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建安十年,邺城东郊的刑场。
那日天色阴沉,风里裹着一股土腥味,吹得旗帜扑扑作响。曹军士卒列成三排,枪戟森然,将偌大一片空地围得铁桶一般。场中跪着一排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残破,面无人色。
这些人,是袁氏宗族。
曹操站在监斩台前,身披玄甲,外罩黑绒大氅。他面阔而短须,额角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细长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喜怒。
荀攸站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明公,袁氏三族男丁六十七口,皆已押到。”
曹操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行刑令官举起黄旗。
第一排斩下,血光冲天,头颅滚进黄土里,沾满了灰。
人群中响起微弱的哭声。
忽然,曹操目光一动,落在队列末处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瘦小,跪在一群妇人旁边。他身上衣衫虽破,却洗得干干净净。大约是吓坏了,脸色煞白,嘴唇紧咬,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地上滚落的头颅,身子微微发抖,却硬是没有哭出声。
曹操眉头一挑,伸出手指,朝那少年点了点。
“他是谁?”
负责押解的校尉小步上前,躬身回道:“禀明公,此乃袁绍庶出幼子,名叫袁买,年十一。其母早亡,自幼养在袁府偏院。”
曹操“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荀攸在旁边低声道:“明公,袁氏嫡系已尽,此子虽庶出,终究姓袁。”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斩草要除根。
曹操却没接话。他缓步走下监斩台,甲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场中残余的袁氏族人见他过来,纷纷往后缩,像见了鬼。
曹操一直走到那少年面前,停住了脚步。
“你叫袁买?”
少年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细长眼睛。
他忽然不抖了。
“是。”
“今年十一?”
“是。”
“可曾读过书?”
“读过《诗》《书》,粗通《论语》。”
曹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少年能闻到他身上铠甲的铁锈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知道今日为何跪在这里?”
少年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知道。”
“你恨不恨我?”
这一问出人意料。周围将士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也仿佛停了下来。
那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恨。”他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曹操反而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带下去,让医官看看,换身干净衣裳。”
荀攸脸色微变:“明公……”
曹操抬手止住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我诛袁氏,是因为袁氏以刀兵抗天兵,以割据逆一统。但此子非主事者,又不曾领兵,杀他,于大义无益,于民心有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送他去汝南,交给田耆照看。若将来为祸,我再杀不迟。”
田耆,汝南郡一个小吏,曾得袁绍提拔,后归曹操,是个谨慎本分的人。
于是,袁买活了下来。
在场许多人不解,以为明公一时心软。只有曹操自己知道,留下这个孩子,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那些暗中还心念袁氏的旧部看,曹孟德并非嗜杀之人。
这一念之间,袁买捡了一条命。
那天晚上,他被带上了一辆破旧牛车,朝着汝南方向吱吱呀呀地驶去。车里铺着干草,身旁放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两件旧衣、半块干饼。
袁买缩在牛车角落里,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
他把脸埋进干草里,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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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袁买活下来的消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曹操对外宣布袁氏宗族已经全部伏诛。袁买被送到汝南后,田耆安排他住在一个偏僻庄子,改姓田,自称田买。
从此,袁氏嫡脉绝矣。
汝南地处曹魏腹地,远离争端,日子过得清苦而安静。袁买渐渐长大,每日跟着庄上佃户下地干活,闲时读书。
可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他十六岁那年,田耆喝醉了酒,半夜回到庄子,将袁买叫到堂前。
“你可知我为何冒险收留你?”
袁买低着头,没说话。
田耆醉眼朦胧地拍着桌子:“就因为当年袁公提拔我,我感恩。可我也怕,怕你长大以后生出乱子,连累我一家老小。”
“伯父放心,我不会。”
田耆忽然凑近他,压低嗓音:“你不会?你身上流的什么血,你自己心里没数?袁谭、袁尚、袁熙,哪个不是狠角色?你是袁家最后一条根,你跟我说你会安分?”
袁买抬起头,眼神平静。
“伯父。我母亲是袁府偏院的妾,张家女儿。从小,我和她就没被当成真正的袁家人。嫡母不允许我们上正桌吃饭,兄长们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母亲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伯父,你告诉我,我为要一个没把我当人的家族去报仇?”
