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的时候,我看见陆衍之站在包厢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公文包,领带松了半截,眼睛直直盯着顾淮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
顾淮刚替我挡了第三杯敬酒,掌心还贴着我后背,嘴里替我周旋:“沈念不能喝了,这杯我替。”
陆衍之没说话。他走进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我面前。
“签了吧。”
包厢里十几号人瞬间噤声。我低头,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顾淮手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在女方栏写下“沈念”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第一章. 签字
顾淮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他想拦我,被我按住了。
“沈念,你喝多了。”
“没有。”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回转盘,转回陆衍之面前,“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陆衍之垂眼看了看签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起协议,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包厢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我小跑着跟在后头,他一次都没回头。
顾淮给我倒了杯温水,压低声音:“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过不下去了。”
桌上其他人开始假装聊天,筷子碰着瓷碗,叮叮当当的,怪热闹的。我站起来拿包,腿有点软,顾淮又扶了我一把。
“我送你。”
“不用。”我推开他的手,“我自己叫车。”
走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衍之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明天。”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明天去民政局。
我回了一个“好”。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式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陆衍之没回来。
我换鞋,洗手,把包扔在沙发上。冰箱里有半盒牛奶,我拿出来直接对着嘴喝了两口,凉得胃里一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朋友圈提示,顾淮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今晚酒桌上的菜,文字写着:“替人挡酒的下场就是自己喝进医院。配文没屏蔽任何人。”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陆衍之的妈妈:“念念怎么了?”
我没回。退出朋友圈,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大得刺耳。我窝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纹,忽然笑了一声。
三年了。这房子我住了三年,连挂钟都是我挑的,可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跟住酒店没什么区别。
陆衍之的东西很少。主卧衣柜里,他的衬衫只占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我买的。他的剃须刀放在洗手台左边,右边是我的护肤品,中间隔了老远,像划了三八线。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把他的衬衫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旁边的空行李箱里。动作很慢,但没停。
衬衫叠完,是西装。西装叠完,是领带。领带叠完,抽屉里还剩一盒没拆封的袜子,标签都没剪。
我拿着那盒袜子坐在地板上,忽然想起买它的那天。商场打折,我顺手拿了一盒,回家跟他说“给你买了袜子”,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放那儿吧”。
后来那盒袜子就一直放那儿了。
凌晨两点,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坐在地板上没动,听见脚步声穿过玄关、客厅,停在卧室门口。
“还没睡?”
陆衍之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收拾东西。”我把袜子扔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明天要搬。”
他站在门口,没开灯,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打算看。
“房子留给你。”他说。
“不用。”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我找好地方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西装面料冰凉,像碰到一块石头。
“沈念。”
我停下,没回头。
“你没什么要问的?”
我想了想,手指攥紧行李箱拉杆。
“没有。”
他也没再说话。
我拖着箱子走进次卧,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睡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我没出声。这套房子隔音不好,我知道他听得见。
但我忍住了。
第二章. 搬家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次卧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顾淮的:“昨晚没事吧?”一条是同事的工作提醒。还有一条是陆衍之妈妈发的:“念念,周末回来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这周加班,下次吧”。
起床洗漱,次卧的卫生间没有热水,我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肿着,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
“真够狼狈的。”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转身出去。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走近一看,是昨晚那份离婚协议,陆衍之已经签好字了,旁边还压了一张银行卡。
我拿起银行卡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的字:密码是你生日。
我把卡放回原处。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那双男式拖鞋不见了。他穿走了。
上午十点半,我约了中介看房。
房子在公司附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客厅窗户朝南,阳光能晒到沙发角。
“就这间。”
中介小哥愣了一下:“姐,你不看看别的?这套采光好但没电梯,你每天爬六楼……”
“挺好。”我打断他,“就当锻炼身体。”
签完合同拿钥匙,我又跑了一趟超市,买了床单被套、锅碗瓢盆、洗衣液卫生纸。购物车堆得冒尖,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
“搬家?”
“嗯。”
“一个人?”
“嗯。”
她没再问,麻利地扫码装袋。
下午两点,我回陆衍之那边搬东西。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他的拖鞋摆在老位置,人应该不在。我松了口气,拖着两个大纸箱进卧室,开始装衣服、护肤品、书。
东西比想象中少。三个纸箱就装完了。
最后一趟搬完,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空了。
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放进兜里。
密码是我生日。结婚三年,他难得记得。
从小区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拖着箱子走在树荫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个滑稽的感叹号。
手机震了一下,陆衍之发来的:“搬完了?”
