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油锅滋滋响，红烧肉的香味在厨房里散开了。我正拿铲子翻着肉块，小姑子杨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眉头立马拧了起来：“嫂子，你这红烧肉颜色不对，看着就没胃口。”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
她伸手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呸”一声吐到垃圾桶里：“肉老了，还咸，你做饭两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锅铲握在我手里，金属柄硌得手掌发疼。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盘红烧肉端上了桌。
婆婆谢秀丽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筷子。
丈夫杨程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公公杨民生的筷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顿饭，一桌子菜没动几口。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那盘几乎没碰的红烧肉，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但我忍住了，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净灶台，拖干净地板。
回到卧室，程磊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在刷短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掀开被子躺下来，背对着他。
天花板上有块油烟渍，黄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不眨。
有些事，不说破不是不知道。
是等着看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01
我嫁进杨家那年夏天，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化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小悦，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让人看轻了。”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我一定把日子过好。
头几个月确实不错。
我做饭，婆婆洗碗，公公话不多但每次都把菜吃得干干净净。
程磊下班回来会帮我择菜，偶尔还会从外面带一束花回来，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日子平淡踏实，我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杨莉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她在外头租房住，周末偶尔回来一趟，吃完我做的饭会说“还行”，有时候还会夸一句“嫂子手艺不错”。
我那时候挺高兴的。觉得这个小姑子虽然嘴快了点，但人不坏。
转变是从去年开始的。
杨莉工作的公司裁员，她没被裁，但调了岗。
工资少了将近一半，还天天被新领导挑刺。
她回来住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四次，最后干脆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回来住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起初是嫌地板没拖干净，嫌阳台上的衣服晾得歪歪扭扭。后来发展到嫌我不会做饭，嫌我买的菜不新鲜，嫌我切的葱姜蒜不够细。
我告诉自己，她心情不好，发发牢骚就算了。程磊也劝我：“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往没往心里去，他从来不问。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杨莉连着说了三天的菜“难吃”。第四天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回来炖了两个小时。
汤端上桌的时候，她自己喝了两碗。
我以为总算过关了，结果她放下碗说：“嫂子，你今天这汤是不是忘放盐了？”
我说我放了。
“那怎么这么淡？你是不是舍不得放盐？”
我没说话。其实我真的放了，还放得不少。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刷碗，程磊走进来，我以为他要安慰我，结果他说：“要不你下次多做点咸的，我妈和我妹口味重。”
我攥着洗碗布，指节都白了。
“你呢？”
“什么？”
“你觉得咸还是淡？”
他愣了一下：“我……我吃什么都行。”
从那天起，我就不问了。问也问不出答案，他就是个和稀泥的。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这段婚姻里到底谁错了。
是我做得不够好？还是他们要求太高？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像一锅温水炖着青蛙。
我是那只青蛙。
水在慢慢变热，我还在锅里游着。
02
公公过生日那天，我特意学了两道新菜。
一个是鱼香肉丝，一个是粉蒸排骨。做法我在网上找了好几个版本，对比了半天才选中一个。怕自己记不住，拿本子抄下来，贴在油烟机上。
切菜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怕切得不均匀。肉丝切了三遍才满意，排骨腌了整整一个上午。
快到中午的时候，杨莉回来了。这次她还带了一个人，男朋友何立轩。
何立轩我头一次见，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我心里其实挺紧张的。第一次见面总想给人留个好印象，何况杨莉一直说我在家“什么都不行”。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杨莉看了一眼，没说话。
何立轩倒是主动夸了一句：“嫂子手艺真不错，看着就有食欲。”
我刚想客气一句，杨莉就说话了：“你别看她摆盘好看，吃起来你就知道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嫂子，你这肉丝炒老了。醋是不是放多了？”
“我按方子来的，二六比例。”
