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55岁往上的大姐,别跟老伴分屋睡,我姑姐守寡3年搭伙后,半夜穿睡衣敲我弟门,我拉她回屋,她甩开说就坐会儿,吃亏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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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姐敲门那会儿,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看了眼手机。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正醒着。人过了四十五,觉就碎了,像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怎么拼都拼不回整的。
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我推了推身边的老周。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又没声了。我只好自己爬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
走到门口,我没急着开。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灯是声控的,亮了。我姑姐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脚上趿着一双旧棉拖,头发散着,手里没拿东西。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姐?”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飘。
“我就坐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进来吧。”
我把门开大。她没动。
“不进去了,就在这儿坐会儿。”
她说着,就往门框边上一靠,慢慢往下出溜。我伸手去拉她。她胳膊很细,隔着一层睡衣,能摸到骨头。
“姐,地上凉。”
她甩开我的手。不重,但很坚决。
“就坐会儿。”
我又拉她。这回她没甩,但也没起来。整个人缩在门框和墙的角落里,像一件被人随手搁在那儿的旧外套。
楼道里有风。不知道从哪层窗户灌进来的。我穿着单薄的睡衣,打了个哆嗦。
“出什么事了?”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那家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蹲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跟老赵吵架了?”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没吵。”
“那这是……”
“就是睡不着。”
她说完这句,把脸埋进膝盖里。碎花睡衣的领口松了,露出后脖颈上一道深深的褶子。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弟,也就是她亲弟弟,睡在屋里,鼾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姑姐守寡三年了。
三年前,我姐夫走的那天,也是个冬天。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姑姐瘦了二十斤。本来就不胖的人,最后脱了相。出殡那天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就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火化证,攥得指节发白。我过去扶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妹子,我没家了。”
我当时没听懂。你有儿子,有房子,怎么就没家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空了一间。那个跟她过了三十年的人没了,家就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她自己撑着。
头一年她还行。每天早上去公园跟人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学国画。晚上追剧。她跟我说,一个人挺好,清净。第二年,太极不打了。国画也不学了。她说没意思。我去看她,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她不看。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那是姐夫用了半辈子的。
第三年,有人给她介绍了个老伴。老赵。六十三,退休工人,丧偶。有个女儿嫁到外地了。条件不算好。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有一套单位分的老房子,六十平。人看着老实,话不多。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我做的饭。老赵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姑姐坐在他对面,一直低着头。我以为这事成不了。结果过了半个月,我姑姐跟我说,她想搬过去。
“搭伙过日子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不领证了,麻烦。就搭个伙。”
我没拦她。我弟也没拦。我们都觉得,有个人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强。
她搬过去那天,我去帮她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皮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布包,装着她跟姐夫的合影。还有那个搪瓷缸子。她把缸子用报纸包好,放进布包里。
“这个也带?”
“嗯。”
她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老赵的房子我去过。五楼,没电梯。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进了门,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臭,就是老人家里的那种味。药味混着隔夜饭菜味。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上面盖着一块蕾丝布。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那种格子布。
我帮她把皮箱放好。她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楼下有个菜市场。”
她说。
“方便。”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说姐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她说好。我下了两层楼,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搭伙头一个月,还行。我去看过她两次。老赵话少,但人还算周到。早上会去买豆浆油条。中午两个人随便对付一口。晚上老赵做饭,我姑姐洗碗。她跟我说,老赵做菜咸,但能忍。
“比一个人强。”
她说。
第二个月,事就来了。
老赵的女儿回来了。带着孩子。说是放寒假,来住几天。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姑姐睡客厅沙发。老赵跟他女儿外孙睡卧室。我姑姐没跟我说。我是后来从她邻居嘴里听说的。我去问她,她笑了笑。
“人家闺女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睡沙发。”
“那老赵呢?他怎么不说句话?”