“嗯。”
“卡拿着。”
“拿了。”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久,最后只过来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
顾淮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在哪?”
“新家。”我正蹲在地上装简易衣柜,螺丝拧得手疼,“有事?”
“给你送点东西。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他到了,拎着两大袋东西:方便面、矿泉水、苹果、纸巾,还有一盆绿萝。
“你当我是逃难?”我接过袋子。
“差不多。”他扫了一眼我的小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行李箱上,“真离了?”
“真离了。”
“不后悔?”
我撕开方便面包装,把面饼扔进锅里,开火煮水。
“顾淮,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没说话,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我往下说。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偶尔早回来,也是在书房待着。我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三句。我生病去医院挂水,他让助理来陪。我升职那天想跟他庆祝,他在开会。”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调料包挤进去,筷子搅了搅。
“那昨晚为什么签字?”顾淮问。
“因为累了。”我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不想再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顾淮没再劝。他帮我把绿萝摆在窗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灶台边。
“我姐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先住着,房租免了。”
“不用,我付得起。”
“知道你有钱。就当帮我姐看房子。”他走到门口换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念,你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
门关上了。
我端着泡面坐在窗边,看着绿萝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快,牵引绳拖在地上,主人跟在后面喊。
我吃了一口面,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没忍住。
第三章. 邻居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我在楼道里撞见了陆衍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拎着便利店袋子爬楼,六层台阶爬得腿发软。刚拐过五楼半的拐角,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我家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下乌青一片,下巴冒了胡茬。
“你怎么在这?”
我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站直了才开口:“我搬过来了。”
“什么?”
“隔壁。”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那扇门,“603。”
我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陆衍之,你搞什么?”
“房子卖了。”他声音很平,“暂时没地方住。”
“你陆家二少爷没地方住?”我冷笑一声,“你名下光我知道的房产就三套。”
他沉默了两秒。
“都卖了。”
我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眼睛红血丝密布,嘴唇干裂,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三天没睡过觉。
“随你。”我绕过他掏钥匙,“别挡道。”
他没动。
“沈念。”
“还有事?”
“你冰箱里有吃的吗?”
我拧钥匙的手停住了。
“我一天没吃东西。”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走廊惨白的顶灯底下,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狼狈极了。我心口抽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
我推门进屋,关门。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等了好久,听见他慢慢转身,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衬衫领口歪着,手腕上干干净净的,那块戴了五年的表不见了。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倒了杯水,鬼使神差地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他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个面包,一口一口啃,吃得很慢,像在嚼蜡。
我松开窗帘,水杯搁在窗台上,一晚上没动。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打开一看,是楼下早餐铺的豆浆和包子,还温着。
袋子上贴了张便利贴,他的字:趁热吃。
我把袋子拎进屋,坐在餐桌前吃了。豆浆没加糖,包子是鲜肉的,我平时爱吃的口味。
吃完把袋子扔了,便利贴撕碎扔马桶冲走。
晚上下班回来,门口又挂了一个袋子。这次是水果,苹果和香蕉,还有一盒蓝莓。便利贴上写:多吃点。
第三天,袋子里是一盒蛋糕。便利贴写:你上次说想吃这家的。
我站在门口,蛋糕盒拎在手里,奶油香味透过纸盒钻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走到603门前,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陆衍之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把蛋糕盒举到他眼前。
他垂眼看盒子,又抬眼看我。
“给你买早餐。”
“我不需要。”
“你吃了。”
“我扔了。”
“你没扔。”他声音很轻,“垃圾桶里没有。”
我一时噎住。
“沈念,”他靠在门框上,眼底红血丝比昨天还重,“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让我照顾你一段时间,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前夫。”我一字一句,“签字那天起,我们没关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关门。
“那当邻居也不行?”