“什么二六比例，你尝不出来吗？明显醋多了。”她放下筷子，“我嫂子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按书来，一点自己的判断都没有。”
何立轩夹了一筷子，愣了愣：“我觉得还行啊。”
“你吃你的，别瞎夸。”
杨莉的脸拉下来了。
何立轩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筷子搁在碗边，菜也不夹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得像冰窖。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着被批评。
程磊低着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婆婆和稀泥：“小悦做饭还是有进步的，就是口味还得再练练。”
公公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夹了一筷子粉蒸排骨，慢慢嚼完，又夹了一筷子，再夹了一筷子。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吃完饭，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但我还是听到了。
杨莉在客厅里跟何立轩抱怨：“我哥也是瞎了眼，娶这么个女人回来，做饭不会做，工作也没个正形，天天窝在家里。”
何立轩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她又说：“勤快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冰凉的水冲在手腕上，手指冻得发麻。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磊打着鼾，睡得死沉。
我伸手推了推他。
“嗯？”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程磊，你觉得我做饭到底行不行？”
“行啊，挺好的。”
“那你今天怎么不帮我说句话？”
“说什么？我妈和我妹就那脾气，你说得越多她们越来劲。”
“那我被说了两年了，你什么时候帮我说过一次？”
沉默。
他的鼾声又响起来了。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湿漉漉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杨莉睡到十点才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稀饭和煎包，说稀饭太稀了。
“你跟我妈学的稀饭比这稠多了。”
我低着头喝粥，一句话都没说。
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看不到底的地方。
03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程磊说过。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深不浅，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疼。
那是个周末，我出门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到杨莉和婆婆在厨房说话。
“妈，你跟嫂子说说，别天天待在家里。你看她那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做饭拖地，正事不干一样。”
“她不是在做设计吗？”婆婆的声音不大。
“做设计？一个月才赚几个钱？够她买化妆品的吗？”
杨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嫁到咱们家，天天窝在家里，做个饭都做不好。以后要是有了孩子，那不得把孩子养废了？”
婆婆叹了口气，没接话。
“妈，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哥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她在家里混日子，这叫什么事？”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垃圾袋捏得吱吱响。
我去年是辞了工作，但不是因为懒。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了三年，天天加班到下半夜。有一回胃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程磊还在公司开会，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
出院以后，我跟程磊商量，要不转自由职业吧，接点散活干，不用那么拼。
他说行。
自由职业确实不稳定，但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加上程磊的工资，两个人的日子够用了。
可到了杨莉嘴里，我成了吃闲饭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程磊回来问怎么了。
“我不舒服。”
“那我去买点吃的吧。”
他没问我哪里不舒服，也没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拿起外套就出门了，走之前说了句“你想吃什么我顺便带回来”。
我说随便。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突然想起出院那天，医生叮嘱我注意饮食，不要熬夜，不要压力太大。
我答应得好好的。
可现在呢？每天六点起来做饭，做完了被人数落一顿，刷碗拖地洗衣服，晚上接着做夜宵。那个医生说的那个病人，好像不是我。
程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炒饭。
“楼下那家的，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我说谢谢。
他坐在我旁边扒饭，吃完一抹嘴去洗澡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盯着茶几上剩的半盒炒饭。
饭凉透了，我不想吃。
那段日子，我白天做设计，晚上做饭。接的单子不敢太多，怕耽误了做家务。杨莉还是隔三差五回来，回来就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她一句：“莉，你说我做的菜哪里不好？你说清楚，我好改进。”
她白了我一眼：“哪里都不好。你自己没数吗？”
我确实没数。
我跟着菜谱做，用天平称调料，严格控制时间。可每次端上桌，她总有话说。这也成了那也好，但她就是有地方挑。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
她不是嫌菜不好吃。
她是不满意我这个人。
04
我生日那天下了雨。
