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画至当代艺术，艺博院新展探寻“留白”美学的千年脉络

留白，是中国画构图独树一帜的艺术特质，根植于道家“虚白相生”的哲学思想，衍生出“计白当黑”“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的构图法则，造就“无画处皆成妙境”的东方审美意境。9月12日至11月8日，专题展“留白：从传统意境到当代表达”在广州艺术博物院三楼7、8、9号展馆展出。本次展览由广州艺术博物院主办，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提供学术支持，遴选30余件院藏古代至近现代绘画，搭配15位当代艺术家的55件作品，完整呈现“留白”这一美学概念自传统绵延至当代的演变脉络。

古画寻韵：传统笔墨中的留白章法与意境

展览的第一单元，以“笔墨未及之意：古代绘画中的留白”为主题，梳理传统绘画里留白的法则与作用。传统绘画里的空白绝非单纯的“未着色”，而是被赋予生命内涵的“气韵”，是画面流转贯通的“气眼”所在。画家需要善于处理着色处与空白处，也就是实处与虚处的关系。画面中的空白，则交由观者想象生发。它可以是山间云雾、江上微澜、无垠天际……画论中有“计白当黑”一说，“白”（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黑”（实），通过观者的想象，它是有所指代、有意义的。同时，留白在长卷中还有“隔”与“连”的作用。常见的百花图卷画各色四季花卉，春天花卉起首，冬天花卉为结，桃、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四季等折枝花卉渐次展开，花卉之中的留白暗示了季节的流转。也有百花卷，不以季节为序，之间以留白隔断呈现情景变换。人物长卷中的留白，则多是场景的切换。

山水长卷中的留白，不仅留下水天无垠的想象空间，还能调节观画者的观看节奏。布白的经营，有疏密、聚散的问题，那么怎样的经营最妥当？画论中有“疏可走马 密不透风”一说。善用留白，既可造就画面疏朗旷远之境（疏可走马），实现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亦可让繁密之处极尽紧凑（密不透风），做到多而不冗、繁而不乱、繁而有序。

这一单元，在展品方面，有南宋《云山图》。此图描绘的是江南水乡雨后或薄暮，云山迷蒙的景象。作品采用边角构图，远处山峦如从迷雾中浮出，近处以简笔写疏树坡岸，一叶轻舟隐约可见，尺幅不大，但意境阔远冲淡。画面实景很少，大片留白化为云气、水气，具有虚驭实，以少胜多的构图特色，体现了南宋山水 “境生象外” 的审美趣味。

（南宋）佚名 《云山图》，绢本水墨，直径26cm，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明末清初“金陵八家”之一高岑的《竹荫畅话图》，画面下方为“实”，绘有乔松、石桥、茅舍、杂树、闲谈的高士，远山以极淡的墨色晕染出轮廓，画面上部为“虚”，以大片的素白化作山间云雾，借留白营造阔远的山水境界，很好地体现了传统绘画的“计白当黑，虚实相生”。

（清）高岑《竹荫畅话图》，纸本设色，15.5cm×19.2cm，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对留白的经营，既可“疏可走马”以少胜多，亦可“密不透风”以繁密取胜。罗聘《千树寒梢图》（复制件）、吴昌硕《雪压一林天孕月》、与何瑗玉的《暗香疏影图》，是一组值得对比观看的作品。三位画家都以梅花为题材，罗聘笔下的梅花，是枝繁花密“千树寒梢”的梅花；吴昌硕构图奇险的、用笔雄健老辣，老梅主干劲挺，虬干横斜，繁枝纷披交错，左边还加以长题跋，整个画面铺陈充盈；何瑗玉则取梅枝三两，从右边斜出，枝干婉转舒展，枝头上疏梅数点，花影清浅，大段题跋集中放在画面右上方，其余则留出大片空白，画面营造的是疏梅清浅的简淡气氛。可见疏朗有其清逸意趣，繁密又有其雄健深邃之象。另一组可对比着观看的作品是民国时期广东画家黄般若的两件《罗汉图》，两件作品人物造型相同，构图也相近，但一幅是大面积留白，一幅则是以黑色衬底，前者符合传统绘画的布白审美，后者则充满现代绘画的装饰意趣。这位艺术家提倡从传统中寻找中国画发展之路，这组作品可见其艺术主张。

（清）何瑗玉《暗香疏影图》，绢本水墨，134cm×43cm，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吴昌硕《雪压一林天孕月》，纸本水墨，148cm×80cm，1915年作，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黄般若《罗汉图》，纸本设色，96cm×59cm，1947年作，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在第一单元的结尾处，院方还邀请了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院长刘文东老师和8位学生们，共同从美院教学的角度，就“中国画构图中的开合、留白与虚实”对本单元的主题进行了补充说明。

