺子、这个家,还不全成陈浩一个人的债?
门外天黑下来,陈浩带着沈琳进来。沈琳个头不矮,穿一件米色薄外套,背着电脑包。她先喊阿姨,然后把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没坐。
陈浩说,妈,这是沈琳。我拿抹布擦手,说,我知道,你订的饭比你先到。沈琳怔了一下,说,应该的。她声音不低,不怯。
我招呼她坐,把餐盒一个个打开,热汽扑到灯泡上。陈浩自然而然去拿筷子,沈琳接了。我看着她夹菜,白灼菜心一根根吃。我吃了几片粉蒸肉,开始往正题上引。
“沈琳,你们既然回来商量结婚,我别的要求先不讲,就问你两件事。”我放下筷子,眼睛看她。“婚后能不能每周末抽半天到店里帮我?不用你掌勺,就是周六早晨忙的时候,搭把手收钱、打包、擦桌子。”
她咽下嘴里的菜,说:“阿姨,店里有固定需求,我们可以提前商量。但每周半天不能默认成我该做的事。你确实临时缺人,我走得开可以来搭一次,但固定店务我不会接。”
陈浩没出声,低头用牙签挑藕。我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那将来我老了,你们要不要接我同住?你照顾不照顾我?”
沈琳把筷子整齐放在碗边,说:“照顾老人不是儿媳一个人的事。我和陈浩可以按收入出钱,请人,买保险,商量具体事情。但默认同住我不接受,也不接受把照顾双方父母全摊给我。”
她每句话都像早就想过。我喉咙里发干。陈浩还不出声。我索性把底牌掀开:“行,那明早我接了八十份团餐,陈浩跟我说,你们俩一块儿来店里帮我。这总不是长期固定了吧?就明天。”
沈琳慢慢转头看陈浩。陈浩终于把牙签放下,声音不大:“妈,我还没和她说。”
沈琳问陈浩:“你什么时候答应的?”陈浩说:“前天。妈说缺人,我想你做事利索,就替你一块儿应了。”沈琳把餐巾纸折了两折,说:“你答应的是你。我不收尾一个没经过我同意的承诺。”
我冷哼了一声,心说果然。一份外卖当做她全部心意,别的都不想沾。陈浩脸涨红,说:“沈琳,你明早不是九点有线上会吗?就八点到十点,帮一下会死吗?”
沈琳纠正他:“不是九点到十点,是九点到十二点。还有,是八十份,不是九十份。我今晚住附近酒店,明天会后看情况。”
她站起来,椅子腿轻轻刮过地。她对我点头,说:“阿姨,晚饭谢谢。酒店我订好了,不远。”然后她拎起电脑包,走到门边。陈浩追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他坐回原处,说:“妈,她从小讲原则,不是冲你。”我没好气:“你明天自己来。”陈浩低声说:“那肯定我来。你别管了。”我起身收碗,没让他看我脸色。
我四点半起来,天还黑。陈浩六点十五到店,只洗了把脸。他一进来就把外套甩在前台,说:“妈,早上炸什么,我帮你。”那口气挺大。我指靠墙那两摞新餐盒:“先把八十份分装,按订单贴标签。”
他系上围裙,第一句话是:“餐盒在哪?”我指了搁板。第二句:“标签呢?”我指抽屉。第三句:“这些单子怎么对?”我还没答,他已经把一张标签贴到豆沙包盒上,其实那盒是鲜肉。
我说:“陈浩,你看清楚,辣的不辣的要分开。”他“哦”了一声,撕下来重贴,结果把酱肉标签贴到粥杯上。他手忙脚乱,包装袋口没封,筷子也没配。
我在灶前搅稀饭,火大,手不停。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忽然站住,问我:“接下来做啥?”我关小火,回头看他。他手里拿着半袋包子,袋口向外淌油。
我说:“接下来你自己想。你这要是我请的小工,我已经让你走了。”他抹汗,说:“我平时又没干过这些,你教我嘛。”我说:“你租那屋,饭谁做?地谁拖?”
他顿了一下,说:“沈琳在多数是她归置。我一般听她怎么安排。她不发话,我就不知道先干什么。”
我这才听出来,他不是今天忙乱,是早就习惯了由别人安排,再把活分出去。这间店铺里最让我生气的不是沈琳,是陈浩一句“我帮你”,结果连餐盒在哪都不知道。
我盯着他,说:“你替她应下之前,问过她吗?”陈浩抓抓后颈,说:“就为这事,她昨晚都不高兴。我现在跟她说清楚。”他拿出手机,按了一长串,念出声:“沈琳,昨晚是我擅自答应,我的问题。你忙你的,这边我自己慢慢弄,你别来救场。”
他把屏幕对我一晃,发送。然后他继续装餐。这次他一张一张核对,贴得慢,但错得少。店里蒸汽上来,柜台上的订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十一点二十,陈浩的手机响,沈琳说她到门口。陈浩去拉开半截卷帘门。沈琳还是那件米色外套,脸晒得有点红。她先问陈浩:“你弄得怎么样?”
