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三十六国——楼兰(鄯善)-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次斩首行动

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公元前138年出发，公元前139年进入西域）中原王朝不曾有人去过西域。而西域三十六国最初出自于班固《汉书·西域记》，原话是：“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注：“孝武帝”为汉武帝刘彻的谥号。

张骞出使西域路线图

汉朝势力所能覆盖的西域大致是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以东的塔里木盆地周边绿洲城邦。这些国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大多是绿洲小城邦，人口多的几万，小的只有几百人。最具代表的有楼兰（鄯善）、龟兹、于阗、焉耆、疏勒、精绝等国。

西域诸国

楼兰（鄯善）全史：从史书首载到消亡

绝大多数人混淆的关键点：罗布泊西岸的楼兰古城 ≠ 楼兰（鄯善）国。汉时楼兰国因国王态度反复被汉朝干预，公元前 77 年汉使傅介子刺杀楼兰王，改立新王并赐名“鄯善”，王室南迁扜（wū）泥城，鄯善中心位于罗布泊西南部的若羌绿洲上。此后史书多称鄯善国 。原楼兰古城变成汉朝西域长史府、屯田据点。楼兰古城在 4 世纪末废弃，但鄯善国政权一直延续到 5 世纪才灭亡。后世唐诗里 “不破楼兰终不还”，只是沿用古称，此时楼兰古城早已荒废数百年。

一、古楼兰——中原通往西域的三岔路口

楼兰旧王城遗址，在今天新疆巴州若羌县罗布泊西北岸，古蒲昌海（罗布泊）西岸，白龙堆沙漠东缘。

• 向东：直通阳关、敦煌，是中原进入西域的第一道门户；
• 向西：可分两路，一条往焉耆（早期丝路北道），一条南下扜泥城，进入西域南道（且末、精绝、于阗）。

一句话概括：汉代丝路南北两道的总岔路口。所有出使、商旅，必经此地。古孔雀河、塔里木河下游河水汇入罗布泊，当年这里是胡杨茂密、河湖连片的绿洲，不是今天的荒漠。 迁都后的鄯善新都扜泥城，在今天若羌县城附近；伊循城（米兰遗址）是汉朝屯田据点，用来保护鄯善新王。

二、史书记载开端

中原文献第一次记录楼兰，见于《史记・匈奴列传》，公元前 176 年，匈奴冒顿单于写给汉文帝的信：“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此时楼兰已经臣服匈奴，中原只知道名字，没有实地情报。 真正详细记录来自张骞，前 138–前 126 年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写进《史记・大宛列传》：“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就是罗布泊。张骞第一次把楼兰的地理、城邦形态带回中原。

三、楼兰与中原王朝交往（完整时间线）

1、汉武帝时代：汉匈夹缝里的双面小国楼兰夹在大汉与匈奴之间，国土狭小、国力弱，只能两属外交—— 同时向汉朝、匈奴各送一名王子做人质，两边不得罪。 汉朝使者络绎不绝经过楼兰，需要楼兰负水担粮、充当向导。楼兰国力有限，负担极重；加上匈奴不断施压，楼兰多次帮匈奴刺探情报、劫掠杀害汉使。

• 前 108 年，汉武帝派赵破奴，率 700 轻骑突袭楼兰，生擒楼兰王。楼兰被迫向汉臣服。国王那句名言：“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直白说出楼兰的生存困境。

冷门史实：楼兰王被抓到长安，汉武帝质问他为什么反复叛汉。国王直接请求举国内迁到汉朝境内定居，汉武帝没有答应。

征和元年（前 92）老楼兰王去世。楼兰请求汉朝放回在长安当人质的王子继位。但这位王子在长安犯法，被处以宫刑，汉朝没法送回去，只能推脱。楼兰只好另立新王。新王不久又死，匈奴抢先把留在匈奴的质子安归送回国立为王，安归亲匈奴，再度阻断汉使通道。

2、前 77 年，傅介子刺杀楼兰王，楼兰改名鄯善（整个楼兰历史转折点）大将军霍光派遣傅介子带少量勇士，携带大量金银丝绸，谎称赏赐西域诸国。楼兰王安归贪图财物，赴宴，醉酒。傅介子谎称有天子密诏，单独把王拉入帐中，两名壮士从背后刺杀安归，当场斩下首级，传回长安悬在北阙示众。 傅介子当众宣告：王负汉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王弟尉屠耆。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

