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秋水新释李清照：“有缺陷的英雄，终成人杰”

2026年9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历史作家庄秋水新作《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本书聚焦李清照中年至晚年跌宕人生，跳出传统“婉约才女”刻板叙事，还原了一位身处战乱时代，遍历人生挫折，依然保有精神自由的历史个体。作者庄秋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东方历史评论》高级编辑、《看历史》主笔，著有《三百年来伤国乱》《风入罗衣》等多部历史文学作品。

对李清照别有新意的阐释

新书发布会于2026年9日19日在三联韬奋书店（美术馆店）举办，活动以“生当作人杰——那些人生中的‘李清照时刻’”为主题，作者与北京大学中文系张鸣教授、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赵冬梅展开对谈，围绕历史背景、李清照的精神内核、当代人的时代感受等展开分享，现场吸引众多文史爱好者参与。

新书分享会现场。

新书分享会上，张鸣教授谈到阅读《人杰》一书的感受：“最突出的一个感觉是它突破了以前对李清照的比较普遍的认识，作者用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看李清照，尤其是李清照中年到晚年的这一段时间的生命的历程。另外，她把诗词文学作品作为李清照人生的一种印证，而不是直接去解读作品本身，这种处理方法和过去的偏重文学的研究也不太一样。这本书的文体本身确实也不像一个很完整的传记或者作家研究的写法，她用了很大的篇幅去还原当时天崩地解的战乱背景，从气象很大的一个大变化开始入手，写到整个社会的战乱过程，用很多历史的细节，反映当时的人们在思想上、精神上、感情上、生活上的困苦，给人的印象是非常震撼的。在这样一种背景下，看李清照的精神和她的那种勇敢的人生，确实是让我觉得别有新意。”

北京大学中文系张鸣教授。

赵冬梅教授则表示，在历史系的课程里较少“正面直击”李清照。“我有一门叫做《中国古代社会生活史》的课，在讲中国古代社会生活史时是可以触及到她的，因为她离异就涉及到婚姻，涉及到理想和不理想的婚姻，还涉及到女性在逃亡过程中，在旅行过程中的遭遇，以及士大夫家族的女性的生活状态可能呈现为一种什么样的样貌？在这些地方李清照是会出现的。但是李清照也是用来举例说明，比如说‘宦游的女性：以李清照为例’，我们是这样处理的。”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赵冬梅。

赵冬梅教授谈道，庄秋水在写这本书的时候，除了李清照之外，还写到了在同样的历史背景当中，当遭遇了家国灾难之后，同为女性她们怎样逃？她们在逃亡之中那种生活的状态，其实有一致性真实性的部分，所以这些材料调动起来给读者的感受是比较鲜活的。“我其实觉得秋水的写作一方面就是大的，一上来是汴京的线路，是大的东西，在大的历史背景出来之后，这样一个人，包括她早年的经历在回溯之中才渐渐展现，这个人很快又走到了历史关头，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想象力的，也是很有趣味的写法。”

重新勘读李清照的婚姻状况

作为家喻户晓的古代词人，李清照留给后世的印象，往往被浓缩为闺阁才情与婉约辞章。长久以来，大众习惯于从词作去想象她的一生，将其固化为多愁善感的才女符号，却常常忽略文字背后，那个被靖康战火裹挟，经历国破、家亡、夫死、再嫁、离异，在时代裂缝里艰难求生的真实生命。对此，庄秋水认为：“以词作来论证作者的生活真相，可能是危险的，尤其是缺乏明确信息的作品。”

《人杰》作者庄秋水。

将人物放回宏大历史现场，从流亡的时代底色解读李清照，是本书重要的写作亮点。《人杰》把叙事起点放在靖康元年，这不只是一个历史名词，它彻底改写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北宋王朝在金兵铁蹄之下骤然崩塌，繁华的开封仿佛一夕之间就破碎了，中原民众被迫踏上南渡之路。庄秋水在书中细致还原了南渡之后的乱世实景：皇帝君臣海上逃亡，江南城池接连陷落，兵祸、劫掠、饥荒四处蔓延，官吏狼狈溃逃，百姓流离失所。李清照就是行走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她的愁苦、挣扎、勇气，无法脱离历史土壤而单独讨论。