田耆听了,愣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不再提此事。
后来田耆病故,袁买将他安葬在庄子后山,每到清明,都会去坟前上一炷香。
再后来,黄巾余部作乱,汝南动荡,袁买带着田耆的家人辗转到了颍川。他改名换姓,在颍川开了个私塾,教授幼童读书识字。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袁买二十二岁那年娶了妻。新娘子姓陈,颍川本地人,父亲是个织布匠。姑娘不识字,却生得一双巧手,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成婚后第三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
袁买记起母亲临终时的目光,给儿子取名念生。
袁念生。
念天地之悠悠,念此生生如草芥。
他希望儿子不要背负那些陈年旧事,只做一个普通人。
可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意愿来。
袁念生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十岁时便能作诗。私塾里的孩子们都比不过他。袁买看着他,时常恍惚觉得母亲在笑。
他尽心教书,不参与任何政事。乡里人都说田先生是个好先生。
颍川是荀氏、陈氏、钟氏等世家大族的故地,人才辈出。曹操的属地,也是曹氏的核心地盘。袁买在这里活得小心翼翼,却也算安稳。
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一队骑兵从颍川城外的官道上疾驰而过,朝洛阳方向而去。马上骑士个个身披轻甲,插着令旗,一路高喊:
“魏王崩!大赦天下!”
曹操死了。
建安二十五年,魏王曹操病逝于洛阳。
袁买站在私塾门口,望着远去的骑兵,久久没有动弹。
当天晚上,他把儿子叫到跟前。
“念生,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亲,十三了。”
“十三岁……”袁买喃喃道,目光望向窗外茫茫夜色。
“从明天起,为父教你读《孙子》。”
袁念生疑惑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父亲只教他儒家经典,从不碰兵书。
“父亲,为何要学那个?”
袁买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
那是让袁念生终生难忘的一个夜晚。他记得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掌心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听见父亲低低地说了一句: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话音刚落,窗外风起,刮得烛火摇摇晃晃。
半个时辰后,有人轻叩院门。
袁买打开门一看,是个中年文士,形貌清瘦,一身灰袍,风尘仆仆。
那文士看着他,眼眶微红,低声道:
“袁公,别来无恙。”
袁买浑身一震,手指飞快地抵住嘴唇。
“进来说。”
那文士进屋后,袁买让妻子备了热茶,又命儿子在院中守着。
文士叫韩晦,是袁绍旧部韩莒之子。韩莒在邺城守城时被乱军所杀,韩晦当时只有十七,在袁买被送走前,曾见过一面。
“你怎会找到这里?”
“我找了十几年。”韩晦放下茶碗,目光灼灼,“袁氏旧部散落四方,不少人仍在暗中联络。听闻邺城刑场上有个孩子被魏王赦免,我们一直在找。”
袁买神色复杂,沉默良久。
“找我做什么?”
韩晦压低声音:“魏王已崩,太子曹丕继位,朝中暗流涌动。我们这些旧部,多已老迈,但,若能寻回袁氏血脉……”
“要起兵?”
袁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很。
韩晦一怔,点头。
“就凭我们?”
“袁氏在河北经营数十年,虽经挫折,但人心未死。若能有机缘……”
袁买轻轻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了墙上。
墙上挂着一柄旧剑,是田耆临终前交给他的,说这是袁府旧物,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韩晦。”他缓缓说道,“三十年了,我在这颍川教书为生,日子虽清贫,却安稳。与妻子相守,教养儿子成人。我还能求什么?”
韩晦急声道:“袁公……”
“我姓田。”袁买看着他,眼神清冽,“河南汝南,田氏。”
韩晦与他对视许久,终于读懂了什么,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在下明白了。”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了脚步,回头说:
“袁公,旧部之中,有人想为袁氏复仇。无论您是否参与,此事已不可阻挡。”
“让开!都让开!”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袁念生撞开院门,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父亲,官兵,官兵把庄子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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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买夺门而出,只见内外火把通明,院中站满了手持枪戟的甲士。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身披黑色战甲,腰悬环首刀,面上一道刀疤从额角延伸至耳根,眼神凌厉。
他不是来抓人的。
“田先生,”那军官拱手,“在下曹休帐下校尉张猛,奉命来请您出山。”
袁买沉住气,问道:“我一介教书先生,何劳曹将军关注?”
张猛笑了:“先生不必过谦。颖川人士韦庚,前日给大将军呈上一封荐书,说先生腹有奇谋,通晓兵法,不可多得。大将军求贤若渴,特遣我来相请。”
袁买心头一沉。
韦庚?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韦庚。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举荐,而且绕过了州郡,直接递到了曹休手里。
曹休,曹操的族子,曹魏重臣,时任扬州牧、征东将军。
这个人情,若应的好,官至幕僚;应的不好,便是抗命不尊。
袁买还没说话,韩晦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先生不必为难。我跟这些军爷走一趟便是。”
张猛看着他,目光骤然凝固。
“你是……”
韩晦整了整灰袍,淡淡道:“南阳韩晦,袁绍旧部韩莒之子。”
话音一落,满院甲士齐刷刷拔刀出鞘。
袁买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韩晦会自报身份。
张猛刀疤跳动,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袁氏余党,今日倒是有意外收获。拿下!”