猎奇细节：整个行动只带少量武士，没有大军压境，仅凭一次 “斩首外交” 直接更换一国君主，是中国古代外交史上极其罕见的案例（中国历史总是出其不意）。

尉屠耆，就是长期在长安生活的楼兰王子。他登基之后，改国名为鄯善，迁都扜泥城（罗布泊南岸）。 尉屠耆上书汉昭帝：自己久居长安，国内旧王的儿子势力强大，害怕被暗杀，请求汉朝派兵在伊循城屯田驻军保护他。汉朝派遣司马率领 40 名士兵屯田伊循，设立伊循都尉，中原在鄯善境内拥有常驻武装与屯田区。 自此，罗布泊西岸的旧楼兰王城，不再是鄯善国王都，变成汉朝管控西域的前沿堡垒。《汉书・西域传》不再立《楼兰传》，只写《鄯善传》，户口 1570 户，人口 14101 人，军队 2912 人，是典型绿洲小城邦。

3、东汉：班超的舞台，鄯善反复叛附公元 73 年，班超初到西域，第一站就是鄯善。鄯善王广起初热情接待，后来匈奴使者到来，国王态度骤冷。班超著名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件，就发生在鄯善。班超率 36 勇士夜袭匈奴使团，斩杀匈奴使者，鄯善举国震恐，再度归附汉朝，送王子入洛阳为质。 之后东汉多次罢置西域都护，鄯善就在汉、匈奴、莎车之间摇摆。鄯善也开始扩张，先后吞并婼羌、小宛、精绝，到魏晋时期，成为西域南道最强国之一。

4、魏晋、前凉：楼兰古城作为西域长史府罗布泊西岸旧楼兰城，在更名鄯善后，一直是中原西域长史府驻地，屯田、驻军、传递文书。出土大量魏晋汉文简牍、佉卢文（起源于古印度犍陀罗地区的古音节文字，现已消亡的死文字）文书，最有名的《李柏文书》就在楼兰遗址出土，是前凉西域长史李柏写给焉耆王的信件。 出土最晚纪年木简是前凉建兴十八年（公元 330 年）。之后孔雀河下游河道变化，水源供给困难，屯田无法维持，西域长史府撤离楼兰城，居民陆续放弃这座城，古城逐渐被风沙掩埋。

重点：楼兰古城废弃 ≠ 鄯善国灭亡，鄯善王室还在南边扜（wū）泥城继续统治。

5、鄯善国最终消亡（大众很少知道的一段）

• 445 年，北魏大军西征，攻破鄯善，鄯善王降，北魏直接在鄯善设立郡县，直接统治，鄯善失去独立王权；
• 492 年，丁零（高车）南下大破鄯善，《南齐书》记载南齐使者江景玄亲眼所见：“鄯善为丁零所破，人民散尽”
• 之后吐谷浑占据鄯善旧土；残余鄯善贵族一部分投奔西魏，迁居长安；一部分散入西域各地。 至此，鄯善（古楼兰）政权彻底消亡，族群四散，不再作为独立城邦存在

四、楼兰在西域的地位

1. 丝路东部门户，丝路南北道的分岔枢纽。所有从中原向西的使团、商队，必须经过楼兰。《汉书》记载使者 “相望于道，一岁中多至十余辈”。控制楼兰，等于控制西域东大门。汉匈争夺西域，首要争夺目标就是楼兰。
2. 情报中转站与补给站。白龙堆沙漠极难通行，楼兰是沙漠里唯一大型绿洲，提供水、粮食、向导。汉朝只要守住楼兰，就可以向西投放力量。
3. 后期南道霸主。西汉改名鄯善之后，鄯善逐步吞并周边小国（婼羌、精绝、小宛等），魏晋时期成为西域南道最强大的政权，掌控从罗布泊到于阗以东大片区域。

五、楼兰文化

1. 人种与语言

史前罗布泊居民（小河、古墓沟，也就是大家熟知 “楼兰美女” 所属族群），是欧罗巴印欧人（古吐火罗人），距今 3800 年，金发、高鼻、白皮肤，和东亚蒙古人种完全不同。