“他说什么。那是他闺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菜。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掐得很慢。
“姐,你要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
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扔进盆里。
“搭伙嘛。又不是真夫妻。”
我看着她那双手。指头上全是裂口。冬天沾了水,口子就裂得更深。姐夫在的时候,她冬天不碰凉水。姐夫说,你手裂了,我心疼。现在没人说了。
第三个月,老赵的退休金卡被女儿拿走了。说是帮他管着,怕他乱花。老赵没吭声。我姑姐也没吭声。但从那以后,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姑姐出。买菜。买米。买油。交水电费。老赵那三千八,一分都见不着。
我给她算过一笔账。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六。以前一个人过,省着点花,还能剩个三五百。现在搭伙,每个月倒贴。买菜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水电煤气两百。偶尔添点日用品。两千六刚好够。一分不剩。
“老赵的钱呢?”
“他闺女拿着呢。”
“那你就这么贴着?”
“贴就贴吧。”
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总不能让人家说,我图他钱。”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图他什么了。你图他一个六十平的老房子。图他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头。图他那张被闺女拿走的退休金卡。你到底图什么。
但我没说出口。
第四个月,老赵查出来糖尿病。不严重,但要天天吃药。药不贵,一个月三百多。老赵的女儿打电话来,说这个药钱,阿姨你先垫着,回头我转给你。回头。这个回头,到现在也没转。
我姑姐没要。她也没跟老赵说。
“说了也没用。他做不了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第五个月,我去看她。她瘦了。眼窝陷下去了。穿那件碎花睡衣,空荡荡的。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桌上摆着半碗剩粥,一碟咸菜。
“老赵呢?”
“出去下棋了。”
“他吃了吗?”
“吃了。”
“你吃的就是这个?”
“我不想吃。没胃口。”
我打开她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冷冻层里有一小块肉,冻得发白,不知道放了多久。
“姐,你不能这么省。”
“没省。就是吃不动。”
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骨节粗大,青筋凸起。以前姐夫在的时候,她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手上有肉,冬天也不裂。姐夫会给她买那种很贵的护手霜。她说太香了,不用。姐夫就硬给她抹。
“姐,你要是过得不好,就搬回来。”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搬回来?搬哪儿去?”
“回你自己家啊。”
“那房子租出去了。签了三年合同。”
我忘了。她把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一个月一千二。她拿这个钱,给儿子攒着。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
“那你去我家住。”
“不去。你家人多。不方便。”
她说的家人多,是指我弟跟她弟媳妇。我弟跟她弟媳妇住一起。我弟媳妇那个人,嘴碎。姑姐要是搬过来,不出三天,全小区都知道她跟老赵的事了。
“那你就这么耗着?”
“耗着呗。”
她把那碗剩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耗到哪天算哪天。”
我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送我下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到了楼下,她站住。
“妹子。”
“嗯?”
“你姐夫在的时候,我老跟他吵。嫌他不洗脚。嫌他抽烟。嫌他看电视声音太大。现在想想,那些算什么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人没了,才知道那些事都不叫事。”
我拉了拉她的手。手很凉。
“姐,你回去吧。楼上风大。”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再站会儿。”
我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影子拖得很长。
第六个月,也就是上个月。我姑姐半夜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哑。
“妹子,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换个地方。”
我没多问。我说你来。她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皮箱。还是那个布包。布包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她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给她铺了床。她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了实话。老赵的女儿又回来了。这回是来要房子的。说老赵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她要搬回来住,顺便照顾老赵。让我姑姐腾地方。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阿姨,你也照顾我爸这么久了,辛苦了。现在我回来了,就不麻烦你了。”
我姑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我择菜。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掐得比上次还慢。
“老赵呢?他怎么说?”
“他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我收拾东西。”
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老赵进来说了一句。他说,对不住。”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我姑姐把豆角扔进盆里。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我伺候了他半年。买菜做饭洗衣裳。他病了,我半夜起来给他倒水。他闺女连个电话都不打。现在回来摘桃子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倒不是图他什么。我就是觉得……”
她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这半年,我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八点多就进屋了。我在客厅看电视。老周在旁边看手机。十点多,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她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也不喝水。就那么拿着。
我没进去。我把门给她带上了。
半夜两点多,她敲了我弟的门。
我弟住在隔壁小区。她怎么去的,我不知道。可能是走过去的。不到一公里。她穿着睡衣。拖鞋。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弟后来跟我说,他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做梦。开门一看,他姐站在门口。嘴唇发紫。整个人在抖。
“我就坐会儿。”
她说。
我弟把她拉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睡不着。”
“老赵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这是……”
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回去了。”
“回哪儿?”
