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上海,一座城的电子耳朵与眼睛
上海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记忆:八十年代的傍晚,弄堂里飘着饭菜香,谁家窗口亮着蓝荧荧的光,那是电视里放《加里森敢死队》或《上海滩》。再往前数二十年,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最金贵的,是收音机——红灯牌的,木头壳子,晚上一拧,单田芳的评书、样板戏的唱段,就从里面淌出来。这些声音和画面的源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上海市仪表电讯工业局。老上海人管它叫“仪表局”,也有叫“上仪电”的。
七十年代末,家里要买收音机,得凭票。我妈攒了好久的票,又托了人,才在淮海路上的一家店里排上一台红灯牌。那天下雨,我爸撑伞,我妈抱机,我打着手电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像捧着宝贝。到家拆开包装,木头壳子油亮油亮的,一拧,里面传出播音员的声音,我们仨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听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家里,多了一个会说话的成员。
上海的电子工业,其实从更早的民国年间就开始了。1923年,中国亚浦耳灯泡厂在上海创办,那是上海仪电的源头之一。三十年代,上海已经有了无线电工业的雏形,一批小厂在弄堂里造收音机、修收音机。解放后,上海把这些散落的厂点收拢起来,1956年,上海生产的仪器仪表已占全国的六成。1958年,市委规划把漕河泾一带作为仪表电子工业区,一批工厂、研究所、学校在那里落户——上海无线电专用机械厂、上海元件五厂、上海无线电技术研究所、仪表电讯工业专科学校……上海电子工业的骨架,就是那时候立起来的。
1976年,周总理逝世,上海人排着长队买收音机,就为听广播里的哀乐。1981年,中国女排第一次拿世界冠军,弄堂里家家户户开着电视,电视机前挤满了人。那几年,上海造的收音机和电视机,陪着中国人过了多少大事小情。我后来采访陈惠芳,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们造的不是机器,是人家过日子的一部分。
1960年1月,上海市仪表电讯工业局正式成立,统一管理全市的仪表电子工业。当时局下辖电讯、仪器仪表和医疗器械三个工业公司,共有企业392家,职工74484人。那一年,中国正处在困难时期,可上海的电子工业没有停步。局里提出“边建设、边生产”,一批从轻纺工业转产过来的大厂,几个月内就搭起了仪表电子的架子。有一位老同志回忆,那时候厂房是新的,设备是旧的,人是拼的,三年下来,上海仪电的底子就立住了。到了八十年代中前期,仪表局更是如日中天——40多个门类、9000多种产品,规模最大、门类最全、水平最高,占全国仪电工业的“半壁江山”。
我小时候住静安寺,弄堂口有家无线电修理铺,老师傅姓赵,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张奖状,有一张写着‘上海市仪表电讯工业局技术协作先进’。赵师傅修收音机,耳朵贴着机壳听,一听就知道哪儿坏了。他常说,上海滩造收音机、修收音机的手艺人,一半跟仪表局有关系。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他神。后来采访做得多了才明白,他那句话,说的是一个时代的真实模样。
那半壁江山里,装着几代上海人的饭碗和骄傲。金星、飞跃、凯歌、红灯、美多、海燕、春雷……这些牌子,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勾起一整代人的记忆。我的采访,就从这些名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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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上海一家电视机厂的生产线。那一年,中国的电视工业正在起飞(资料图)
第一章 顾永年:红灯亮起来
顾永年八十二岁,背有点驼,耳朵却好使。我到他家时,他正在给一台红灯711收音机擦灰——木头壳子擦得油亮,六只电子管,一只不少。他说,这是他的“老伙计”,跟了他五十多年了。