没跟任何人说，但我提前买好了菜。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挑了块上好的五花肉，买了活虾，还买了两条黄花鱼。
回来以后忙了一下午，做了五个菜，还下单买了个小蛋糕。
虾做了白灼的，鱼是清蒸的，红烧肉用砂锅炖了一个多小时。我想着，就算没人记得我生日，至少我自己要做顿好的。
做到一半的时候，杨莉回来了。何立轩也来了。
“嫂子，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今天是我生日。”
“哦……”她拖了个长音，笑了笑，“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终于想通了，知道怎么做好吃的了。”
她转身招呼何立轩：“来来来，坐下吃点。难得我嫂子亲自下厨。”
何立轩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啊嫂子，你这红烧肉比我妈做得都好。”
“就会拍马屁。”杨莉也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她脸拉下来了。
“太油了。嫂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最近减肥，你放这么多油，不是故意让我吃不了吗？”
“你可以吃别的菜。”
“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放下筷子，“算了，你们吃吧，我出去买点水果。”
她走了以后，何立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没事。”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不油，不咸，味道刚刚好。
可我就是咽不下去。
程磊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一身的雨水。
看到一桌子菜，他愣了：“今天什么日子？”
“我生日。”
他拍了下脑门：“哎呀，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加班太忙了。”
“菜都凉了吧？”
“热一热还能吃。”
他说不用热了，说着扒了两口凉的菜，又看了看桌子。
“妈和妹呢？”
“妈睡了，你妹出去了。”
“怎么就你自己？”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一整碗红烧肉，喝了两瓶啤酒。
程磊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不是没人记得我生日的那种可怜，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我说一句话的那种可怜。
那天晚上我吐了。趴在马桶上，胃里翻江倒海。
程磊听到声音跑过来：“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不是不喝酒吗？干嘛喝这么多？”
我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他把毛巾递给我，转身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眼睛。
我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05
生日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
从嫁进来那年的夏天，到现在入秋的雨。从新媳妇的忐忑，到被人说成“吃闲饭的”。从满怀期待，到心凉。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们的地方。
做饭也好，做设计也好，做家务也好，我都尽了全力。我不是完美的，但我也没那么差。
是这个家不好。
或者说，是有些人让这个家变得不好了。
那天早上起来，我照常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块五花肉。刀起刀落，肉切成了两半。然后我把肉放回去，把刀放回刀架。
我走到橱柜前，那件白色的围裙挂在那里，绣着一朵小花。
我把它摘下来，叠好，放进了抽屉深处。
“围裙戴了两年了，也够了。”
程磊起床的时候，看到厨房里空荡荡的。
“早饭呢？”
“不做了。”
“不做早饭干嘛？”
“以后都不做了。”
他挠了挠头，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杨莉起床以后，看到茶几上的外卖袋子，脸色变了：“怎么？罢工了？”
“嗯。”
“装什么装。”她冷笑一声，自己煮了两个鸡蛋。煮完之后，故意把蛋壳扔在水池里，“我看你能撑几天。”
我没搭理她。
中午我点了外卖，晚上又点了外卖。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四天的时候，杨莉回来看到茶几上堆了七八个外卖盒子，气得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苏心悦，你装什么？不做就滚出我家！”
我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她：“我交了房租的。”
她噎住了。
水电费我一直在交，这是事实。
“你交个水电费了不起啊？”
“你说对了。”我把手机放下，“我交水电费、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你回来了吃现成的，还要嫌三嫌四。我现在不做了，你连口现成的都吃不上。谁该滚？”
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水：“行了，少说两句。”
杨莉接过水，气得脸色发白。
第五天，程磊嘴角起了泡。晚上吃泡面，唆得很大声。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可怜。
“小悦，咱能不叫外卖不？我想吃你做的饭。”
“你不是觉得不好吃吗？”
“我没说过。”
“但你也没说过好吃。”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六天，婆婆走进我房间。
“小悦，要不今晚我来做饭？”
“你做吧。”
她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忙了一下午，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凉拌黄瓜。
程磊吃了几口，没说话。杨莉夹了一口排骨，嚼了几下，皱了皱眉，把骨头吐在桌子上。
没人说话。
那顿饭，大家吃得很沉默。
我知道，婆婆的手艺也一般。以前她不做饭，是我抢着做了。现在我撂挑子了，轮到他们自己尝了。
06
第七天，战火烧到了外面。
那天杨莉跟同事约好了要在家里聚餐。买了啤酒，买了不少零食，还跟何立轩说“来我家吃饭，我嫂子做一桌好菜”。
下午三点，杨莉带着三个同事回来了。
