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县医院三楼走廊。
萧凯把银行卡一张张塞进取款机,又一张张抽出来。
余额加起来四万八,手术押金十万。
梁蓉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关机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二姨躺在里面。她昏迷着,右手五指却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我妈从楼梯间走过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我听见里面传来那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大姨失联了。
三天前她发过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川西,雪山底下,戴着墨镜,背着那只磨破了皮的双肩包。
评论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回了一个笑脸。
病床上的二姨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含混不清,把脸凑过去才勉强听清那个字。
姐。
我妈身子一僵,低头翻手机通讯录,忽然又停住了。后半夜,护士站打来电话说住院账户上多了一笔钱,整五万。汇款附言只有一个字,姐。
“你大姨那个人,”我妈蹲在楼梯间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辈子都这样。嘴上不说,钱到得比谁都快。”
我妈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起来。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二姨的房子写的是萧凯的名字,大姨的汇款单永远只有附言。
十五年,两个六百万,一个走成了路,一个砌成了墙。
到头来,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是那个以为自己什么都有的人。
手头攥着闲钱的,却是那个被全家人说不顾儿不管女、心野得没边的。
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佳佳你不知道,你外公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把三个女儿这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大姨听了当场嗤笑一声,说老头子懂什么。
二姨低头没说话。
她那时候还年轻,还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还小,更不知道。
但今晚,我好像慢慢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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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五年前那个分账夜,我十四岁,刚上初二。
老宅拆迁了,补偿款下来那天,三个姐妹约在老屋碰面。
老屋还没拆,家具搬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一张八仙桌和三把竹椅。
外公的遗像挂在墙上,嘴角微微往下撇,和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我妈领着我进去,大姨和二姨已经坐在那里了。
大姨那一年四十七岁,离婚刚满一年。
她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二姨坐在她对面,四十四岁,寡居第十年,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桌上摆着一只旧铁盒,里面是三张存折。
那是街道办事处的人送来的,每张上面六百万。
三姐妹谁也没有先伸手碰那个铁盒。
“妈走得早,爸去年也没了。”大姨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遗像,“这房子是爸留下的,拆了补了六百,一人两百。我拿了我那份,往后不占家里一分。”
二姨低头搅着手指,好半天才说:“我那两份……都一样。”
我妈坐在中间,一直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妈是家里最小的,外公走前把舅舅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三姐妹各自的命里。
过了一会儿,我妈打开铁盒,把三张存折各推了一张过去。
大姨把存折对折塞进裤兜,站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这间老屋一眼。
“我走了。”她说。
二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眶有点红。她问我妈:“桂兰,你说姐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我妈说:“她心里有数。”
二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大姨当晚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个布袋。
那是毛线织的,灰蓝色的,收口的绳子绕了三圈,里面还有余温。
我妈说,今早你大姨在楼下等着,塞了两千块钱给你二姨,她没要。
你大姨就走了,头也没回。
“两千块她都不肯要。”我妈把那布袋翻过来,袋底缝着一个蓝色的“兰”字,针脚粗粗细细的,不像是机器压的,“你大姨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自己身上也没剩几个钱。”
我问我妈:“那她为什么不要那六百万?”
我妈看了我一眼,半晌才说:“有些钱拿着烫手。你外公说得对,你大姨心里有怨,走出去才能活。”
“那二姨呢?”
我妈说:“你二姨怕一个人待着。有个窝,才踏实。”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妈说完这两句就去做饭了。
她切土豆丝的时候切得很慢,一刀一停,像在想什么心事。
电饭煲咕嘟咕嘟冒气的时候,她从橱柜里翻出一只旧铁皮盒子,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
三个女孩站在老屋门前,大姨十三岁,梳着两条辫子;二姨十岁,拽着大姨的衣角;我妈最小,只有六岁,被外公抱着,笑出了一口豁牙。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是一九七一年春天。
我妈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窗外老梧桐的叶子正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第二天,我妈领着我去二姨家送饺子。
二姨不在家。
邻居说她一早就进城了,去售楼处。
那个周六,二姨带着萧凯在城南看了一整天房子,赶在傍晚签了合同,全款,一口气付清。
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房本上写了萧凯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我妈:“二姨买房怎么只写萧凯的名字?”