冷知识：“楼兰美女” 干尸年代，比汉代楼兰国早近两千年，属于史前罗布泊文明，并不是汉代楼兰国人。很多人把两者混为一谈。

汉代至魏晋鄯善国内，双语并行：

• 民间本土语言：吐火罗语（印欧语系）；
• 官方行政文书：佉卢文（犍陀罗俗语，源自古印度西北），写在木简、羊皮上；
• 汉朝驻军、屯田吏卒使用汉文简牍。 一座城邦同时流通三种语言文化：中原汉文化、古印度犍陀罗文化、本土吐火罗绿洲文化。

2. 宗教、习俗

早期史前罗布泊人信仰原始萨满崇拜，著名太阳墓（古墓沟墓地）：坟墓外围用七层胡杨木桩围成同心圆，像太阳光芒，墓葬内放麻黄枝、草编小篓、小麦。船形棺，没有金属钉，胡杨木掏空做成独木船葬，沙漠里用船棺，象征渡过死亡之河，是极具神秘感的习俗。 进入汉代之后，佛教传入鄯善，米兰遗址（伊循）出土精美佛教壁画，有希腊风格的有翼天使（米兰天使壁画）—— 希腊艺术、佛教、中亚、中原文明在此融合，是东西方艺术交汇的奇迹。

3. 法律：人类早期环境保护法令

佉卢文木简里，保留了世界最早的森林保护法令：严禁随意砍伐活胡杨树。砍伐树木，要被处罚。因为绿洲完全依靠胡杨固沙、涵养水源，楼兰人很早就意识到，树木是绿洲生命线。简牍记载，擅自砍伐树木，罚马一匹。

4. 物质文明

半农半牧，靠孔雀河灌溉，种植小麦（小麦最早就是经楼兰一带传入中原）；畜牧业养马、骆驼、牛羊。出土文物极杂：中原丝绸、铜镜、漆器；罗马玻璃、贵霜钱币、西亚毛织物。楼兰就是东西方商品的交易集市。 建筑大量使用胡杨木、红柳枝混合泥土夯墙（红柳墙），就是楼兰古城遗址看到的墙体结构。

六、楼兰古城废弃的真实原因

不是一次性大瘟疫，也不是外族屠城。多重因素叠加：

1. 孔雀河河道改道，上游来水减少，绿洲盐碱化，农业屯田难维持。魏晋简牍多次记载 “来水少”，需要修建大涝坝（大涿池）蓄水；
2. 丝路新道开辟，一条新路线从敦煌直接到高昌（吐鲁番），避开白龙堆沙漠。很多商队不再走罗布泊楼兰道，楼兰的交通价值下降；
3. 中原政权对西域控制力减弱，西域长史府撤军，屯田人口撤离，失去维持绿洲水利工程的人力；
4. 气候长期干旱化，沙漠逐步推进。

误区纠正：很多网文说楼兰一夜之间消失。事实是：几十年间逐步撤离，不是一夜消失；鄯善国政权还在南边继续存在一百多年。

七、楼兰容易被忽略的冷知识汇总

1. 唐诗 “不破楼兰终不还” 是文学典故。王昌龄时代，楼兰古城荒废超过 600 年，鄯善国早已灭亡，唐代人根本不会去打楼兰。
2. 傅介子刺杀事件，没有大规模军队参战，是一次特种使者斩首行动，一战封侯。
3. 楼兰的 “两质子外交”，两边押王子，是小国夹在两大帝国之间最无奈的生存策略，最后直接导致亡国换君。
4. 米兰壁画 “有翼天使”：希腊神话的天使形象，和佛教绘画融合，在罗布泊沙漠出土，是东西方文明碰撞的直接物证。
5. 佉卢文文书里，不仅有法律、赋税，还有民间借贷、婚姻、拐卖人口的诉讼记录，甚至还有通缉令，完整还原楼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6. 楼兰古城的 “三间房遗址”，是西域长史府官署，出土大量官方文书，是楼兰城的行政中心。
7. 鄯善在强盛时期吞并精绝，精绝国王室被迫臣服，精绝遗址出土大量佉卢文，记载鄯善国王下达给精绝的命令。

敬请关注，后续精彩历史文章源源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