一进门，看到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心悦，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了今天要请同事吃饭！”
“我又没拦着你做饭。”
“你就会做凭什么不做？”
“你也会做凭什么不做？”
同事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至极。
杨莉的脸涨得通红。她冲进厨房，乒乒乓乓翻了一通。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半天后，端出来一锅东西。
黑糊糊的，分不清是什么，看起来像是烧焦了什么。
她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立轩也来了，看到那锅黑糊糊的东西，叹了口气。
“杨莉，要不咱们去外面吃？”
“去外面吃？这里是我家，我凭什么去外面吃？”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苏心悦，你得意了吧？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故意？”我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做了两年的饭，你吃了两年，你哪天没挑过刺？现在我做了你嫌弃，不做了你也嫌弃。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走！”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程磊“腾”地站起来：“杨莉！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她天天在家里吃闲饭，饭都做不好，还摆大小姐架子！”
“够了！”
程磊的声音很大，大到我从来没听他这么大声说过话。
杨莉愣住了。
程磊走过去拉起我的手：“小悦，我们走。”
“去哪？”
“出去住两天。”
他拉着我走到门口，婆婆追出来喊了一声。程磊头也不回。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杨莉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
我看着程磊握着我手腕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程磊。”
“谢谢你。”
他没说话，把我搂进怀里。电梯到了，他没松开。
07
我们在单位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对着马路。夜里的车声一阵一阵的，不是太安静，但比那个家好。
程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照在路过的人身上。
“你妹妹说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忍吧？”
“知道。”
“那你怎么不帮我？”
他坐起来，使劲搓了搓脸：“小悦，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帮你，是不知道怎么帮。一边是我妹，一边是我老婆。我帮谁都是错。”
“那我被欺负的时候，你觉得谁对？”
“你没错。”
“那你妹呢？”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她也不对。可我就狠不下心说她。”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我突然觉得他也可怜。
夹在中间，谁也不想得罪，最后谁都不讨好。
第二天是周六，正好是公公的生日。
我们回去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杨莉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玩手机。何立轩在阳台打电话。
看到我们进来，杨莉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正好，来帮帮我。”
我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放着一条鱼，还没处理。
“妈，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来吧。”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小悦，妈对不起你。”
我拿起菜刀，刮鱼鳞，破开鱼腹，洗干净，在鱼身上改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杨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看了半天，开口了。
“嫂子，你今天下厨不？”
“怎么？想吃了？”
我笑了笑：“想吃什么？”
“红烧肉。”
“把五花肉拿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打开冰箱，把肉拿出来了。笨手笨脚的，切得大小不一。我走过去，手把手教她怎么切。
“嫂子。”
“对不起。”
我没说话，继续切肉。
08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和杨莉一起做的。
我做红烧肉，她做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太碎了，西红柿没去皮。她不好意思地说：“头一次做。”
我说：“没事，多做几次就好了。”
菜端上桌，公公端起酒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懂。
他是在点头。在这个家里话最少的人，是最明白的人。
杨莉夹了一块我做的红烧肉，嚼了嚼，没说话。
何立轩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连连点头：“嫂子，你这手艺真的绝了。比饭店还好吃。”
杨莉这次没怼他。
她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好像在品味道。
“嫂子，你这个是怎么做的？”
“肉先焯水，然后用小火煸出油，再加冰糖炒糖色。”
“炒糖色我不会。”
“下次我教你。”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扒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婆婆把杨莉叫到一边去了，关着门说了很久。我在客厅里，隐约听到杨莉在哭。
何立轩坐在我对面，有些尴尬。
“嫂子，杨莉她就是嘴不好，人其实不坏。”
“我知道。”
“她是她妈的命根子，从小惯坏了，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她昨天晚上哭了一晚上，说她做错了。”