我妈说:“她说了,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儿子好,她就安心。”
我说:“可她自己的名字加不上去吗?”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你舅那天打电话过来,说房产销售提了一句,加名字只要多交几百块手续费。你二姨想了想,说不用了,反正是留给凯凯的。”
我那时候还小,似懂非懂。
只记得那天二姨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用手一遍遍地摸那根的护栏,特别亮。
她转身问萧凯:“这个朝向好不好?冬天下太阳晒进来,暖得很。”
萧凯蹲在地上量尺寸头也不抬地说:“都行都行,妈你定就行。”
那个周末,二姨又回了一趟老屋。
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那把竹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早就枯了,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
她把花盆抱下来,把枯叶子一根根拔掉,又翻出半袋旧土,掺了水,重新埋好。
她浇完水那盆花,抬头看了看外公的遗像,说:“爸,房买了。你外孙有新家了。”
厨房里那盏灯没有开,堂屋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槛外面。
那盆君子兰后来活了,谁也没想到。搬家那天二姨特意把它放在车后座,扶着。
02
大姨走后的第一年,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偶尔我妈给她打过去,大姨要么没接,要么隔一两天才回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就几个字:平安,勿念。
她走到哪儿,就往我家寄一张明信片。
第一张是从北京寄来的,背面写着“天安门广场比电视上大得多”。
第二张是从西安,第三张是从兰州。
明信片到我妈手里都要走好几天,有的上面还沾着灰。
她说大姨每个地方待不长,有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半个月,看心情。
那年冬天天冷得很早,十一月底就落了头一场雪。二姨的新房暖房,请了我们家过去吃饭。
新房子确实亮堂。
客厅大,阳台朝南,沙发是新买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电视柜上放着一瓶塑料花。
饭桌上炖了排骨酸菜,炸了带鱼,炒了四五个菜,热气腾腾。
萧凯那会儿刚谈恋爱,女朋友就是后来的梁蓉。
饭桌上梁蓉只是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二姨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又扭头跟我妈说,“凯凯这个女朋友长得好,人也文静。”
萧凯从碗边抬眼看他妈半晌,没作声。
饭后我妈去厨房帮忙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二姨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擦茶几脚,擦得很仔细,来来回回蹭了三遍才直起身来。
我妈端起碗筷往水池走,在门边停了一下。她说:“二姐,厨房有洗碗机。”
二姨说:“我知道。几块钱的电费都不是钱?手洗又快又省。”
我妈没再劝,把碗泡上了。
二姨一边擦灶台一边往外看了看客厅里的萧凯和梁蓉,压低声音说:“蓉蓉家说了,彩礼按他们那边的规矩来,八万八。还有五金、改口费,加起来得十几万。”
我妈说:“那你这几个月攒的……”
“搬进来那天就数过了,绰绰有余。”二姨打断她,扇了扇灶台上的油烟,“我有数,那头猪年底就说好了价,到时候卖了。”
“猪什么时候又养上了?”
“租了隔壁村一片棚,养了三头。”二姨擦完灶台又开始擦抽油烟机,背对着我妈,“过两个月就能出栏了。”
我妈回来说这些的时候叹着气,说二姨现在白天去市场摆摊卖袜子,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还帮人看孩子,一年到头不歇脚。
就这样她还在老家租了猪棚,想赶在年底再攒一笔钱。
那年大姨的明信片来了三张。
一张从敦煌,一张从拉萨,一张从昆明。
每张背面都只有一两句话。
我妈把它们夹在相册里,和二姨舅妈们的老照片搁在一起。
那些明信片二姨从来没看过。
有一次二姨来我家串门,我妈拿出相册给她看大姨寄来的明信片。
二姨接过去翻了两页就搁在桌上,说:“字太草,看不清了。”然后就去帮我妈择菜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看见二姨择菜的时候低着头,好一阵没有吭声。
腊月里,大姨突然回来了。
那天傍晚风很大,我妈正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女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衣,头发绑得乱七八糟,背着一只大双肩包,脚上一双登山鞋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大姨?”我脱口而出喊她。
大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佳都长这么高了。”她弯腰进门,身上带着一股冷风的气味,混着尘土的味道。
包放下来的时候沉沉的,像装了不少石头。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看见大姨就愣住了,然后快步走过来,接过她背后的包:“不是说明天才到吗?怎么提前了?”