全书循着时代洪流，铺展出李清照从中年走向暮年的生命轨迹：国难来临，她告别青州旧居，追随朝廷仓皇南渡；丈夫赵明诚猝然离世之后，她背负着金石文物辗转浙东，亡命海上，藏品在战乱中不断散失；孤苦无依之际，她进入了第二段婚姻，后来，为了脱离这段几乎可定性为骗局的婚姻，她不惜付出身陷囹圄的巨大代价。

对李清照婚姻状况的重新勘读，构成了本书另一重极具冲击力的内容。千百年来，世人津津乐道李清照与赵明诚赌书泼茶的浪漫佳话，默认二人是古代知识分子婚姻的范本。庄秋水钩沉《金石录后序》以及同时代相关史料，对这一段广为流传的美满叙事展开了重新审视。书中直面赵明诚抛下老妻缒城宵遁的史实，探讨这段婚姻之中潜藏的裂痕、委屈与矛盾，揭开佳话背后被遮蔽的现实，指出在二人的夫妻情谊之外，同样存在观念、行事上的分歧，并非后世想象那样圆满。庄秋水写道：“李清照深情地、相当私人化地讲述了她和丈夫搜集、保存、丢失藏品以及写作的历史，其支线是他们的伙伴式婚姻里的快乐与苦涩，其背景是两宋之交的天崩地解，其隐线则是对文明以及文明载体的反思。”作者对《金石录后序》抽丝剥茧，层层拆解，始终在提醒读者，这篇回忆性文字本身带有写作者极其浓厚的主观情感滤镜，不能认为其中描写的信息就等同于李清照婚姻的全部真相。

而李清照的第二段婚姻，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圈套。张汝舟觊觎她手中残存的金石藏品，以温情伪装骗取她改嫁，得手之后便露出真面目，对她施以暴力。按照宋代法律，妻子告发丈夫，即便罪状属实，告发者也要服刑。李清照明明知晓代价之沉重，依旧选择挣脱糟糕的婚姻。在那个时代，这是惊世骇俗的抉择。后世很多评论者，囿于礼教观念，将再嫁离异视作她人生的“污点”，而本书跳出传统贞节评判标准，回到当事人的处境，去理解一个战乱中孤苦无依的寡妇，看见这份抉择背后的清醒、果敢与巨大痛苦。

“有缺陷的英雄，终成人杰”

本书没有将李清照塑造成一个孤绝、独一无二的“天纵才女”，而是把她放置于宋代女性生存群像当中完成对照观察。以李清照的学识、才华、人生际遇，其实她无法完全成为宋代普通女性的缩影，但她所面对的法律束缚、婚姻困境、社会规训，却是同时代女性共同的生存命题。书中引入多位同时代的女性作为参照：有的顺从时代伦理，主动为丈夫纳妾，恪守传统女德；有的女性英姿飒爽，如梁红玉，站在前线与丈夫一同战斗；有的聪慧女孩，如拒绝李清照收徒的孙氏，明明天资聪颖，却信奉“才藻非女子事也”，将相夫教子作为人生归宿，最终被奉为贤妇典范。面对同样的社会大环境，在相似的制度枷锁之下，不同女性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而李清照的选择是竭力突破时代划定的狭窄生存边界。

书名“人杰”二字，取自李清照千古名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但本书并不局限于对李清照个人的赞美。庄秋水认为，凡能对时代或人生中的困境正向超越的人，就拥有了自由，若这人还有所创造，那就能称之为人杰。书中写道：“经过终极考验，有缺陷的英雄，终成人杰，其黯淡却又高贵的激情，轰鸣着，战栗着，唤起不可思议的生机，在灰败的世界死去，或者活下去。”书中提到了蒲松龄，说他“用奇异故事，记录剖解时代，留下一部失败者的文稿《聊斋志异》——同时也是魅力非凡的文言短篇小说集。他也被‘黯淡却又高贵的激情’”推搡着，成为一代人杰。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视野是超越的、广阔的。

作者在史料、词作、题跋互证之中，努力复原出一个血肉丰满的李清照。暮年的李清照仍然持续写作，以诗词、题跋、文章记录时代创伤。这本书不只是个人传记，更以个体命运折射出两宋之交天崩地解的社会图景，个人命运和王朝命运紧紧缠绕。也正是在这样极端残酷的外部环境之下，我们才更能看见李清照精神力量的可贵，她没有被苦难彻底吞噬，反而在颠沛流离的现实里，完成了自我视角的觉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