程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握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铺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婆婆说的那句话。
“还是你做的饭有家的味道。”
我心里不是滋味。
是真的吗？还是因为我撂挑子了，他们才知道我的好？
我不想深想。
有时候想得太清楚，反而更难原谅。
09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程磊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把行李箱摊在床上，愣了：“你去哪？”
“回我妈家住几天。”
“不是说好了翻篇了吗？”
“翻篇了，但我还是想回去。”
“那房子怎么办？”
“房子又不会跑。”
他急了：“不是，你怎么说走就走？”
我停下来看着他：“程磊，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是杨莉吗？”
他愣住了。
“那还有什么？”
“我做了两年饭，没听你说过一句好吃。我委屈了，你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被你妹妹说到头上了，你说让我忍着点。程磊，你说我是什么？”
“你是……”
“我不是免费的保姆，我是你老婆。”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怪你。我是想让你好好想想，这段婚姻里你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怨恨，但也有心疼。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确实不容易。可我也不容易。
“我不是要分手。我就是想喘口气。”
我说完，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婆婆拦住了我，眼眶红红的：“小悦，你去哪？你别走，妈这就让小莉搬出去住。”
“不是小莉的事。是我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
她塞给我一沓钱，厚厚的一沓。我愣了一下，想推回去。她按住我的手：“拿着，在外面吃好点。妈没别的能给你的。”
我鼻子一酸，没推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莉从卧室里跑出来。
“嫂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你还回来吗？”
她站在门口，表情局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没回答。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从门缝里看到她也跑出来了。门关上以后，是“叮”的一声。
电梯往下走。
我看着电梯里映出来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我想，我不是不想原谅他们。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碎掉的东西拼起来。
10
我在妈家住了六天。
第一天我妈什么也没问，给我炖了只鸡。我喝完汤，坐在沙发上发呆。她也没打扰我。
第五天的时候，程磊来了。
他带了水果，还带了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卖相不太好，有些焦了。
“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嚼了嚼。
咸了，肉也柴了。
但我把它吃完了。
他坐在那里，搓着手：“我跟我妹谈过了。她说以后不挑了，也说让我多帮你说说话。我妈说，你要是不想做饭就不做了，以后她来。”
“那你呢？”
“你觉得我重要吗？”
“重要。”
“那你怎么证明？”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小悦，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可我想听到你说。我也会累的。”
“什么对不起？”
“什么都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以前没好说的话，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两年。”
我把头转过去，没让他看到我哭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来了。
打开门，油烟味扑面而来。杨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菜板上放着切好的土豆丝，粗细不匀。
“嫂子，你回来了？”
“我学你做土豆丝，你尝尝？”
她递过来一根生的，我咬了一口。咸。
“还行。”
“只是还行？”
“慢慢来。”
她笑了。我也笑了。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妈。”
“哎。”
“我今天做饭。”
她点点头，转过身去擦眼角。
傍晚，夕阳斜照进厨房。我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油冒着青烟，五花肉下了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味散开来。
程磊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小悦。”
“以后我帮你一起做饭。”
“你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关掉火，转过身看着他。
“记住了，我不是保姆，是你老婆。”
夕阳照进来，金黄色的，洒在灶台上，洒在我们的身上。
我端起锅，把红烧肉盛出来。
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吃饭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围着餐桌。杨莉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何立轩也夹了一块，点头：“还是嫂子的手艺好。”
婆婆没说话。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盛了一碗饭，坐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菜冒着热气，桌子上整整齐齐的，窗明几净。
我端起碗。
“吃饭吧。”
日子还是要过的，饭也还是要做的。
只是这次，我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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