“我1958年进的厂,先在沪光无线电机厂做学徒,1960年并入上海无线电二厂。那时候造什么?电子管收音机,还有军用通讯设备。学徒三年,头一年不许碰烙铁,先学认零件:电阻、电容、变压器、电子管,一个一个背型号,背得滚瓜烂熟。老师傅说,收音机这东西,耳朵灵不灵,全在手上功夫。焊点要圆、要亮、要牢,虚焊是最要命的,出厂时好好的,到家一颠就哑了。”
“那会儿厂里除了收音机,还造军用通讯设备,给部队的。军工产品要求更严,焊点要过X光检查,一道焊不上,整块板子报废。我记得有一批急件,要赶在国庆前交货,车间连轴转了一个月。交货那天,军代表来验收,挨个儿试机,试完握住我们车间主任的手,说了句‘质量过硬’。车间主任回来,嘴角咧到耳朵根,说,就冲这句话,这一个月的班,值了。”
“1960年,仪表局成立,我们这些小厂并进了上海无线电二厂。并厂那天,大家背着工具,排着队从老厂房走到新厂房,路上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热乎——厂子大了,咱也算大厂的人了。新厂在江宁路上,厂房是新的,设备一部分是从老厂搬来的,一部分是苏联专家帮着装的。头一回看见那排冲床开起来,轰隆隆的,地都在颤,我们几个学徒躲在门后头看,大气都不敢出。”
“1972年,厂里研制红灯711型收音机,六灯两波段,声音洪亮,音色丰富,一出来就红透了半边天。那会儿买收音机要凭票,商场门口排长队。有对小夫妻,为了凑一台711结婚,攒了半年钱,票还是借的。提货那天,女的抱着机子,男的在后面跟着,笑得合不拢嘴。我们车间有人看见了,回来说给大伙听,大家心里都美滋滋的——咱造的东西,人家当宝贝呢。后来厂里统计,711八年卖了一百八十六万台,全国第一。可我们心里有数,卖出去的不光是机器,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欢喜。”
“红灯711能火,靠的不光是上无二厂一家。里面的电子管,是兄弟厂造的;电容电阻,是元件厂的;连木壳子,都是配套厂做的。那时候上海搞协作配套,一个产品出来,几十家厂跟着动。有一次开协作会,主持的人说,上海造一台收音机,等于半个上海的厂都沾了手。这话夸张,可也道出了上海工业的厉害——一条街走过去,什么零件都能配齐。”
“711的声音,是调出来的。有一阵子,厂里请来几位老工程师,专门调音色,一调就是几个月。低频要厚,中频要亮,人声要清楚,样板戏的板眼不能糊。调好了,拿给广播电台的老师傅听,人家点头,才算过关。后来收音机普及了,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一响,全国几百万台红灯一起出声,那阵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壮观。一个国家的夜晚,是靠我们造的机器响起来的。”
“八十年代初,日本的三洋、索尼进了中国,收录机、收音机,样子漂亮,声音也好。有人担心,红灯要完了。可我们没怵:711皮实,坏了随便找个师傅就能修,配件满大街都有;日本机子娇贵,坏了得寄回厂。老百姓算过账,还是买红灯划算。那几年,我们的产量没掉,反而涨。为什么?因为咱懂中国老百姓的日子——东西要好,还要修得起。”
“1978年以后,厂里的活更多了。农村实行承包,农民手里有了钱,收音机、电视机一下子成了抢手货。我们的订单排到一年以后,供销科的人天天在外头跑。有一回,一个山东来的采购员,在厂门口蹲了三天,就为等一台711的批条。车间主任心软,匀了一台给他。他抱着机器,千恩万谢,走出老远还回头鞠躬。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有个细节我记一辈子:有年冬天,车间夜班,一个女工手指头冻裂了,血渗到焊点上,她抹了抹,接着焊。我说你歇会儿,她说,这活计赶趟,不能误了。那时候的人,不兴讲什么大道理,活儿就是命。711从1972年到1980年,一共生产了186万台,创了同一种型号收音机产量的全国纪录。后来厂里又出712、714,还是红。
顾永年说到这儿,把收音机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模糊的钢印:“你看,上无二厂,1974年。我徒弟焊的。他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前几年退休了。红灯牌收音机早就不生产了,可这台机器还能响。晚上我睡不着,就拧开听一会儿,那些年的声音,好像还在里头。”