大姨说:“路上顺,就提前了。有没有吃的?饿死了。”
那顿饭大姨吃了三碗米饭,啃了半只烧鸡,喝了两碗汤。
我妈不停给她夹菜,说:“你慢点吃。”大姨笑着说:“在外头哪能天天吃着这种热乎饭。”
我妈问我:“跟阿姨说一声?叫她过来坐坐?”她说的是二姨。
大姨夹菜的手没停,“先别叫了,明天我自己去看看她。”说到这她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我妈盯着她看了两秒,大姨又把烟塞了回去,笑了笑:“戒了。”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大姨就出了门。她穿上一件干净点的外套,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从我妈那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去二姨家。
那天的二姨正在屋里打扫卫生,开门看见大姨,愣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大姨晒黑了不知道多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站在那里。
二姨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大姨站在门槛外,那件蓝外套洗得泛白,袖口的线头露出来,她也没伸手去揪。
过了好一会儿二姨才侧了侧身,说:“进来坐。”
大姨换鞋的时候低头说:“前几天路过一个地方,看见一种枣子,又大又甜,想起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个。没法带,就给你买了一条围巾。”她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灰红色的毛线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包装。
二姨接过去,摸了摸,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
“手工织的,路边买的吧?”二姨说,“现在哪还有人手工织了卖。”
“贵得很,说是藏区老婆婆织的。”
二姨没接话,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
那一下午姐妹俩坐在客厅里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大姨说路上的事,说青海湖的日出,说格尔木的夜空,说拉萨的甜茶。
二姨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安全吗”,问完又低下头。
大姨说到最后,停顿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姐给你寄的明信片,你收到了吗?”
二姨说:“收到了,桂兰给我看的。”
“为什么不回一封?”
二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龙头的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边,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水开了,她泡了两杯茶端出来。
走的时候,二姨送大姨到楼下。大姨骑上车走了几十米,二姨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姐!”
大姨的脚撑住地,回过头。
二姨站在楼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路上该歇就歇。别硬扛着。”
大姨笑了笑,说:“知道了。”然后蹬上车走了。
风卷着枯叶从她身后追过来,二姨站在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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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姨在家住了四天就继续上路了。这一回她往南走,说想去云南广西看看。
那几天有一件事砸在我心里头。
我妈跟舅舅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大姨把那张存折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没有动过。
她在路上花的都是自己打工挣的钱,隔个把月就停下来,在景区门口卖水,在青旅帮人看前台,有时候包一顿饺子卖给同住的人,攒够一两千块就接着往前走。
我妈说:“那六百万,她一分都没动。”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一紧:“那她为什么不要?”
我妈没回答,只是低头剥毛豆,一颗一颗剥得很慢很慢,像在数数。
大姨走了大约半年后,二姨这边出了件事。
萧凯要结婚了。
结婚前双方家长见面,女方家提出要在老家再买一套婚房,首付至少三成。
梁蓉家里说了,现在这套房子先留着,等有孙子了再置换大的学区房。
二姨从饭店下班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她进门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水渍,是洗碗的时候溅上去的,她换完拖鞋走进客厅,萧凯坐在沙发上,跟她把事情说了。
二姨在沙发边站着,动也没有动。好一会儿才问:“还差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二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进自己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拉亮灯,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布包。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去二姨家送东西,透过半掩的门我看见了那个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捆好的现金,每一沓都用皮筋勒着。
二姨坐在床沿上,一沓一沓地数,指头蘸着唾沫,动作很慢很仔细。
数完她抬起头。
“这里头是我这五年攒下来的,加上年底卖猪的钱,家里存折上还有五万定期没到期。再凑凑,应该够。”
萧凯站在门口,没有看她:“妈,这钱你留着养老吧。”
“我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二姨把钱重新码整齐,用一块旧布裹好,递给萧凯,“妈也就这点本事了,别的忙帮不上你。”
萧凯接过布包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说:“那我把字据写好,以后这钱算我跟蓉蓉借你的。”
“说什么话,”二姨一挥手,“你的就是你的,什么借不借的。”
我妈站在门外没进去,她把手里那兜水果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拉着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二姨那个人,把钱看得太重了。太重了。她拿那钱给儿子买房,留给自己手里一分都没有。”
我说:“那她不是还有退休金吗?”