“回老赵那儿。”
“你疯了吧?”
“我的东西还在那儿。”
我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赶过去。她坐在我弟家的沙发上。还是那件碎花睡衣。还是那双旧棉拖。我拉她。
“姐,跟我回家。”
她甩开我的手。
“我就坐会儿。”
“你坐什么坐。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大半夜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几度?”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杯子。杯子里还剩半杯水。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冰的。
“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我就是没地方去。”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一行一行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睡衣上。碎花睡衣上洇开一片深色。
“房子租出去了。儿子那儿去不了。老赵那儿回不去。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没地方去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肩膀很窄。骨头硌人。
“你还有我们。”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过了很久。
“妹子。”
“嗯?”
“你说你姐夫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我也没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在我弟家的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老。脸上的肉都松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大半。我印象里的姑姐不是这样的。我印象里的姑姐,是那个过年的时候能一个人做一桌子菜的人。是那个姐夫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四十天的人。是那个出殡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的人。
现在她躺在这儿。像一片被风吹了一夜的树叶。
我弟从卧室出来。看了看他姐。又看了看我。
“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要不让老赵那边……”
“算了。”
我打断他。
“让她自己决定。”
老赵那边始终没来过电话。东西是我去拿的。那个皮箱。那个布包。布包里那个搪瓷缸子。老赵坐在客厅里抽烟。他女儿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老赵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姐……是个好人。”
我没理他。我把东西装好。走到门口。
“叔,以后别找她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下楼的时候,五楼那个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姑姐在我弟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她说她要回自己家。房子租出去了,她去跟租客商量。看能不能提前解约。赔点违约金也行。
“赔多少?”
“合同上写的是一个月租金。一千二。”
“你舍得?”
她笑了笑。
“舍不舍得的,也得有个地方住。”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提着那个皮箱。背着那个布包。我伸手去接。她没给。
“不重。”
她说。
“我自己行。”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她朝我摆了摆手。我看着她那双手。隔着车窗。看不清裂口。但我知道,那些口子还在。冬天一沾水,就会裂得更深。
公交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站在站台上。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等车。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袋子破了。苹果滚了一地。我帮她捡。她跟我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她问我,闺女,几点了。我说快五点了。她说天要黑了。我说嗯。她说,我得赶紧回去给我老头做饭。他饿了就发脾气。
她笑着说的。我也笑了笑。
她提着苹果上了车。站台上就剩我一个人。风从路口灌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看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天确实要黑了。
我姑姐今年五十六。守寡三年。搭伙半年。现在一个人。她说她再也不找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不吃晚饭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弟也不知道。我们就陪她坐着。三个人。坐在我弟家的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后来我回家了。老周问我,你姐怎么样了。我说,就那样。他说,什么叫就那样。我说,就是撑着呗。他没再问。他打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很大。笑声很响。我坐在旁边。脑子里全是我姑姐那句“没地方去”。
我想起我婆婆。我婆婆今年七十九。去年走的。走之前住院,我伺候了两个月。医院陪护椅,窄得翻不了身。晚上就蜷在上面。病房里三个病人。这个咳完那个咳。护士半夜来量血压。我睡着了,她量完我才醒。醒了就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得晃眼。
我婆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们也不容易。就这一句。没有别的。没跟我说谢谢。没说对不起。就说了一句,你们也不容易。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起来,心里特别难受。
