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家里地里的活计大部分落在我身上。种玉米、喂猪、做饭、洗衣,公婆的换季衣裳和丫丫的作业本,我都要记住。张铁柱平时在村口下棋闲聊,回到家稍有不顺心就摔脸色。
前三次他动手,我都忍下来。不是不疼,是我总想,丫丫才那么点大,离了婚她在村里会被人怎么说?我也没有娘家能马上接我,离婚不是一张纸的事。
可从两年前起,我开始留东西。那时正是第三次之后,我夜里在灯下把一个旧本子翻出来,在页眉记下日期,写他因为什么动手,打在哪里。
写完了,我拿手机给胳膊上的青紫拍一张,把村卫生室的缴费单折好,和照片一起夹进本子。后来每次他发脾气、推搡、砸碗,我都记。
伤得重一点,我就去开点药,把单据收着。这些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娘家姐也没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留着。也许是为了哪天说‘我没有冤枉他’时,能拿得出来。
我心里给自己画过一条线:他要是再动手,我就不再替他圆。可我还是继续煮饭、下地,想让这个家像个家。丫丫还小,我不能只凭一口气就带她走。
于是本子越记越厚,照片越存越多,都藏在衣柜最下面那件旧棉袄底下。我没怪自己为什么还要等,只是每次路过衣柜,都清楚那条线离我越来越近。
那天他到后晌才从村口回来,进门看见锅里还没热饭,就开始骂我不把他当回事。我正收拾猪圈,回了一句‘猪也没喂完,饭晚不了’。
他几步过来,抬脚就踹在我肚子上。我一点没防备,整个人朝后摔下去,后腰磕在门槛边,疼得蜷成一团。他站在我头前,冷笑着说:‘还敢跟我顶嘴,这就是教训。看你以后长不长记性。’
说完,他像没事人一样扭头出去。我听见院门‘咣当’一声,猪还在圈里拱食,屋子静得只剩我喘气。我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手按着肚子,等那阵翻胃的疼慢慢过去。
后来我扶着墙站起来,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了,脸色发白。我先把门从里插上,再把手机拿出来,对着肚子上红起来的地方拍了两张。
打字时手还在抖,但我还是在本子上找到今天的日子,写下‘第四次’。写完合上本子,我没有给谁打电话,也没有去追他回来。以前我会把踢倒的凳子扶正,把他摔了的东西扫干净,怕丫丫回来看出什么。
这次我没收拾。我把本子和手机放回原处,洗了把脸,坐在灶台前点火。火苗窜起来时,我知道我不会再替这次找借口了。
晚上丫丫写完作业,我在灶间捂着肚子给她热剩饭。她走进来,看见我一只手撑在案板上,就小声问:‘妈妈,你肚子又怎么了?’我想说‘没事,积食了’,可还没开口,她眼圈就红了。
她扭头跑到门口,抓起小铲子,拔腿要往外走。我赶紧追过去,从后面抓住她手腕。她力气不大,但拼了命往院门方向挣,小铲子差点碰到我腿。
我蹲下来,把铲子按下去:‘丫丫,你放下,先听妈妈说。’她突然哭起来,声音尖尖的:‘妈妈,他总欺负你,我们不要他了,我只要你!’我本来还想说爸爸不是有意的,可看着她握着铲子的手指头绞得发白,我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一直以为忍下去是在保护她,把她跟这些事隔开。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怕到要自己去打爸爸。我抱住她,她的脸贴在我脖子上,眼泪热乎乎地往下掉。
我拍着她的背,反反复复说:‘妈妈知道了,妈妈知道了。’那一晚我没说‘你要原谅爸爸’,也没说‘我们一定要走’。我只是陪她躺下,等她睡着后,把她的小铲子放回门口,然后坐在床边,把第二天要去妇联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天刚亮,我照常喂鸡、把猪食倒进槽里。婆婆拐着脚进来,一开口就说:‘我听村里人讲了,你还要不要这个家?铁柱脾气大,你不会软和点?男人家动个手,哪个屋里没有?你去给他认个错,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拎着桶,站在鸡棚边,只说:‘妈,该干的活我干完,认错的事我不去。’她还在门口数落,说我不懂规矩。我由她说,系好围裙去了地里。
浇完最后一畦菜,我回家把湿围裙搭在绳上,带上那个旧棉袄底下的塑料袋,直接骑上三轮车去村妇联。到了那里,屋里坐着一位工作人员。
她让我坐下,倒水,问是不是和丈夫闹了矛盾。听我说要离婚,她第一反应也是劝:‘有孩子呢,夫妻过日子哪有锅盖不碰碗沿的,你回去再谈谈。’
我没吭声,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先是本子,再是照片,再是几张揉得不很平整的单据。她拿起本子翻,先看两页,笑容就没了。
她看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手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说:‘你这些材料不能光放着,得让律师看看。’
她当着我面打了电话,帮我联系上法律援助的人。下午我进城见到律师,是个比她年轻些的人。他听了经过,又翻了材料,说:‘记录、照片、病历能说明相关情况,离婚这个方向可以提。但抚养权和财产还得看庭审,不能给你打包票。我们按法律来,你先把申请交了。’
我点头,签字的手指还有点僵。出办公室时,太阳已经偏西,我把那些材料重新装好,像揣着一沓沉甸甸的希望。
法院受理后的那几天,张铁柱不知道从谁嘴里得了消息。一天我接丫丫回来,他堵在门口,眼睛瞪着我:‘你敢告我?你想离?没门!信不信我把丫丫抢走,让你净身出户滚出去!’