“不行。”
我转身就走,蛋糕盒塞回他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陆衍之,你以前要是肯花十分之一的心思,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说完我进了门,反锁,一气呵成。
靠在门板上听他那边动静。很久之后,听见门轻轻关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抽出新叶子了,嫩生生的,朝着阳光歪。
第四章. 旧账
新工作上手比想象中快。
公司在城南,做品牌策划。我带的组一共四个人,接的第一个项目是给一家老牌食品厂做年轻化改造。甲方对接人姓方,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对方案要求却极细。
第一次提案被否了。方总把PPT翻到第二页就停了:“沈组长,你们这个切入点,跟去年那家竞品公司做的一模一样。”
我脸上烧了一下,但稳住了。
“方总说得对。我们回去重做,三天后给您新方案。”
回公司的路上,组里的小姑娘垂头丧气:“组长,三天怎么可能……”
“能。”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今晚加班,明晚也加,后天交。”
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把新方案发过去。方总下午回了邮件:方向对了,细节再调。
那天晚上十点,我最后一个关灯锁门。走到楼下才发现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地面湿了一层。
我没带伞。
正犹豫要不要跑回去,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沈念。”
回头,陆衍之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把黑伞。
“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
他走过来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哪?”
“你简历上写的。”
“你看我简历?”
他没回答,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头,雨水很快洇湿了灰色卫衣。
“不用你送。”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念。”
“又怎么了?”
“顾淮跟我说了。”
我脚步一顿。
“你搬出来那天,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哭了一路。”
“他嘴真碎。”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雨夜里路灯昏黄,他脸上光影交错,表情看不太清。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哭了?陆衍之,你会在乎吗?”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我在乎。”
“你在乎什么?你在乎的是你的面子。你那天递离婚协议,不就是因为看见顾淮搭我肩膀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说话。雨越下越密,伞面上水声一片。
“你看,”我笑了一声,“你连为什么离婚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进雨里,没跑,慢慢走。走了十几步,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回头,他跟在后面,伞举在我头顶,整个人湿透了。
“沈念,”他声音哑得厉害,“那张离婚协议,我签完就后悔了。”
“关我什么事。”
“你签得那么快,一笔一划的,连犹豫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犹豫?”
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雨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流过下巴,砸在湿透的卫衣上。
“因为我以为你会说不签。”
“陆衍之,”我看着他湿漉漉的脸,胸口闷得发疼,“三年了,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有资格说不。”
我把伞从他手里抽出来,塞回他掌心。
“别跟了。回去换衣服。”
转身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从缝隙里看见他还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结婚那天,我穿着白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他。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没说对不起,只说了句“走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他没动。
照片洗出来,我笑得很用力,他嘴角平直,像被人按着头来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我坐起来擦脸,听见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他真住隔壁。
搬就搬吧。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五章. 交集
方总那个项目做到第二周,需要去工厂实地调研。
一早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郊区的厂区。方总亲自接待,带着我们下车间、看流水线、跟老师傅座谈。中午在食堂吃饭,方总坐我旁边,聊起品牌定位,他说了句:“沈组长,你思路很清晰,但缺了点人情味。”
“人情味?”
“你们方案数据漂亮,逻辑严密,但打动不了人。”他用筷子点了点餐盘,“消费者买的不只是产品,是情感。你想想,你们团队里谁最有生活?”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陆衍之每天挂在门把手上的早餐袋。
“我回去调整。”
下午回程路上接到顾淮电话:“晚上有空吗?我姐从国外回来了,一起吃个饭。”
“你姐?房东?”
“对,她想见见你。”
约在城西一家湘菜馆。顾淮的姐姐叫顾清,比他大五岁,短发,干练,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很舒服。
“念念,淮淮老提你。”顾清给我倒茶,“说你一个人搬家,东西少得可怜。”
“东西多了搬家麻烦。”
“潇洒。”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我就喜欢干脆的人。”
菜上齐了,顾淮给我夹了块剁椒鱼头,又给顾清夹了一筷子。
顾清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我一直会。”
“可拉倒吧。”顾清转向我,“念念,你知道他高中什么样吗?篮球队的,打完球袜子扔一地,我给他收拾了三年。”
顾淮脸红了:“姐。”
我笑了。这是搬家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笑出来。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陆衍之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门口,挂着一个保温袋。配文:“今晚炖了汤,放门口了。凉了就热一下再喝。”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顾清瞄了一眼:“谁啊?”
“邻居。”
“邻居给你炖汤?”
“闲的。”
她没追问,但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什么东西。
饭局散了,顾淮送我回去。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沈念,你跟陆衍之到底什么情况?”