我妈苦笑了一声:“傻孩子,你二姨哪来的退休金?她一辈子没上过正式班。年轻时在厂里干了几年,后来厂子倒了。你二姨夫走之前又欠了一屁股医药费。这些年她存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姨六百万放在口袋里一分不动,到处打工睡大通铺。
二姨六百万换成了房,房本上没有她的名字。
两个阿姨都拿着巨额的钱,却过得一个比一个不像有钱人。
婚房的事在年底办妥,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天冷得泼水成冰。
大姨在外头没赶上,只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像是被风灌了,断断续续:恭喜啊,姐这边路远,等明年开春了,回家补个红包。
二姨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听见那条语音的,听完也没有回消息,只是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萧凯和梁蓉出门度蜜月。
家里的门一关,二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有看,雪花点沙沙响。
我去给她送年货,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打盹,茶几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挂面,筷子整整齐齐架在碗沿上。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旧电影,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人家已经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很热闹,她慢慢睁开眼睛,问我:“蓉蓉走了?”
我说:“走了,中午的火车。”
“哦。”她应了一声,也没动,电视的光一明一暗打在她脸上。
过了好久我才听清她说了句:“这屋子一下就空了,跟个箱子似的。”她把毛衣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二姨老得特别快,像一件挂在柜子里没人动的旧衣裳,看起来还在,摸上去却已经脆了。
04
大姨第二次回来,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那年秋天她五十二岁。
三年里她走完了云南、广西、贵州,又沿着川藏线走了一趟。
这一回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我家楼下,皮肤比上次晒得更黑,眼角的皱纹更深,连笑起来露出的牙齿都像被风吹得皴裂了。
她背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的侧兜里插着一根不锈钢登山杖,磨得发亮。
那顿饭吃完我妈才告诉她:“二姐又搬了。梁蓉怀孕了,得攒学区房的钱。那套一百四的卖了,换了一套老破小的学区房,九十平,说是能对口一个重点小学。剩下的钱存起来,贷款又背了八十万。”
大姨听完夹菜的手停了在盘子边悬了半秒,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收回来,最后把那口菜夹进自己碗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八十万,”她重复了一句,“她那个身子骨?”
我妈没接话。
第二天大姨还是去看了二姨,我没有跟着去。
后来我问我妈那天怎么样,我妈说,大姨去的时候碰见二姨正蹲在楼道里刷鞋,背弓着,两鬓的白发在楼道的灯下闪着光。
大姨站在她身后停了很久,二姨才回过头来,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笑着说:“回来了。”
“回来了。”
“这回走多久?”
大姨说:“先不走。在老家待一阵子。”
二姨说:“好,正好,你帮我看几天孙。我前几天体检血脂有点高,医生让我复查。”
那大概是我印象中大姨第一次沉默得那么久。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带给二姨的东西,最后才说:“你身子有毛病别硬撑,该歇就歇。”
二姨说:“晓得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用刷子蘸了肥皂水,弯下腰又刷了一只鞋,风吹过来,把她两鬓的碎发吹到脸上。
第三天上午,大姨去城南最大的超市转了一圈,拎回两袋东西。
一袋是给二姨的老年奶粉蛋白粉,另一袋她直接拎到了我家。
袋子敞开,里面是两瓶维生素片,一盒钙片,还有一顶遮阳帽。
我妈问她买这些干什么,大姨说我用不着,你留着,你血压高,该补的补。
“那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没花几个钱。我路上挣的。”
我妈没有再问。但她跟我说起过一句话:“你大姨路上攒了一年多的钱,回来一趟全花在咱们几个身上了。她那六百万,至今一份没取。”
我当时有点想不通,追问:“大姨留着那笔钱,是打算以后用?”