几柄长枪顶上来,将韩晦摁倒在地,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父亲!”袁念生惊叫一声。
张猛目光在少年身上扫过,冷冷道:“田先生,我劝你随我同去。大将军面前,尚可分辨。若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
袁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妻子。
陈氏站在门边,面无血色,却轻轻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来,对儿子说:“照顾好你母亲。”
袁念生红着眼睛,声音发颤:“父亲,他们会不会害你?”
“不会。”
袁买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儿子掌心。
“拿着,等父亲回来。”
那枚铜钱,是当年离开邺城时,田耆塞给他的。本以为是什么袁氏旧物,后来才发现,不过是一枚普通的五铢钱,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买”字。
袁买被带到了曹休大营。
曹休坐于虎皮交椅上,手握酒杯,看他的眼神颇为玩味。
“田买?或者,本将军该叫你袁买?”
袁买心里咯噔一下。
曹休将一封书信丢到案前:“看看。”
袁买拾起一看,是那封将自己举荐给曹休的荐书。落款处写的不是韦庚,而是三个字:陈长文。
陈群,字长文,曹操心腹谋士,曹魏重臣。
袁买手指微微发颤。
陈群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曹休饮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陈长文信中写得明白——汝南田买,实为袁绍庶子,袁氏余孽。本将军初时不信,派人查了,倒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袁买面前。
“你说说,依托袁氏旧部,暗中布局三十年,这是要做什么?”
袁买直视着他。
“将军若不信我,一刀杀了我便是。”
曹休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杀你?陈长文说留你有大用。何况,三十年前,先王都不杀你,我若杀了,岂非跟先王对着干?”
他收了笑容,声音沉下来: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今东吴未平,扬州防务吃紧。既然你自投罗网,就留在我军中,出谋划策。若生二心,数罪并罚。”
袁买被软禁在了曹休军中。
曹休让人在营中单独给他搭了座小帐。
但不久,一个消息让袁买骤然后背发冷。
韩晦在被押往洛阳的路上,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数日后,五千曹军奔赴扬州,袁买被裹在军中,离开了颍川。
临行前他连家人的面都没见上。
袁念生追着军队跑出去三里地,最后摔倒在尘土弥漫的官道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眼泪砸在地上,却没有出声。
这一天,袁念生十三岁零四个月。
送行的人里有几个识字的,看着他满身泥土,摇头叹气:“这孩子,可怜。”
没人知道,十五年后的洛阳,这个名字会让无数曹氏宗亲夜不能寐。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袁念生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远去的队伍,咬紧牙关。
他说了一句话。
“父亲,我会把你带回来。”
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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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袁念生被绑在曹休大帐中一根柱子上。
帐外密雨如织,远雷滚滚,闪电把帐幔照得惨白。
曹休放下酒杯,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刀刃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小子,你父亲犯的是灭族之罪。你倒是命大,被当成普通人留在了颍川。可今夜之后,你该死了。”
袁念生盯着刀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却笑了。
曹休一怔:“你笑什么?”
“我笑将军被陈群当成了刀使。”
曹休的刀锋顿住了。
袁念生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陈群明知我是袁氏血脉,不直接抓我,却绕了二十个弯子,让将军来杀。因为……穿上这身甲,死在将军营中,将来若曹氏追问,知情不报的是谁?杀袁绍之孙逼出利害的又是谁?”
他的声音虽低,却如重锤一般,句句砸在点上。
曹休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陈长文……为何要害我?”
“因为将军是魏王亲族,手握重兵。陈群要的,从来不是袁氏死绝,而是曹氏互相残杀,他好扶自己的人马。”
帐外一道惊雷炸响。
曹休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袁念生微微仰起头,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袁买。
“因为,陈群在我父亲身边安插了一个人。”
“谁?”
“韦庚。”
哗啦一声,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冲进帐中,跪地急声道:
“大将军!城外三十里,有兵马夜行,打着西边来的旗号!”
曹休霍然转身。
闪电再次照亮了外头密密匝匝的雨幕。
而袁念生靠在柱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手腕上的绳索,在自己不断的扭动中,已经松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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