“前夫前妻,各过各的。”
“他搬到你家隔壁,天天送饭,这叫各过各的?”
“那是他的事。”
顾淮叹了口气,手插在兜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你知道吗,我那天给他打电话,本来是想骂他的。结果他第一句话问我,你哭了多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说你自己问她去。他说他不配问。”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我吸了口气。
“顾淮,谢谢你。上去吧。”
“沈念。”
“嗯?”
“别心软。”
我笑了笑,刷卡进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我发红的眼眶。
到家门口,保温袋还在。我拎起来,打开,里面是玉米排骨汤,还温着。袋子里还有一张便利贴:盐放少了,你口淡。
我端着汤进屋,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确实淡,但排骨炖得酥烂,玉米甜糯,是我喜欢的味道。
喝完汤洗了碗,我把便利贴撕下来,犹豫了一下,夹进了冰箱上的便签夹里。
夹完又觉得自己有病。
第六章. 曝光
事情发生在周五。
那天公司开月度总结会,我正汇报方总项目的进展,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挂了几次,对方还在打。
散会后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微信更热闹。同事群、同学群、连小区业主群都有人@我。点开一看,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陆衍之的朋友圈。他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昨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碗汤,文案写着:“第一次炖汤,玉米放多了,排骨有点柴。她没喝。”
底下评论已经爆了。他妈妈连发了三个问号。他堂妹问“哥你被盗号了?”还有几个共同好友追问“她是谁”。
最要命的是,截图被传到了公司大群。有人认出汤碗的背景是我家餐桌,桌上那盆绿萝跟顾淮发过的一模一样。
“沈念,你跟陆总结婚了?”
“陆总?哪个陆总?”
“陆衍之啊,陆氏那个。”
“她前夫吧?听说离了。”
“前夫还住隔壁?什么操作?”
我关掉手机屏幕,深呼一口气,走进茶水间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出来的时候,组长在门口等我。
“沈念,李总找你。”
李总是公司副总,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我敲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刷手机。
“坐。”
我坐下。
“你之前简历上写已婚,后来改了未婚。怎么回事?”
“离了。”
“前夫是陆衍之?”
“是。”
李总放下手机,看了我一会儿。
“沈念,公司跟陆氏有业务往来。你个人的事我不管,但别影响工作。”
“明白。”
“另外,”他顿了顿,“方总那边项目做得好,下个月有个新客户,你带组接一下。”
“谢谢李总。”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
“沈念。”
“嗯?”
“你前夫那个朋友圈,要不要我找人压一压?”
“不用。”我握紧门把手,“我自己处理。”
下班的时候,陆衍之站在公司楼下。没打伞,也没穿外套,就一件黑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我走过去,没停。
“沈念。”
“你发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衍之,你知不知道截图传得到处都是?我同事、我领导全看见了。你陆家面子大,我一个打工的经不起折腾。”
他脸色白了一瞬。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删了。”
“删了截图也传遍了。”
他沉默下来。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没管。
“沈念,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那你发什么朋友圈?”
“因为……”他声音卡了一下,“因为那锅汤我炖了四个小时。你一口没喝。我想让你知道。”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陆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你炖四个小时汤,是因为以前我炖了三年饭,你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现在做这些,是想补偿,还是想让自己好受?”
他没回答。
“你要是想补偿,不用了。你要是想让自己好受——”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就受着。”
说完我转身走了。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不倒的树。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爬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轻轻的,像什么东西摔碎了,又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哭。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
窗台上绿萝的新叶子卷了边,我给它浇了水,叶子慢慢舒展开。
第二天早上出门,门把手上没有早餐。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推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陆衍之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第一句是:“沈念,那三年我欠你的,我没脸说还。”
最后一句是:“我不打扰你了。但如果你哪天想喝汤,603的门开着。”
我把信折好,放进兜里。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往下看。
单元门口,陆衍之正往一辆搬家公司的车上搬纸箱。他弯着腰,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我站在拐角,看着他搬完最后一箱。车开走了,他站在路边,抬头往六楼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窗帘挡住了他。
手机响了,顾淮发来消息:“晚上吃火锅?我姐请客。”
我回:“好。”
走到小区门口,太阳出来了。我掏出兜里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兜里。
不扔了。
但也不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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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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