我妈摇摇头:“我问过她。她说她也不知道,就先放着,不动。”
“等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把话题岔开了。如今想来,也许那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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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年我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二姨来了我家,手里拎着一条红布,非要给我绑个红绳系在手腕上,说图个吉利。
就在同一天,萧凯和梁蓉的孩子出生了,七斤二两,男孩。二姨第二天就赶回城里,第三天开始带孙子。
带孙子那几年二姨老得飞快。
她原本白净的皮肤渐渐变得蜡黄,腰也弯了,走路开始拖沓。
萧凯和梁蓉白天要上班,孩子从早到晚都是二姨一个人带。
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接送上下学,哄睡喂饭,一件接一件。
梁蓉的脾气谈不上坏,但也不热络。
她下班回家把包一放,接过孩子亲了一口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锅里的饭是二姨焖好的,菜是二姨炒好的。
梁蓉吃过饭把碗筷一推,起身去哄孩子洗漱睡觉,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二姨今天累不累。
萧凯看在眼里,偶尔会说一句:“蓉蓉,帮妈收拾下桌子。”
梁蓉说:“我给孩子洗澡呢,你收。”
萧凯站起身去收碗,二姨就拦他:“你歇着你歇着,我来就行。妈不累。”
这一句“妈不累”,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孙子上幼儿园那年,大姨回来了。
她这次在外面待了六年,回来住了一个冬天。
她跟二姨说:“我打算在县城边上租个小院子住下来,种点菜,养几只鸡。”
二姨说:“那不是挺好的。也该歇下来了。”
大姨看着她,说:“你也歇歇吧。孩子上幼儿园了,你也该过两天自己的日子了。”
二姨正在给孙子剥虾,头也没抬:“我这日子挺好的。看着小孙子一天天长大,我心里高兴。”
那天大姨从二姨家回来,坐在我家沙发上,把二姨家的情况说了说,最后说:“她一辈子就围着儿子转。原来围着一个,现在围着两个。她有没有想过自己?”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妈顿了顿,“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儿孙都好,她什么都认。”
大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认。我这辈子就这样?凭什么?”
窗外夜深了,马路上的车声稀稀落落。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进卧室,只是把外套披在沙发靠背上。
我妈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头发也没乱,像是根本没怎么睡。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大姨租下了城南一间带院子的平房。
院子不大,两分地。
她翻土的时候溅起来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她也不擦,弯腰把土块一颗颗敲碎,然后蹲下来捏着土块看了半天,又放下来。
我妈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十几年没摸过土地了,这个地方认人。
大姨在院子里种了辣椒、茄子和丝瓜。
她给二姨打电话说种了菜,让二姨隔三差五带孩子过来摘。
二姨嘴上说好,可一次也没来过。
她走不开,孙子每天都离不开人。
后来大姨干脆每隔几天就摘一兜菜,骑自行车送到二姨家楼底下。
有时候上楼喝口水就走,有时候放下菜就走,连门都不进。
“你姐这人心软,嘴上不说罢了。”我妈说,“但她拿她没办法。”
我问我妈:“两个姨为啥总是不对付?”
我妈说:“她们俩不是不对付。你大姨看你二姨过那种日子心疼,可她只要一开口,你二姨就顶回去,从来不接茬。”
“那她们还来往?”
“姐妹呗。”我妈说,“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有些事再恼再气,血也断不了。”
06
孙子九岁那年,全家搬进了大房子。萧凯的新房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小区环境好,对口一所不错的小学。
搬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二姨蹲在旧家的客厅里,把老家具一件件包好,一共装了半只编织袋。
她的全部家当,就是几件换洗衣物、那只老铁盒、一本记账本,还有她养了二十年的那盆君子兰。
梁蓉指挥搬家工人往楼上搬家具,新沙发、新茶几、新电视柜,连窗帘都是新定做的。
儿童房布置得特别用心,航空主题,墙上贴着壁纸,卡通的火箭和星球。
二姨抱着自己被褥站在主卧门口问梁蓉:“那我住哪间?”
梁蓉正在拆纸箱没有回头:“妈,现在有三间卧室,一间我们住,一间萧凯说给你留的,但那间小一点,朝北。”她顿了顿,“要不先让彬彬住那间大的?他写作业光线好。你东西不多,住小间也够用了。”
二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朝北那间房其实不差。
有床,有衣柜,能放下她那半只编织袋。
只是冬天没有暖气片,冷风从窗缝钻进来。
她把我带来的那个小电暖器摆在床头,自己缩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翻了一阵频道,又关了。
那天大姨没有去帮忙搬家。
第二天中午,她去新房看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门。
萧凯看见她,喊了一声大姨,她应了一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当天下午,大姨在我家饭桌上坐着,问我妈:“她住的那间,是不是连窗台都没有?我上去的时候看见北面那扇小窗。”
我妈说:“有窗,小了点。”
大姨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菜搁在碗里,拨了半晌没有吃。
她突然说:“她还上了两万块钱退休金给我六百万买房的那个晚上,她问我,说姐你说我这钱花得值不值?我说,你自己觉得值就行。她说,那当然值,我儿子有家了。”
“那你还……”我妈顿住。
“我那六百万,”大姨慢慢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拿它走完了全中国。可我走了一年又一年,走到第三年的时候,我看见一对母子,在路边摊上分一碗面。那个当妈的把面全拨给孩子,自己喝汤……”
“后来我走到哪儿都会想起那碗面。我路上花了那么多年,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钱放在这世上,到底是拿来干嘛的。”
她停了半晌,说:“我现在还是没太弄明白。但我慢慢想通了一点:那两个六百万,怕不是光是拿来吃喝走路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放下了筷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去。
那帧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在饭桌上,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分明。
她低头看碗里那口已经凉了的饭,说:“十几年前那天晚上,你外公让舅舅带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妈低声说:“记得。”
大姨抬起头笑了笑:“老头子说我心里有怨,走出去才能活。他说得对。但我走了十五年,走到今天,才忽然明白那句话还有后半截没说完。”
我妈问:“什么?”
