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的第三十二天,周建国在病房的卫生间里,蹲着哭了一场。
五十二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哭完,用水冲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领子整理好,又走了出去,脸上挂着那副习惯性的、让人放心的表情。
病床上,77岁的老父亲刚输完液,睡着了。老人瘦了一大圈,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
一个月前,父亲突发脑梗,抢救过来了,但左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含糊了。医生说,恢复得好,以后能拄拐走路;恢复不好,下半辈子可能就离不开人了。
消息发到兄弟姐妹的群里,一共五个人,包括周建国。
群里先是刷了一排“收到”“严重吗”“需要帮忙说话”,热闹了两天。然后,就安静了。
一个月过去,周建国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谁出钱,谁出力,谁躲着——病房门口那块地儿,比什么都照妖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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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一共兄妹四个。周建国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父亲住院第二天,周建国第一个赶到医院,垫付了住院押金三万块。他不是最有钱的,但他开了个建材门店,时间能挤出来。妻子心疼他,说“你一个大老板天天给人端屎端尿”,他摆摆手:“我是老大,我不上谁上。”
老二周丽华,嫁在邻市,家里也有公公婆婆要照顾。她头一个礼拜赶回来了,交了两万块,守了三天。后面因为儿媳妇坐月子走不开,钱倒是继续转着,人也只能一周来一次,每次待半天,临走塞给周建国一千块:“哥,辛苦你了,护士的红包、买饭的钱,你别自己垫。”
老三周丽娟,条件最差。两口子打工的,还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她来得不勤,钱也只转了三千。但她每次来,都是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给父亲擦身、洗头、剪指甲、换床单,一坐就是一整天。周建国心疼她,让她歇着,她一边给父亲揉着腿一边说:“我出不了钱,再不出力,我良心过不去。”
老四周志强,混得最好。做工程的,开着豪车,朋友圈里天天不是在签约就是在饭局。
父亲住院第一天,他打电话说:“哥,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跟我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有个项目马上要交标书。”
确实,他转来了两万块。然后就再没露面。
一个多月,来过一次,待了四十分钟。站在病房门口,用免提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了句“爸你自己好好养着”,拍了张和病床的合影,发了个朋友圈:“百善孝为先,愿父亲早日康复”,配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定位,是医院。
然后他就走了。父亲术后大小便失禁,护工请了一个,但夜里护工要睡,总得有人搭把手。周建国和媳妇轮流值夜班,三十二天,他瘦了十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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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爆发,是在第三十天。
父亲的情况稳定了,但接下来是漫长的康复期,医生建议转去康复医院,一个月费用大概一万五,自费的多,医保报得少。
周建国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把费用明细列得清清楚楚:前期已花费六万八,他垫了四万三,丽华出了一万八,丽娟出了三千,志强出了两万——其中一万还是父亲自己的存折里的钱,志强只是“经了手”。
群消息发出后,聊天框安静得像深夜的马路。
过了两个小时,志强回了一句:“哥,我最近实在忙,标书后天就截止了。这样,我每个月出一万,钱我按月转,但照顾的事,我确实顾不上。大不了……咱们请个全天候的护工,钱我多摊点。”
周丽华回了:“我公婆那边也离不了人,我同意请护工,钱我照出。”
周丽娟回了:“哥,我没钱,但是我有力气,夜班我跟你轮流值。”
周建国盯着屏幕,手指头在“志强”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段话,又删了。删了打,打了删。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行,都按这来。”
放下手机,他去了卫生间。就是在那儿,他蹲着哭了。
他不是气志强不出力,是气那句“大不了请个护工”。说得轻巧。护工能换尿垫,可护工不会在父亲半夜难受的时候,趴在床边听他含糊不清地喊“建国”;护工能按时喂饭,可护工不会记得父亲只吃左边嚼东西,得把菜切碎了往右边放。
钱能买来照顾,买不来儿女。
而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那天下午志强来医院的那四十分钟。父亲拉着志强的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含糊地喊:“强……强……”志强低头应付了两句,看了一眼手表,说了句“爸你好好休息”,转身就走了。
父亲的手,在空中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去,掖进了被子里。
那个动作,周建国一辈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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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完那天晚上,周建国在家庭群里发了段话,不长:
“爸养我们四个,没偏过心。小时候志强半夜发烧,是爸背着走了八里地送医院;丽娟上大学的学费,是爸卖了两头猪凑的;丽华出嫁,爸给她陪嫁了一台缝纫机,那是他半年的积蓄。爸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教会我们一句话:家人,就是谁有难,谁都不能躲。现在爸难了。钱,我认大家的付出,一分不少记着账。但我就提醒一句:爸现在还能喊出咱们每个人的名字。哪一天他喊不出来了,想尽孝,就没地方使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
大概晚上十一点,志强的电话打了过来。
“哥……”电话那头,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声音是哑的,“我今天接标书的时候,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爸背着我,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喘。哥,我这一个月,是真忙,也是真躲。我一进病房看见爸那样,我心里发慌,我不知道该说啥,我就想逃……”
周建国握着电话,半天说了一句:“慌,就对了。说明你还有良心。慌,就别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明天我不安排事了。我跟客户改约后天。我去值夜班,你回去睡个整觉。这一个月,把你累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下午,周志强来了。没拍照,没发朋友圈。
他搬了个凳子坐在病床边,笨手笨脚地给父亲削苹果,削断了三次皮。父亲歪着嘴笑了,含糊地说:“强……强来……”
周志强低着头削苹果,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夜里,是志强值的夜班。周建国回到家,睡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整觉。
其实,谁出钱,谁出力,谁躲着,站到医院门口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钱,能算清;力,能分担;唯独那颗躲着的心,藏得再深,在病床前也会现原形。
也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父母在时,为了谁多出五百块,能撕破脸;父母走后,又为了那点“没伺候完的亏欠”,愧疚半生。
兄弟姐妹之间,最好的账,不是账本上的账,是良心上的账。账本上的账,早晚能平;良心上的账,欠了,就是一辈子。
父亲现在还在康复。每周三、周六,是周志强固定的值班日,风雨无阻。有一次周建国去医院,看见弟弟正扶着父亲在走廊里练走路,一步一步,扶得很稳。
父亲的左手还不太利索,但右手,一直紧紧抓着志强的胳膊。
周建国站在走廊那头,没过去,就那么看着,眼睛有点热。
他想,爸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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