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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边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刘乂就从刘村出来,往城南方向去了。他骑在驴背上,脑子里把昨晚跟陈账房商量好的细节又过了一遍:找什么样的人、怎么开口、给多少好处、话说到什么分寸上。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几个炊饼,还热乎着。心想,饿上几天的流民,见了白面炊饼,什么话都好说。
安丰县城南门外三里地,有座破败的土地庙,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里头住了十来个逃荒过来的流民,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也有。
他们在庙里铺了些干草,生了一堆半死不活的火,烟气熏得庙墙更黑了。刘乂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出去找活干了,只剩几个老弱病残留着看火。
刘乂在庙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他要找一个够年轻、够机灵、又没有牵挂的人。这种人最容易拿捏,给了甜头就能替你卖命,出了事也牵扯不出旁人来。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蹲着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穿着一件到处露棉花的破袄,袖口碎成了一条一条的,脸上黑一块灰一块,显然很久没洗过脸。
但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蹲着发呆就是发呆,目光涣散,可他蹲在那里,眼睛一直在动,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火堆,一会儿又看看庙里的其他人,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刘乂心里一动,这人能用。
他走过去,在那少年面前蹲下来。少年立刻警惕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里既有戒备也有一丝期待。在这种地方,主动走过来的人,不是施舍就是有活干。
刘乂先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白面炊饼递过去。少年愣了一瞬,伸手接过来,三两下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吃,别噎着!”刘乂语气放得很温和,“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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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袖子抹了抹嘴,声音还有些含糊:“尤小三!”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俺爹俺娘都饿死了,去年冬天的事。家里没别的亲人了,就剩俺一个,到处讨活干!”
刘乂点点头,又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在这破庙里吧?天还冷着呢!”
尤小三低下头,手指攥着破袄的边角,半晌才闷声说:“不知道。有力气就给人扛活,扛一天算一天,没力气就饿着呗!”
刘乂叹了口气,在那少年旁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似的:“这样吧,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地方住,管你吃住。你在我那儿先歇几天,我帮你寻个正经差事,总比在这儿挨饿受冻强!”
尤小三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戒备还没完全消散,迟疑着问:“你……你为啥要帮俺?俺又不认识你!”
刘乂垂了垂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有个弟弟,跟你差不多大,好几年前死了。要是他活着,也该跟你一样高了。我看见你,就想起他!”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个弟弟,也确实死了,只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跟他现在说不说这话关系不大。可这不影响他拿来说事。
尤小三听了,眼眶果然红了一圈,低头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点戒备就没了大半。“俺跟你走!”他说。
就这样,尤小三跟着刘乂离开了破庙,住进了城东一条僻静小巷里的小客栈。刘乂给他开了间单人的小屋子,虽然窄,但好歹有床有被褥,比庙里的干草堆强了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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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刘乂什么也不让他干,只管吃喝。他给尤小三买了两身干净布衣,一双新布鞋,又带他去城里的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
尤小三从澡堂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瘦还是瘦,可脸上黑灰洗掉了,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脸来,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秀气,笑起来竟还有几分讨喜。
刘乂看了他一眼,心里越发觉得这人选对了,模样讨喜才好往铺子里塞,掌柜的看了不会生疑。
第四天,刘乂带他到街上转了一圈,指给他看城南门大街上的各家铺子。经过张记门口的时候,刘乂放慢了脚步,指了一下:“看,就是那家。人多吧?生意兴隆得很!”
尤小三踮脚望了一眼,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客人果然不少,门口的蓝布幌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张记”两个大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暗暗记下了位置。
到了第五天晚上,刘乂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跟客栈掌柜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提到尤小三房里,说要陪他喝两盅。尤小三这些天吃得好睡得好,脸上长了些肉,人也精神多了,见刘乂提着酒菜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两人边吃边聊,刘乂先是东拉西扯地问了些闲话,问他家乡的风俗,问他从前都干过什么活,尤小三一一答了。刘乂一边听一边点头,等酒过三巡,才放下筷子,敛了笑容,正色看着尤小三说:“小三,我帮你寻了个好差事!”
尤小三眼睛一亮,筷子都放下了:“啥差事?”
尤小三高兴得差点站起来:“真的?那俺明天就去上工!刘爷,俺太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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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刘乂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目光沉了沉,“这差事不是白给的。你进去之后,除了当伙计,还得替我做一件事!”
尤小三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啥事?”
刘乂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你到了铺子里,先老老实实干上十天半个月,让掌柜的跟东家都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等摸清了铺子里银子放在哪里,找个机会,把能拿的全拿出来,趁夜跑了!”
尤小三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偷……偷东西?刘爷,你让俺去当贼?”
“不是贼!”刘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发财的路。偷出来的银钱货物,全归你。你想想,张记那样的铺子,柜上现银少说百八十两,再加上那些绸缎瓷器茶叶,怎么也能弄个一百五六十两出来。你一个穷小子,扛活扛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一百两?”
尤小三的心咚咚跳起来,他确实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可在破庙里住了几个月,也听过不少江湖上的勾当。他知道这种事风险大,可刘乂说得对,回报也大。
可他心里到底还是发怵,小声问:“那……那俺要是被当场抓住了呢?”
刘乂笑了,笑容很淡,目光却稳稳的:“只要你手脚利索,就不会被抓住。我在衙门里有两个喝酒的朋友,万一真出了岔子,能帮你兜着底,不会让你蹲大牢!”
“不过有一条你得记死了,万一真被逮住了,你不能供出我来。你就说是你自己见财起意,跟旁人没有关系。你要是能做到,这事就成了。你要是做不到,那这差事我也不好替你安排了!”
尤小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来喝了一大口,酒辣得他直皱眉,可这一口下去,心里的犹豫反而散了大半。他在想,自己这辈子活到十八岁,从没碰上过什么像样的机会。眼下这条路摆在面前,走还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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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乂见他不吭声,又加了一句:“小三,你想想你一个人无依无靠,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老天爷把一条翻身的路摆在你面前,你要是不走,这辈子可就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尤小三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换上了一层发狠的光:“俺干!”
刘乂笑了,给两人重新斟满酒:“这就对了。来,咱爷俩喝一杯!”
喝完这杯酒,刘乂放下杯子,把计划从头到尾细细交代了一遍,像先生教学生背书一样,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明天早上你去张记铺子,就说你是来投亲的,亲戚家在安丰县城里,亲戚托人跟铺子的东家说了,让你来铺子里找个差事!”
“旁人要是问你跟东家什么关系,你就含糊着说亲戚认得东家,让东家关照你的。铺子里有两个东家,大东家姓张名承业,三东家叫张承宗,你去了就说张东家让你来的,他们哥俩哪个都会以为是你找了另一个的关系,不会细问!”
尤小三听得认真,嘴里跟着默念。
刘乂继续往下说:“你进去之后,头半个月只管干活,嘴甜手勤,别打听事。等掌柜的跟伙计都把你当成自己人了,你再慢慢留意:柜上的钱匣子放在什么地方,那些值钱的细货都堆在哪个角落。这些事要一点一点看,别一口气问东问西惹人起疑!”
尤小三点头:“俺记住了!”
“摸清之后,就等机会。最好挑一个掌柜和东家都不在铺子里的日子。打烊之后你把能拿的全装进麻袋里,趁夜出城。出城之后别走官道,跑出百十里就安全了!”
尤小三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一个细节都默念了三遍以上,然后重重点头:“刘爷,你放心,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刘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去吧。事成之后,你这辈子就翻身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尤小三就醒了。他打来冷水洗了脸,换上那身新布衣,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又照。
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已经跟几天前不一样了,少了茫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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