大姨没有回答她。她把那口凉饭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那顿饭吃完,我妈送大姨出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地面上就哗啦哗啦地响。
大姨跨上自行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站在门后听得很清楚,她说:“十五年了。我那口气,也该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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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妈正要去菜市场,手机响了。
萧凯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出的是梁蓉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舅妈,我妈早上在厨房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急救室,大夫说是脑溢血,说要马上手术,让我们先准备十万押金……”
我妈站在门厅里,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给我打电话让我向单位请假赶到医院,又给大姨打电话。
大姨没有接。
她拨了三次,都被转到了那个机械的女声。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萧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梁蓉站在窗口,拿着手机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借钱,每到一处都先赔着笑,然后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都变成同一句话:“那好,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妈赶到以后,冲过去拉了拉梁蓉的手臂,问:“差多少?”
“他卡里只有四万八,我这边去年弟弟买房借去三万还没还,手上凑了两万,还差三万多。”梁蓉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大爷家那边问了吗?还有你舅那边……”
“都问了。大爷说钱都在定期里取不出来,舅舅那边说他要先跟舅妈商量。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买房、买车、装修,谁家都借过一个遍,现在……”
梁蓉的话断在这里。
我知道很多中老年读者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想起自己身边的某个人。
现实生活里,养老钱掏给儿女,最后看病抓瞎的例子太多了。
这个故事里二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妈走到楼梯间去打电话,打给大姨,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无人接听。
她又给大姨租住的小院邻居打,邻居说桂英昨天就出门了,说是去县城买点东西,没有说去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嗡嗡作响。
急救室里面偶尔有护士走出来,萧凯一个箭步冲上去问情况,每一次都只得到同样一句:还在抢救,你们继续等。
萧凯失魂落魄地退回来,后背抵着墙缓缓滑下去,蹲在墙角揪着头发。
那天上午他穿着一件灰蓝色棉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里面的毛衣领子卷在里面没有翻出来。
那是从前二姨每天早上都会替他整理好的细节。
抢救进行到第三天,二姨还是没有醒。
二姨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她睁开了眼睛,但她动不了,左半边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不清楚话,嘴角歪斜,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单音节。
医生说是脑溢血引起的偏瘫,以后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医生告诉萧凯:后续的康复、护理费用,每个月都要大几千。而那一场手术,已经把他们的积蓄彻底掏空了。
08
直到第五天下午,大姨才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穿一件黑灰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带着长长的路途中留下的尘色。
她身后背着那只看过十几年的双肩包,包口磨出毛边,拉链头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没去看二姨,径直去了缴费窗口,把那张磨得发亮的银行卡递了进去。
从贴身内衣里摸出来的,余温烫手。
她划卡的时候没有犹豫,似乎也没有看金额,单子打出来她签了字,就收了卡。
萧凯闻讯从病房里冲出来,他在离大姨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大姨转过身,看见他,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只是说:“进去吧。你妈在等你。”
萧凯没有动。年过三十五的男人,在缴费窗口前站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大姨,这钱……我一定会还你。”
大姨摆摆手:“还什么还,我来又不是为了你还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凯通红的眼眶上,“这些年你妈给你们两口子掏的钱、搭的精力,真要一笔一笔算,你这辈子还得清吗?”
萧凯站在那边说不出话。
事后我妈跟大姨聊天时提了一嘴,说这钱应该让萧凯打张欠条。大姨摆摆手说打什么欠条:“打欠条她就得更不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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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二姨转入普通病房那天,大姨让我搬一把靠背椅放到床边,坐在那里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很薄很匀,一圈一圈不断地垂下来,像一卷颜色发黄的白纸。
削完她把果肉切成小块,码在碗里,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
二姨醒了。
她的眼珠慢慢转动着,终于把目光聚焦在大姨脸上,满是浑浊的泪。
她张了张嘴,从歪斜的嘴角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仔细听了好几遍,才分辨出她说的是:“姐,我是不是错了?”
