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钢铝企业深陷欧盟默认值之困

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现在的挑战是制度性的，不是技术上的。”

9月下旬，北京昆仑绿色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欧盟碳关税首席研究员周熙邦对界面新闻说。

过去两年，他所在的团队时常接到中国企业的咨询。覆盖范围很广：钢铁及五金加工、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光伏组件、家居园艺用品和工业粉末等，从工业零部件延伸至消费五金。

企业过去主要关心的是：自己的产品到底排放了多少？怎么核算？怎么填表？需要找什么机构核查？

到了2026年，情况发生了变化。

“过来咨询的企业比前两年少了。”周熙邦称，2026年改为年度申报后，企业受到的季度性时间压力有所下降，部分企业因此延后了监测计划、数据治理和核查准备。

但在其看来，咨询量下降并不代表合规风险下降。

中国碳中和五十人论坛副秘书长吴宏杰告诉界面新闻，当前中国企业还没有真正感受到CBAM缴费的“疼痛”，成本压力要到后续申报和证书清缴环节才更加清晰。

CBAM即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是欧盟针对部分进口商品的碳排放量所征收的费用。CBAM自2026年1月1日起进入正式期，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六大高碳行业率先被纳入。核心规则是：欧盟进口商要为进口商品中所含的碳排放，缴纳一笔碳成本。

CBAM正式运行已有9个多月，欧盟的规则在简化行政程序的同时，也在强化对大宗进口和高风险供应链的监管。

7月31日，欧盟专门对去年底发布的默认值法规(EU) 2025/2621的附件进行更正。但未调整中国对应默认值数值。

8月24日，欧盟委员会税务与海关同盟总司（DG TAXUD）正式发布《CBAM核查及核查机构认可指南》，对征收期核查工作的原则、流程、现场访问、监测计划评估以及核查机构资质认可作出全面指导。

9月15日，欧洲议会议员同意欧盟委员会(下称欧委会)的提案，将适用范围从基础材料扩展至大量下游产品，包括紧固件、钢丝、弹簧和家用制品等钢铁及铝制成品，并且其扩展范围比委员会提案更为宽泛。

欧委会去年12月的提案，将CBAM范围扩大至180种下游产品；今年6月，欧盟理事会在其基础上扩至约200种；欧洲议会则将这一数字加码至457种。但最终范围尚待三方立法程序完成。

这笔碳成本怎么算？欧盟给了两条路：用实际值，或用默认值。实际值须依据欧盟方法学编制生产设施排放报告，并由经欧盟成员国国家认可机构认可的CBAM核查机构核查；默认值则是欧盟预设的兜底参考值，企业拿不出、或不愿提供实测数据时，就被套用这个值。

默认值正是争议的核心所在。

欧盟CBAM默认值（钢坯类）为3.169吨二氧化碳/吨钢。图片来源：IEC国际标准促进中心 南京

周熙邦向界面新闻指出，默认值提供了一条合规兜底路径，但它不一定是成本最优路径。企业需要按具体CN code、生产路线和欧盟默认值，比较直接使用默认值产生的证书成本，与建立实际排放监测和核查体系的投入，再决定采用哪条路径。

“正式期的默认值体系较过渡期更加细化，欧委会根据商品、原产国以及部分产品的生产路线等因素设定相应数值，并依规则加入mark-up（加价），以维持企业提供经核查实际排放数据的激励。”周熙邦表示。

“对于无法建立可核查数据链的供应链，使用默认值可能会显著增加需交回的CBAM证书数量，即增加购买的碳排放成本。”周熙邦称，因此，企业需要比较使用默认值产生的成本，与建设实际排放监测和核查体系的成本。

在近日举办的2026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下称服贸会）的公开论坛上，商务部原副部长、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钱克明表示，欧盟2026年一季度CBAM证书价格为每吨75.36欧元（约合人民币598元），二季度为75.28欧元(约合人民币585元)，而同期国内碳价每吨今约80元。

“巨大的差价意味着中国出口面临的碳成本是国内成本的7倍”。

CBAM所覆盖的六大行业中，中国钢铝企业受影响最深。

从贸易规模看，受CBAM影响的产品约占中国对欧出口总量的3.5%左右，其中占比最高的是钢铁和铝产品。

欧盟对中国钢铁产品设定的默认值比实际排放高出一倍多。

以钢坯为例，据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对宝武、鞍钢等22家重点企业实测，实际排放平均值约1.57吨二氧化碳/吨钢，而欧盟默认值为3.169吨二氧化碳/吨钢，偏差率102%。

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副会长姜维在4月举行的信息发布会上表示，据测算，2025年，中国对欧盟出口涉税钢铁产品和制品合计约1052万吨。

铝同样如此。

据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绿色产品评价中心副主任葛青披露，中国电解铝直接排放的平均值约1.57 吨/吨铝，而欧盟给中国的默认值为3.3吨，是实际水平的两倍多。

