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饼如嚼月

文|高绪丽

下班后，人还没走到小区，远远就听到从小区门口一家菜店大喇叭里传出的最新广告语：“荣成的无花果，稀甜稀甜……”想想前些日子播放的还是“上庄的西瓜”，看来，热情粘腻的夏天已经被我们抛到了身后。

广告语听得遍数多了，如同在课堂上背的课文一样，很容易脱口而出。我在一摞一摞的木托盘里，像相面一样打量起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无花果。东西太多，容易犯选择困难症，我决定从靠近身前的木托盘里挑选十几个够晚上吃的。于是，一个个绿皮饱满还噙着一汪晶莹蜜汁的无花果，被我仔细挑选出来，过秤，带回了家。

到家后，我先去洗手，然后站在厨房里守着那兜无花果，一边小心扒皮，一边往嘴里塞。

无花果有春果与秋果之分，春果的皮相青翠，更出挑一些；经历过夏天的秋果，虽然看上去粗糙，却比春果甜上不止多少倍。扒皮后的无花果浑圆白嫩，咬一口好像含了一口蜜，却又不像蜜那般甜得发齁。味蕾喜欢传递简单却又耐人寻味的讯息，很像眼下的秋日，简单明了。

几场雨下来，远处山头上始终挥之不去的雾纱被瞬间抽离，天朗气清，林木成风，透着一股渐行渐远的疏离。

后来，我独自在马路上徘徊，走在排列整齐的白色斑马线上，还不忘抬头看看天，看大朵大朵蓬松轻盈的白云，好像一个个挣脱了线的气球，大大咧咧霸占大片天空，狡黠成趣，向前移动。

这是农历八月，白日的炎热还没有完全消退，夜晚却已经开始沁凉如水。

想想刚刚过去的夏日，家门口那条路的尽头，除了有浩瀚大海、西岸公园，还有一个新落成的书香味浓厚的图书馆，没料到一下子吸引了众多目光。

小城里本来没有什么夜生活，而那个图书馆营业至夜里10点，这下子，一条路的两端，这里是夜，那里有光，给了人们无尽想象。也是在这个刚刚过去的夏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盼望能够成为一只默默无闻的虫子，趋光而行。

正因为如此，我开始迷上了夜间骑行。我和孩子一人一辆单车，在午后的阳光下穿过城区高楼，上坡，经过一座跨线桥，下坡，然后像风一样直奔海边图书馆。等图书馆闭馆再回家，常常已近夜半。路上，我们一前一后骑行在寂静的街道上，有段路要隔很远才会有一个路灯，我们的身影就在夜色里忽隐忽现。我问他，怕吗？他说，不怕，有那么多的虫鸣做伴，不怕。

的确，大自然的语言富有非常强的感染力。蛰伏在草丛里的窃窃私语与耳畔风的声音一起，演奏出动人的低音，轻轻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流淌成一条河。想起光与影子的相互爱恋，想起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虫子在死亡来临之前用尽全力完成胸腔的一张一合，以此汲取更多生命的力量。于是，我心里那个属于爱的天平又开始倾斜了。

在迎来月圆前的一个夜晚，我们又一前一后骑行在回家路上。夜色浓厚，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滑过，大多时候只有路边的蟋蟀为我们歌唱。

来到一个丁字路口，这里是城里城外的交界处，路灯也更亮堂。一直在前面骑行的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委屈道：“肚子太饿，从肚子里传出来的咕咕声，胜过草丛里传出来的虫鸣声。”

我“噗嗤”笑出了声，抬眼望向前方，想前面应该有家面馆，再一想，这么晚，一定也关门了。我问他，背包里还有吃的吗？

他答：上回打球还剩下一个月饼。

我说，那你吃了吧！

在这儿？也好，这里远离高楼，空旷，能看得清月亮。

能看得清月亮？奇怪，我怎么只记得在乡下看过的月亮？

刚刚过去的夏日，我还特意抽出一天晚上，喊上生活在城里的妹妹一家一起回老家，在厢房的平台上，我们围坐在一起。那天是上弦月，时不时还有乌云遮挡，但丝毫不影响月光洒到我们每个人的脸上。

再往前追溯，那时候的我也是一个孩子，半夜醒来，坐起身，先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圆圆的月亮已经悄悄挂在了头顶，清白的银晖洒满整个小院，那一刻，世界仿佛只有两种颜色，院子里的晾衣绳和洗衣板都被月光笼罩成为银白色，而犄角旮旯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则全变成黑色。其实，我平素是不大喜欢白色的，总觉得白色干净，却太过素雅，可是那夜的白月光一直留在我的回忆里与往昔温存，相互羁绊。

他真的就把车子停在了路边，掏出背包里的月饼，大咬一口，还大声嚷嚷道：看，那天上的月亮像不像我手里的月饼？好像也被人咬了一口。是谁咬的？吴刚吗？不远处的树林被黑漆漆的夜色笼罩，一轮皎洁的月亮慢悠悠爬到了半空。我抬头望天，没有吱声，内心的喜悦却在偷偷膨胀。

刚刚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你的夏天还好吗》，之前我在别的图书馆和书店都打听过它，都被告知没有这本书，而在这个夜里，转角竟然遇到了爱。我相信，此刻他与我一样，从心底升腾起来的那份惊喜，足以将头顶那轮带有缺痕的月亮填满。

夜，越来越静。月，也越来越亮。路上，我与他一起计划好中秋假期的安排。他说想知道我小时候遇到的那轮月亮到底长什么样，我摇摇头，告诉他，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往后，你遇到的每一轮月亮都会很亮，也都会很美！

说完这些，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跟母亲一起走过夜路。那是一条窄得仅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山路，可母亲总是把我保护得很好。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母亲一定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月下，偷偷地为我许过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