大姨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你没错。”她说,“你只是太怕了。你怕孤单,怕连累别人,所以你把一切都掏给了凯凯。你觉得自己没用了,就给那个家找点你能给的东西。”
二姨说不出话,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大姨收起水果刀,没有擦眼泪,也没有别过头去,就那样看着她的妹妹,看着一个和自己留着同样的血的人,在自己的面前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你这些年给凯凯的,不光是钱。你搭进去的是你后半辈子。你累了一辈子,病倒了,他也未必能替你撑起来。他连十万都拿不出来,不是他不孝,是他没那个能力。而你从来不肯告诉他,妈也会倒下去。”
10
到了出院那一天,二姨还不能独立行走。大姨联系了县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康复科,安排她住进去,说住院费的事她来处理。
萧凯和梁蓉把二姨的东西从出租屋里收拾好,搬回了学区房那间朝北的小房间。
他们没有退掉出租屋,说让二姨先在那儿住一阵子,环境好,对恢复有帮助。
过了几天,萧凯来找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舅妈,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她说了,房本上加她的名字,我们不同意就算了,但这张卡里的钱,是当年卖了老家房子的房款和这些年她攒的积蓄,让我还给你们,替她谢谢你们。”
我妈没有接那张卡。她问萧凯:“你妈现在做康复,后面还需要钱。你把钱都给我们了,她怎么办?”
萧凯蹲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脑袋:“那我怎么办?我妈都这样了我还拿着她的钱,我还是个人吗?”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你妈,”我妈说,“以后你每个月从工资里跟你妈一起存一笔钱进这张卡里,一分不能少。存够了,再还给你大姨。这钱是你妈该用来养老的,你不许动。”
萧凯蹲在台阶上,肩膀一耸,哭了。
或许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三个月后,学区房过户手续办完,房本上多了一个名字。
我打电话把这事告诉大姨。
大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凯凯懂事了。”
那三个字,大姨等了十五年。
二姨出院那天,大姨特意从县城赶回来。
她穿一件干净衣服,头发剪短了,人比半年前瘦了不少,精神却还好。
她站在二姨家楼下,看着萧凯扶着二姨慢慢地从车上下来。
二姨扶着助行器站在阳光下,脸上有了一点点血色。她看见大姨,嘴角弯了弯,努力做出一个笑容。
大姨没有走过去帮忙。她站在原地,冲二姨点点头,说:“回家了就好。”
二姨眼眶又湿了。
大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桂荣,别哭。十五年前,你用六百万给儿女买了一套房。今天,你那套房子的门终于对你打开了。”
老梧桐的影子在地面上斜着,拉得很长。大姨扶着二姨一步一步往前走,萧凯远远跟在后面。梁蓉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抹眼泪。
夕阳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老姐妹的影子并在一起,仿佛这一生所有的怨、所有的苦,到最后都慢慢化掉了。
我妈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这一幕,过了很久,轻轻地说了一句:“两个姐姐,一个把六百万走成了风景,一个把六百万铺成了归途。你说到底哪个对,哪个错?”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难。佳佳,你还年轻,以后自己慢慢就懂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厨房收碗筷,动作又慢又轻。窗外那天特别蓝,秋光从纱窗透进来,在灶台上铺开一层暖意。
二姨在县城康复医院住了一阵子,恢复得不错。
五个月后,她已经能扶着助行器稍微走动几步了。
大姨把县城的院子退了,搬来和二姨一起住,说两个人有个照应。
她把院子里的菜籽分给邻居,又给那盆君子兰换了土。
第二年春天,我出差回家,去二姨家坐了坐。
院子里的君子兰开了花。
大姨在院里种了几垄小白菜,二姨坐在门槛上择菜。
阳光很好,她眯缝着眼,看着大姨的背影,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记到今天:“你大姨这辈子活明白了。我要是有她一半,也不会老了老了,住在自己儿子买的大房子里,连个电费水费都要看儿媳妇的脸色。”
“姐那个人从来不会回头看,我回头看了一辈子。现在不想看了。”
她低头把一片黄菜叶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眼里有一点光亮映着午后的日头,那是我这些年在她脸上头一回看到的,真正的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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