她为什么不说谢谢。为什么不说对不起。因为在她那儿,这些事都是应该的。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她伺候了她婆婆半辈子。她婆婆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说。现在轮到她。她跟我说,你们也不容易。这句话,跟“谢谢”不一样。跟“对不起”也不一样。这句话,是她能说出来的最大的软话。
我姑姐后来跟我说,她婆婆走之前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她伺候了婆婆六年。婆婆瘫在床上。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六年。婆婆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受苦了。我姑姐说,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哭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这六年,值了。
值不值,六年的时间。六年的日子。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去看婆婆有没有尿。每天晚上睡觉前要给她翻一次身。六年。两千多天。换一句“你受苦了”。
我姑姐说,她哭完以后,觉得特别累。累得站不起来。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起来。回家。做饭。日子继续过。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在过什么。往上看,有老的。往下看,有小的。中间夹着自己。不敢停。停了,老的小的怎么办。不敢病。病了,谁伺候谁。不敢死。死了,那一摊子谁管。
我弟媳妇她妈,去年也病了。脑梗。抢救过来,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弟媳妇是独生女。没人替。她请了三个月假。工资扣了一大半。后来没办法,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她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倒贴一千七。这钱谁出。我弟媳妇出。我弟媳妇的钱从哪来。从她工资里来。她工资一个月六千。扣了护工费,剩下千把块。家里开销靠我弟。我弟一个月七千。房贷三千。孩子上学。车贷。加油。一个月下来,不剩什么。
我弟媳妇有时候跟我诉苦。说太累了。说真希望一觉睡过去,别醒了。我说别瞎说。她笑了笑。说,就是说说。
你问她爱她妈吗。爱。恨吗。不恨。烦吗。烦。就是烦。说不出来的那种烦。不是说希望她妈不好。就是希望她能自己顾自己。就这一点,做不到。
我姑姐守寡那三年,她儿子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姐夫忌日。过年那次,待了三天。忌日那次,当天来回。我姑姐没说啥。她跟我说,孩子忙。我说,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她说,回来干嘛。看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后来她搭伙老赵,她儿子知道了。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挂了。我姑姐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他是不是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
“我找老伴。”
“他又不管你。”
“可能觉得丢人吧。”
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姑姐的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一个月两万多。听着不少。房租八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偶尔跟同事聚个餐。剩不下什么。他谈了个女朋友。女朋友说,结婚得买房。深圳的房,首付两百万。他把这数跟他妈说了。我姑姐一听就哭了。她说,妈这辈子也给你攒不出两百万。儿子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姑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择菜。这回是菠菜。根上带着泥。她一棵一棵地择。择得很仔细。水盆里的水从清变浑。
“我算过了。我这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我退休金两千六。我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加起来,不到一百万。还差一百万。”
她把菠菜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放在案板上。
“我去哪儿给他弄一百万。”
她拿起刀。切菠菜。一刀一刀。很用力。
“我有时候想,把他生下来干嘛。让他来这世上受罪。”
我说,你别这么想。她说,那该怎么想。我说,孩子有孩子的命。她说,什么命。他一个月两万多,在深圳吃盒饭。我在老家,一个人。我们娘俩,一年见一次。见了面说什么。他问我身体好不好。我说好。我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不累。然后就没话了。他看手机。我看他。第二天他走了。我收拾屋子。就这么一年一年。
她把切好的菠菜放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冒起来。她的脸在汽里,看不清楚。
“我有时候也想,要是你姐夫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他在,我们老两口互相照顾。不给孩子添麻烦。他走了,我就成了麻烦。”
“你不是麻烦。”
“怎么不是。我老了。我病了。谁管我。我儿子远。我弟近,但人家有人家的家。我总不能天天去敲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来她半夜敲我弟门那次。穿着睡衣。拖鞋。凌晨两点。她不想当麻烦。但她还是敲了。因为那天晚上,她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姑姐后来还是搬回自己家了。租客那边赔了一千二。她把房子收回来。重新收拾了一下。刷了墙。换了窗帘。买了个新床单。粉色的。她说便宜,打折的。