当代革新：传统留白美学的现代转译与突破

当留白跳出传统绘画的框架后，它便有了不同的呈现方式。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这一古老的美学命题被赋予了更为复杂的身份，它既是一种可以延续的美学语言，也是一种可以拓展的观念边界。展览的第二单元，以“虚实相生之境：当代艺术中的留白”为题，邀请了14位当代艺术家参展，呈现当代艺术家是怎样将“留白”这一传统国画的审美法则运用到其创作之中。这一单元共分为两个部分：“当代意趣”聚焦于以水墨为主要媒介的当代实践，艺术家们以今日之眼观照古人之法，让留白的意趣在当下焕发新的生机；而“观念边界”则呈现不同材质作品的多元探索，当“留白”从水墨溢出，进入不同的艺术媒介与思考，它便从一种视觉手法升华为艺术家们的观念工具。

方向《端午》，纸本设色，247cm×123cm，2022年作。

在方向的城市山水画《端午》中，他以“密”代“空”，画面几乎被景物铺满。他用淡墨的“繁、轻、松”撑满画面，留白即“水”与“云”，在画水波时用短促的曲线结合留白来表现波光粼粼，并在留出来的大片云气间让画面“呼吸”。所以，他的留白是繁密都市中透气的缝隙，也是光影流动的痕迹。

而在周正良的花鸟画中，留白则被极大地压缩了。他的画大多以“满”为特征，留白不是构图的主体，而是为浓烈色彩与物象留出来的气口。他打破常规，将花、竹子、石头分解成符号后构成重组，画面充满形式感。他不追求传统文人画的淡雅虚空，而是追求“重、拙、大”的气象。当大量留白被色彩吞没后，仅存的气孔则为饱满的视觉提供了节奏停顿。

在魏青吉的实验水墨中，留白不再是传统绘画里“虚”与“空”的意境，而是作为一种具有构成感的“面”，与他笔下浓重、鲜明的黑色块形成对仗与博弈。留白在这里脱离了中国画的氤氲意境，成为与浓黑符号争夺视觉权力的存在。

魏青吉《马虎》，纸本设色，240cm×250cm，2019年作。

在黄丹的画面里，留白是让气韵流动的主动呼吸与停顿，而非被动的背景。她主动去除画面多余的叙事和装饰，对于所描绘的对象，只留下反复推敲的“形”。黄丹的留白，核心是为了“形”的成立，留白是“形”的呼吸空间，而非传统水墨的意境虚空，是她做减法后让画面气韵流转的关键。

柯济鹏的留白不在画布的空处，而在黑白交叠的间隙里。他用稀释的丙烯反复积墨、覆盖，让暗影从线的密度中自然“透”出来。留白被线的密度与厚度取代，黑白之间形成一个震颤的间域。他日复一日的画线，一呼一吸对应一黑一白，越是密实，越是朦胧。留白，最终是时间与呼吸在画面上留下的微光。

刘可专注于色块间被挤压的缝隙，在他的抽象绘画中，留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种充满张力和能量的主动空间。缝隙越窄，暗示被压制的空白张力越强，视觉能量就越集中。对他而言，那层看似空白的基底，正是度量画面“力量”的参照系。刘可画面里的留白是通过“覆盖”来强调“空缺”，通过色块的挤压和节奏控制，让背景的空无变得可以被感知，从而成为作品力量的一部分。

刘可《山洞之四》，布面综合材料，180cmx165cm，2018年作。

在《深入浮岛觅见圣神仙》中，劳大伦的留白是低精度山水悬浮其上的空白画布。当细节被主动削减，“空”就不再是意境。山石以低像素感的“古意”被放置在画面之中，物像清晰的边缘像是标记非现实之地的边界。这种低精度的图像美学呼应了东方艺术“以虚代实”的传统，并将数字时代古早的视觉样式转化为新型美学的符号。

劳大伦《深入浮岛觅见圣神仙》，纸本彩色铅笔，130x63cm，2023年作。

意境落地：从艺术留白到生命留白的精神升华

如果说第一单元关乎“法”，第二单元关乎“变”，那么第三单元则希望将焦点放回个人的生命体验。本单元将以艺术家车建全的影像作品为桥梁，力图将“留白”从艺术场域延展至更广阔的生命体验。从2003年开始，车建全每年去庐山反复拍摄，他不干预、不剪辑，只是让“松、河岸、亭子、鸟”以它们自己的速度出现在镜头里。这种持续的注视本身，是艺术家超过二十年的在场与等待。留白经由当代艺术家演绎，最终落脚于个人的日常。它不再只是艺术审美的专业概念，更是一种可感知、可践行的生活态度。在信息过载的时代里，停下来是一种智慧，为生活留白更是一种需要主动选择的能力。

车建全《亭Pavilion》，单频影像，2019年作。

南北朝谢赫《古画品录》提出“六法论”，其中至高准则“气韵生动”，相当一部分正依靠“经营位置”的布局智慧，通过妥帖留白来蓄势取气。传统书画之中，“白”不是毫无内容的底色，而是充盈生机的“气眼”，是作品呼吸流转的关键。本次展览循“源于传统——变在当代——归于个人”的脉络，搭建古代绘画笔墨与当代艺术实验的对话场域，让艺术的留白与生活的智慧共振。

展讯——

留白：从传统意境到当代表达

展期：9月12日至11月8日

地点：广州艺术博物院三楼7、8、9号展馆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佩文 实习生 邓芷炜 通讯员 穗艺博宣

图片由广州艺术博物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