陈浩说:“还有三十几份没装,标签前面乱了一阵。”沈琳看了我一眼,喊声阿姨,说:“我线上会十二点刚结束,过来接他。”
她没马上进来,先看了看地上的纸箱和桌上杂乱的单子,问:“现在缺什么?”陈浩说:“还缺分袋、贴标签、叫骑手。”沈琳把外套脱了,搭在前台,也不问我要不要她,只说:“我可以留九十分钟。排在前面的是分单,我来做;后面洗锅、装盒、跑腿还是陈浩。”她说得清清楚楚。
我原以为她要不就站在门外催,要不就进来大包大揽,让我看看她能干。她没那样。她先让陈浩把那沓订单按送达地址平摊在桌上。
陈浩把几张单子浸了油。她没埋怨,拿起来用纸巾吸干,让他报地址。她自个儿抽出一支笔,在大白纸上写三列:写字楼、小学、物业。
然后她问我附近哪能打印。我说拐角小卖部有。她拿着手机和订单过去,临出门对陈浩说:“你继续装盒,我没回来前别乱贴标签。”
小卖部老板我熟,给她打了三版不干胶,一版一个颜色。她回来,把标签纸卷铺开,照着订单一条条写行号,再喊陈浩:“按这个顺序装箱。红色是东区小学,蓝色是写字楼,绿色是物业。有些人不要辣,我在括号里标了。”
我看她写的那几行,地址、电话尾号、口味标得利落。做完这个,她去电脑旁用我接的电源给手机充电。她没进灶台一步。中途酱肉盒倒翻,汤汁流到地上,陈浩要拿拖把,沈琳没动,只说:“你先把酱油擦掉,再拖。”她自己继续贴完最后一版。
九十分钟一到,她把笔帽套上,卷起剩下几张贴纸,说:“我的部分到点了。”我问:“你洗手没?”她抬了抬两只干净的手,说:“没碰工具,阿姨。”
她走到门口,外面骑手已经到,陈浩来回搬箱,她没搭手,只把包背上。陈浩满头是汗,对她说:“今天真对不住。”沈琳说:“你记住下回别替人答应。”
然后她对我点头,说:“阿姨,我等他弄完,一起走。”她真的站到树荫下,不插手,只喝水。
我这边把最后两锅浇头盛起来。热油溅到手背,我“嘶”了一声。沈琳从门口递过来一块湿巾,也没说“我帮你炒”。我接了。心里想,她不欠这个铺子,可她说九十分钟就九十分钟。
午后一点半,最后一个骑手把空箱底拍在车上,开走了。陈浩把卷帘门拉低一点,免得太阳直晒。沈琳从门口进来,坐在靠墙那把小竹椅上,自己倒水喝。陈浩把订单全归到一起,用个铁夹子夹住。我去洗手,围裙上还沾着酱。
三个人坐到方桌边。我先把桌上那口空锅推到一边,说:“陈浩,今天这一班,你觉得自己能顶住了吗?”陈浩说:“不能,很多还不会。”我说:“那你连着四个礼拜天到我这儿来,从备料到收摊,一个人把完整一班走完。不是来听我一句动一下,是你自己从早上起来知道该干什么。等学完这四个周日,我们再谈以后探望、急事怎么分担。”
沈琳没插话。陈浩点头:“行,我干。”然后他看沈琳。沈琳说:“阿姨,我下个月再来吃饭。可我还是昨天那个话,我不当店员,也不签每周半天。我来是继续跟陈浩过日子,不是来接班。”我说:“我知道。”
陈浩问:“中午吃什么?”沈琳说:“叫外卖?”我立刻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放到陈浩面前。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半张脸。我说:“沈琳昨晚已经给我们三个点过一顿,这顿该轮到你。你选菜、付款,确认三个人吃什么。”
沈琳没接,也没说自己来。陈浩看看我,又看看她。她往椅背上一靠,端着杯子,眼睛不催。陈浩低头划屏幕,鼻尖冒汗,问沈琳:“微辣行不行?”
沈琳说:“行。”又抬头问我:“妈,葱油面吃不吃?”我说:“你定,点三个菜。”他犹豫来犹豫去,最后一道菜改了两次。他按下付款,手机短促响了一声。
沈琳没接手机。我站起来,弯腰把灶台底下那个旧开关一扭,火灭了。外头太阳白花花的,门帘热得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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