这意味着，如果中国钢铝企业拿不到被欧盟认可的实测数据，就只能按默认值核算碳排放量，多缴的碳成本随之翻倍，直接削弱了中国企业的成本优势。

“这种影响正在从上游原材料向机械设备、汽车零部件等下游产品蔓延。”钱克明提醒，美国也计划对碳足迹超标产品征收3.5%的附加税，“过去的竞争是靠价格，未来竞争要靠碳竞争、靠数据竞争、靠供应链透明度竞争”。

“短期内，欧盟CBAM实施对中国钢铁行业影响较小，但随着免费配额逐步退出，影响将越来越大。”姜维说。

一业内分析人士告诉界面新闻，目前能拿出欧盟认可的、核验后真实碳数据的，主要是头部大型钢企，数量不多；绝大多数出口钢企现阶段只能用默认值申报。宝武、鞍钢、沙钢等头部企业已经在中钢协EPD平台完成产品碳足迹与EPD，具备申报实际排放的基础。

“难点在于，国内核查机构、核算体系还需要欧盟认可。”上述分析人士表示，拿到合规可用的实际值门槛高、投入大。中小出口钢厂，受成本、供应链数据追溯能力限制，大多暂时选择默认值。

在吴宏杰看来，欧盟的默认值设置非常不合理，原因有三：一是欧盟固有的对中国的偏见，二是中国近些年绿色能源及节能减碳技术快速发展，新的数据更新对外公布不及时，三是全球产品碳排放数据披露是一个新兴事务，中国的准备还不是很充分。这些内外多重因素造成了欧盟CBAM中国默认值的设置与中国现有实际偏差很大。

他进一步解释称，数据的提供与更新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过程，不是一个工厂一个部门一个行业所能完成，它需要制度的完善，技术的提高，人力的完备，申报的动力等诸多条件。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合规。要算得准，按照欧盟的要求来做就OK了。”一位钢铁企业人士告诉界面新闻。欧洲是其高端产品的重要市场，其所在公司三四年前开始布局CBAM，“行动得早，风险越可控。”

面对欧盟的碳排放壁垒，中国企业当前的出路在哪里？

中国报关协会会长白凤川在服贸会论坛上提出三方面建议：一是要把绿色合规上升为企业的战略，要将碳足迹的核算、生态设计、可持续供应链管理纳入经营决策和产品研发的前端，“而不是出口环节的临门一脚”。

二是要夯实数据底座，实现可追溯、可核查、可复核的碳足迹与材料溯源体系，做到一物一档、一单一证。“碳数据正成为继商品归类、价格、原产地之后，报关申报的第四要素”。白凤川说。

三是善于用好规则工具，做好国内碳市场与CBAM的衔接安排，包括海关系统的AEO认证、优惠贸易安排，以及和核查机构的互认等相关的机制，“要了解规则、善用规则”。

在吴宏杰看来，中欧之间未来仍存在博弈空间，集中在科学的碳足迹管理制度、实测数据真实性、较高的数据透明度、生产技术先进性以及数据平台权威性等方面。企业应从全产业链，全方位地降低单位产品的碳排放量。如绿电的直接使用，生产过程的节能降碳等。

上述分析人士补充指出，中国应分散海外市场，降低对欧盟依赖；同时依托行业协会，在中欧对话中争取规则公平。

在7月的一场天工学术沙龙上，智库TransitionAsia的中国总干事王立表示，CBAM的设立初衷有合理之处，但实际运行中夹杂了产业竞争的考量。未来几年，需重点关注欧盟是否对出口产品给予碳成本返还、CBAM是否向下游产品延伸，以及更多国家以碳边境机制回应产业竞争和贸易压力的趋势。

此外，8月27日，英国政府公布UK CBAM现有合格碳定价机制（QCPS）清单，将中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列入其中。

“这说明中国的碳市场几年来在制度、监测、透明度、公平性等方面成果显著。”吴宏杰说。

图片来源：英国政府官网

但英国政府同时强调：可申请减免的额度，取决于该商品实际承担的有效碳价；由免费配额覆盖的排放，不符合减免条件，因为这部分排放并没有实际支付碳价。而中国碳市场目前恰恰以免费配额分配为主。

“碳关税多交的费用，取决于超额碳排放量和英国与中国的碳价之差的乘积，所以免费的配额是零的话，确实意义不大。”吴宏杰说。

周熙邦也同样强调，“英国将中国全国碳市场列入QCPS清单，并不等同于英国与中国碳市场互认，也不等同于欧盟作出相同认定。”

据其介绍，英国和欧盟属于两套不同的CBAM制度，应分别评估，货物流经英国本身不会自动产生额外抵扣。由此来看，企业具体能够获得多少减免，仍取决于相关商品在生产过程中实际承担并经核实的有效碳价。

“我们对CBAM冲击总体悲观。”亦有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欧洲未来可能会变得更强硬，中欧经贸关系变数不小。“

这也是CBAM留给中国企业的一道难题：当国际贸易开始给每一吨钢、每一吨铝贴上碳的价格标签之后，中国制造能否把自己的真实碳成本，变成一张能够被全球市场认可的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