临走时,顾永年把收音机又擦了擦,放回柜子上。“这机器跟我儿子一般大。我儿子在深圳,做手机,搞的是芯片。有一回他回来看我,说,爸,你们当年那叫电子管,我们现在叫半导体,一个意思。我说,不一样,你们那叫高科技,我们这叫手艺。他说,手艺也是科技,科技也是手艺。我们爷俩,一个造收音机,一个造手机,算是把上海这行的香火,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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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牌711型电子管收音机。1972年问世后八年里生产了186万台,创下同期同型号收音机产量纪录(资料图)
第二章 陈惠芳:飞跃的“姑娘们”
陈惠芳七十三岁,嗓门大,笑起来中气十足。1970年,她十九岁,顶母亲的班进了上海无线电十八厂,在电视装配车间一干就是三十年。她说,自己这辈子,就学会了两件事:焊电路板,和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顶我妈的班进厂。我妈在上无十八厂做了十几年,退休前是检验工,眼睛好,焊点粗细一搭眼就看得出来。我进厂头一天,车间主任领我拜师傅,师傅姓孙,四十多岁,话不多。他给了我一把新烙铁,说,从今天起,这把烙铁跟着你,别弄丢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这话的份量。后来干了三十年,烙铁换了好几把,才明白,师傅交给我的是吃饭的家伙,也是做人的规矩。”
“我刚进厂那两年,正赶上全国搞‘工业学大庆’。厂里比学赶帮超,我们这些小姑娘也较着劲儿,看谁焊得快、焊得好。车间门口有块黑板报,每月评一次‘质量标兵’,贴上大红纸,写上名字。我头一回上黑板,是进厂第二年,那次我焊的一批板子,一个月没出一次返修。车间主任在大会上点名夸我,我脸烧得通红,头都不敢抬。可心里那个美啊,回家跟我妈说,我妈说,好好干,别骄傲。后来我当了师傅,也学会了这一套——先夸,再泼凉水,年轻人才能长。”
“1970年那会儿,厂还在浙江中路,后来搬到零陵路332号。我进厂先学插元件,一块电路板几十个元件,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再学焊,烙铁头要擦得亮,焊锡要拉得匀。一天下来,手指头全是烫的。装配线上一排十几个人,你插我焊,配合得像一个身子。那时候产量大,一年十几万台电视机,从我们手里过。”
“装配线上,每个人管几道工序。我管的是高频头,电视机选台就靠它。高频头里的线圈,绕起来要稳,松一圈紧一圈都不行。一天绕几百个,手指头磨出茧。有年夏天,车间没空调,电扇吹着,焊锡的烟往脸上扑,一天下来,嗓子眼都是咸的。可那时候没人叫苦。为什么?厂里效益好,奖金多,年底还能分房子。头一回分房,我分到一间十二平米的,虽然小,可那是自己的窝。搬进去那天,我在屋里转了三圈,心里美得不行。”
“飞跃的黑白电视,最有名的叫9D3,九英寸,晶体管。1979年,9D3和12D1、19D1在全国第二届黑白电视机质量评比里,全拿了一等奖。厂里放鞭炮,发奖金,大家高兴得在车间里跳。可最高兴的不是这个,是老百姓认。那时候电视金贵,谁家买一台飞跃,左邻右舍都来瞧。有一次,一位老师傅家的电视坏了,一个电话,我们维修组骑着自行车就去了,换上零件,一分钱不收。”
“后来厂里又出了19D1,十九英寸,大屏幕,黑白电视里的‘顶配’。那时候谁家有这么一台,弄堂里都传开了。晚上吃完饭,街坊邻居搬着小板凳,挤到那家看电视。屋里坐不下,就站在窗外看。电视里放《霍元甲》,一集放完,窗外的人还不肯走,讨论剧情讨论到半夜。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电视这个东西,神了——它把一屋子不认识的街坊,变成了一家人。”
“1984年,我们厂跟凯歌厂前后脚推出上门服务。那时候没有售后这个概念,电视坏了,得自己抱到维修部。我们厂先干起来:维修组上门,换零件不收费,只收个成本。有一次,一位老工人家的电视坏了,正赶上春节,维修师傅大年三十晚上骑着车去了,修好才回家吃年夜饭。老太太拉着师傅的手,非要留他吃饭。这事后来登了报,标题我忘了,可那句‘一切为用户着想’,我们是真真儿地干出来的。”
“1981年,厂里并进上海人民无线电厂,连星火牌电视机一起并过来。那阵子,上海成立广播电视工业公司,44家企事业单位,四万多人,电视机产量占全国35%。我们工人不懂什么百分比,就知道活儿忙,奖金多,过年厂里发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厚。”