我去看她。她带我参观。卧室。客厅。厨房。厕所。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像展示一个新家。
“你看,这个窗帘,遮光好。我早上能多睡会儿。”
“这个锅,不粘的。炒菜省油。”
“这个椅子,带靠背。坐着腰不疼。”
她一样一样说。我一样一样看。最后她把我带到阳台上。阳台上摆着几盆花。绿萝。吊兰。还有一盆茉莉。她说,这盆茉莉是你姐夫种的。他一直想种茉莉。种了三年,死了三回。第四回,活了。他走了以后,我接着养。养到现在。
茉莉开花了。白色的小花。很香。她摘了一朵,放在我手心里。
“你闻闻。”
我闻了。很香。香得有点冲。
“姐夫要是闻着就好了。”
她没说话。把剩下那几朵也摘了。放在一个玻璃杯里。摆在茶几上。
“就摆着。能香好几天。”
那天晚上,我陪她睡。她换了新床单。粉色的。有点俗。但她喜欢。她躺在床上,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跟姐夫刚结婚那会儿。说她婆婆怎么对她。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老赵。说那个搪瓷缸子。
“那个缸子,是你姐夫当兵的时候用的。他退伍回来,带回来的。用了三十多年。他走了,我把缸子收起来。后来搭伙,我又带过去。老赵有一次想拿它装水。我说别用这个。他就放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我现在想想,我带那个缸子过去干嘛。不是存心给自己添堵吗。”
“你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人都没了。留个缸子有什么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把它扔了。”
“扔了吧。”
“扔了又舍不得。”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
“你说人是不是贱。他在的时候,我天天跟他吵。他不在了,我抱着个破缸子不撒手。”
我没说话。她也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匀了。我以为她睡着了。
“妹子。”
“嗯?”
“你说我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
“嗯。撑着过。一天一天过。”
“撑到哪天算哪天。”
“对。”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撑着吧。”
我闭上眼睛。粉色的床单在黑暗里变成了灰色。茉莉的香味从客厅飘进来。一阵一阵的。我姑姐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起我婆婆。想起我弟媳妇。想起那个帮人捡苹果的老太太。想起那个在站台上等车的老头。想起老周。想起我自己。我们都在撑着。撑着过日子。撑着不倒下。撑着不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撑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我姑姐在阳台上浇花。她穿着一件旧的棉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脖颈上那道褶子。她弯着腰。一盆一盆地浇。浇得很慢。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姐,我走了。”
“嗯。”
她没回头。继续浇。
“有事打电话。”
“没事。”
她把水壶放下。直起腰。用手锤了锤后背。然后转过身来。朝我笑了笑。
“走吧。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个身影还在。弯着腰。在弄那盆茉莉。风吹过来。有茉莉的香味。若有若无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消息。
“姐挺好。别担心。”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有空多去看看她。”
删了。
又打了一行。
“她一个人不容易。”
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一个大姐在挑排骨。翻了半天。嫌贵。摊主说,大姐,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大姐说,上个月还二十二。摊主说,上个月是上个月。大姐说,你这涨得也太快了。摊主说,进价涨了。我也没办法。大姐叹了口气。挑了两根。称了。四十三块。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摊上的排骨。二十二一斤的时候,我没买。现在二十五了。我还是没买。我买了块豆腐。两块五。又买了把青菜。一块八。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姑姐发来的。
“到家了?”
我打了三个字。
“到了。你吃了吗?”
发出去。过了一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吃。”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往家走。路过快递柜。有个人在取件。柜门弹开。里面是个纸箱子。不大。他拿出来。抱着走了。
我停下来。看着那个快递柜。突然想起来。我姑姐上次在我家住的时候。有个快递到了。是我帮她取的。一个很小的包裹。她拆开。里面是一双棉拖鞋。她说,老赵那双拖鞋底子磨薄了。给他买双新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不知道合不合脚。
那双拖鞋。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我站在快递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家。老周在沙发上看手机。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看我姐了。他说,她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什么叫还行。我说,就是还行。他没再问。我进了厨房。把豆腐切了。青菜洗了。烧了锅水。水开了。把豆腐放进去。看着豆腐在水里翻滚。我想起我姑姐说的那句话。
“撑着吧。”
我关了火。把豆腐盛出来。端到桌上。老周过来吃饭。吃了一口。说,今天豆腐有点老。我说,嗯。他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发什么呆。我说,没发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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