我把丫丫拉到身后,从包里拿出受理回执,展开给他看:‘已经受理了。你有什么话,到法庭上说去。’他没有接,抬起脚把门口的扫帚踢飞,又进屋把一只搪瓷碗摔在院地上,碎片差点溅到丫丫。
丫丫攥着我衣摆,手在打战。我拿出手机,对准地上碎片,又把镜头移到他砸东西的手上。他见我在拍,骂得更响。亲戚也来了,有姑姑、婶子,都围在院子里说:‘凤莲,别把家拆散,孩子没爸怎么行?女人离婚名声不好听。’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我听得心里发紧。我没跟她们吵,只说:‘谁再劝我,不如先劝他把东西放下。我拍给法院看,不是给你们看的。’
说完我带丫丫进里屋,只拿了她的书包、几件换洗衣服、我的证件和那个材料包。张铁柱还要拦,我举着手机说:‘你再动一下,我也照录。’
他到底没碰我。那天晚上我们住到三姐家。第二天我把新拍的几段影像送到援助律师那里,跟他说,以后那边要说什么,就让他找你,我不再单独回去。
开庭那天,张铁柱没有来。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我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听见书记员说被告未依法到庭。法官让我把情况说清楚。
我站起来,先说自己叫凤莲,与张铁柱结婚八年,丫丫七岁。然后我从第一次被推倒讲起,讲到第四脚。说得磕磕绊绊,但把那天的情况讲完了。
法官问我这些说法有没有材料。我递上旧本子、照片和那几张单据。庭上没有人打断我。后来问到丫丫的照料,我才敢把话说明白:她吃穿、接送、作业、打针,一直是我在管。
张铁柱十天里有七八天不在家,回来也从不问她功课。这些我都有记录,本子里也夹着家长会签到页。最后法官宣布,准予离婚,丫丫由我直接抚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我站在那里,没有哭,只觉得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出法院大门时太阳很亮,我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刚才装材料的包里。石阶下头没有谁在等我,我也没回头去找张铁柱。我只是给三姐打了个电话,说判下来了,我回去接丫丫。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起来收拾。三姐家院子里有块旧木板,我架在车上当摊板。菜是前一天从地里收来的一筐黄瓜、一筐西红柿,还有些早早挑好的青菜。
我数了零钱,骑到镇上市场照常摆下。买菜的人问这几天没见,我笑着说家里有些事,现在照常出摊。中午丫丫放学,顺着路过来。
她跑得急,书包歪在一边。我让她先洗手,她把手举起来让我看,说用瓶子里的水冲过了。她把空筐挪到摊前,又从我车上抱下另一半黄瓜,一根根往筐里摆,个头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头。
我边给客人称西红柿,边偷看她。她的手停在一根发软的黄瓜上,抬头问我:‘妈妈,明天还来这儿吗?’我说:‘来。先卖完这几天的菜,房租和学费都得备着。’
她‘嗯’了一声,又把菜筐朝里推了推。收摊时天还没有黑,我把空筐摞到车上,丫丫坐在车斗边上,一只手扶着筐绳。我踩下脚蹬,车慢慢往前走。
她哼起学校里教的歌,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没有再想张铁柱今天会怎么样。我只想着回到三姐家先把面煮上,锅里多下一把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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