“那时候厂里生活热闹。食堂大师傅烧的红烧肉,两块二一份,肥而不腻,配一碗白米饭,能香一天。澡堂子每天下午开放,下班泡一泡,一身焊烟味就没了。厂里有托儿所,孩子放在那儿,下班接。工会还组织文艺队,我们车间出过好几个节目,大合唱、三句半,逢年过节演一场,礼堂坐得满满当当。那些年,厂子就是家,家就是厂子,分不开的。”
陈惠芳给我看一张老照片,是1985年车间联欢会,一群穿工装的女工站在表演台前。“这叫‘飞跃姑娘’,厂里自编的节目,还上过区里的汇演。那时候我们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全国人民看的电视,一半有我们厂的心血。现在想想,那不是虚荣,那是实打实的骄傲。后来厂子不行了,这些姑娘散到各处,有人开出租,有人卖菜,还有人在超市当收银员。可不管在哪,她们说起飞跃,眼睛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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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装配车间的女工正在调试电视机。飞跃的“姑娘们”,一双双巧手把零件装成电视(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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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海人家里的木壳黑白电视机。80年代,一台电视搬进家门,是全家的大事(资料图)
上篇结语:半壁江山,是几万双手撑起来的
上篇写到这儿,我想起顾永年那台红灯711,想起陈惠芳说的“飞跃姑娘”。还有一个数字,我一直记得:八十年代中前期,仪表局的产品占全国仪电工业的半壁江山,彩电、收录机、雷达、电话机、示波器、自动化仪表、分析仪器,质量销量都排在全国前列,其中十二个产品拿了国家质量金奖。半壁江山,四个字,落到车间里,就是一条条流水线、一个个不眠的夜、一双双磨出茧的手。这个数字的背后,是上海这座城市的工业底气。
1960年建局时,局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把上海建成全国的仪表电子工业基地。这个目标,后来是实现了的。可回头看,真正把目标变成现实的,不是文件,不是会议,是顾永年焊了一辈子的烙铁,是陈惠芳绕了一辈子线圈的手,是那些年在车间里流过的汗、熬过的夜。一座城市的工业传奇,说到底,是普通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采访顾永年那天,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小同志,你写我们这些老工人,别光写苦,也别光写辉煌,就写写我们跟机器的那点情分。我想了想,这话就是这篇文章的题眼。工人跟机器,处久了是有感情的:机器转,人心安;机器停,人心空。这情分,跟产值无关,跟牌子无关,是几万人用一辈子换来的。
那些厂址,今天大多变了模样:肇嘉浜路1001号的老厂房,零陵路的车间,田林的厂区,有的拆了,有的换了新主人。可上海的电子工业,就是从这些砖缝里长出来的。下篇,我们把时间拨到九十年代——市场放开,合资潮起,曾经的“老大”们一个个扛不住,下岗、改制、破产、重组,几万人的人生在这里转了弯。听周建国、吴雅琴、刘永康讲讲,那场大潮里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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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老厂房。那些曾经日夜轰鸣的车间,如今大多安静下来,等待新的身份(资料图)
说明:本文为城市深度报道·口述实录,采访对象均为化名,人物故事综合多位从业者口述与公开报道整理;文中涉及的数据、案例均来自公开报道并注明背景。文中配图均为资料图片,图注所标内容以公开报道画面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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