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 等：人口老龄化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健康奇迹”视角下的结构与增长

摘要：人口老龄化是当前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必须面对的基本国情。理解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的独特属性，对于科学研判其对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影响，树立积极老龄观具有重要意义。本文指出，我国的人口老龄化进程与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健康奇迹”密切相关，并由此促进人口数量红利向人口质量红利转变。基于中国省级面板数据，采用份额—移动法工具变量进行因果识别，本文分析表明，2000~2020年间，人口老龄化速度对经济增长并无显著负面影响；在人口老龄化速度更快的地区，劳动力平均人力资本水平提升较快，且经验依赖型和人力资本密集型产业占比上升更为明显；同时，更高的老年人口健康水平有助于降低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潜在消极影响。本文进一步构建世代交叠模型，定量分析健康水平提升、人力资本增长和产业升级等机制如何缓解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潜在负向影响；特别是，“健康奇迹”视角下预期寿命延长和中老年人口健康劳动能力的改善，能够显著放大人力资本积累和产业升级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本文强调，“未富先老”现象中蕴藏着经济增长的机遇。建议政策制定着眼于充分释放健康改善和人力资本提升的新型人口红利，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与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协同共进。

关键词：人口老龄化 经济增长 结构变迁 人力资本 “健康奇迹”

一、本文研究背景与意义

人口老龄化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必须面对的基本国情。科学辩证地看待人口老龄化问题，深入剖析我国人口老龄化的特征及其经济影响，对推进经济高质量发展与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协同共进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与发达国家“先富后老”的发展路径不同，中国呈现“未富先老”且速度更快的老龄化特征。近年来，一种较为流行的观点认为，人口老龄化将通过减少劳动力供给、加重社会抚养负担等渠道，使中国失去“人口红利”，进而拖累经济增长。

本文认为，对中国人口老龄化的认识不能停留在“劳动力数量下降”的单一视角。老龄化本质上是人类社会的增寿现象，其形成不仅与出生率下降有关，也与死亡率下降和预期寿命延长密切相关。中国在较低收入水平下实现了预期寿命的大幅提升，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健康奇迹”。因此，“未富先老”既是挑战，也反映了我国医疗卫生事业和人民健康水平提升的重要成就。从结构变迁角度看，人口老龄化可能伴随中老年人口健康劳动能力提高、劳动力平均人力资本水平上升，以及产业结构的调整，传统人口数量红利的弱化可能被更高质量的新型人口红利所替代。本文正是从“健康奇迹”和结构变迁的双重视角，重新考察人口老龄化对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影响。

二、主要内容

（一）典型事实梳理

本文梳理人口老龄化与经济增长关系的典型事实。跨国证据显示，在控制初始发展水平等因素后，经济增长速度与人口规模、人口增长率以及是否进入老龄化阶段之间并不存在显著相关关系。同时，对于进入重度老龄化时人均收入水平较低、与中国发展阶段更为接近的经济体而言，其进入重度老龄化前后经济增速总体并未明显下降。

在中国经验方面，本文强调我国人口老龄化具有两个突出特征。第一，中国在较低收入水平下实现了较高预期寿命和较高老龄化水平。“未富先老”在一定意义上反映了社会主义制度下医疗卫生体系建设的成就。第二，中国人口老龄化伴随着劳动力结构的深刻变化，包括高技能劳动力数量的快速增长，以及中老年劳动力数量的上升趋势。

（二）实证分析

本文基于2000—2020年中国省级面板数据，采用长差分回归和份额—移动法工具变量，识别人口老龄化速度对经济增长的因果影响。工具变量的构造利用各地区前期人口年龄结构与全国层面不同出生队列存活率变化之间的相互作用，预测各地区后续人口老龄化程度变化，从而缓解内生性问题。在机制分析中，本文从劳动力结构、产业结构和老年健康三个方面展开检验：一是考察人口老龄化是否影响劳动力数量、有效劳动供给和平均受教育水平；二是考察人口老龄化是否推动经验依赖型和人力资本密集型产业占比上升；三是考察老年人口健康水平是否会影响老龄化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

（三）理论分析

本文构建了一个包含三阶段生命周期、技能异质性和两部门生产结构的世代交叠模型。模型将居民划分为少年、中青年和老年三个阶段，并允许老年人口以一定概率继续参与劳动供给，以刻画“健康奇迹”下预期寿命延长和老年劳动参与能力提高的经济含义。同时，模型引入人力资本投资决策和高、低技能劳动者异质性，并设置传统部门与人力资本密集型部门，以刻画产业结构随劳动力结构变化而调整的过程。在校准至中国数据后，本文进一步开展反事实模拟，定量分析健康水平提升、人力资本积累和产业升级如何缓解人口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潜在负向影响。

三、主要结论与政策建议

（一）主要结论

本文的实证分析主要得到以下四方面结论。第一，2000—2020年间，中国人口老龄化速度对经济增长并无显著负面影响，因此，不能简单将人口老龄化视为经济增长的必然阻碍。第二，人口老龄化并未导致我国劳动供给总量和有效劳动力规模显著下降，反而伴随着劳动力人力资本水平提升。第三，人口老龄化推动产业结构向经验依赖型和人力资本密集型方向调整。第四，老年人口健康水平提高有助于缓解人口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潜在负面影响。

基于理论模型与反事实模拟，本文进一步发现，“健康奇迹”下预期寿命提高和老年人口劳动供给能力增强，能够缓解出生率下降导致的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不利影响；并且，健康水平提升会显著放大人力资本积累和产业结构升级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此外，降低劳动力跨部门流动摩擦有助于进一步放大“健康奇迹”对经济增长的积极作用。

（二）政策建议

基于上述研究结论，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议。第一，在鼓励中老年人就业的同时，更精准地延长健康劳动年限，重点释放高技能中老年劳动者的人力资本。第二，建立面向存量劳动力的人力资本提升机制，更有效地对冲劳动力数量收缩压力。第三，优化老龄健康事业预算结构，将中老年健康维护视为具有生产性意义的人力资本投资，延长中老年劳动者健康工作年限，实现人口健康改善与经济增长之间的良性互动。第四，破除中老年人就业和再就业的制度性摩擦，释放人口质量的存量红利，降低中老年劳动力跨地区、跨部门流动成本，提高劳动力市场匹配效率。第五，制定与人口年龄结构变动相适应的产业升级政策，做到因地制宜、精准施策。

四、边际贡献与未来拓展

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本文从“健康奇迹”和结构变迁的双重视角，重新审视中国人口老龄化的经济影响，强调“未富先老”在一定意义上反映了我国医疗卫生事业的重要成就，将中国式老龄化置于“健康奇迹”的视角下加以理解，有助于形成更加积极、辩证和符合中国实际的老龄观。第二，本文将人口年龄结构变化、劳动力质量提升和产业结构升级纳入统一分析框架，揭示人口老龄化蕴含的结构变迁效应。第三，本文在中国情境下采用份额—移动法工具变量识别人口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因果影响，同时基于理论模型量化“健康奇迹”效应如何缓解人口老龄化的潜在负面影响，并揭示其与人力资本积累、产业结构升级之间的互补关系。

未来研究可能的拓展方向如下。首先，本文实证分析主要覆盖2000—2020年，这一时期我国人口老龄化虽已启动但整体程度仍相对温和，随着未来深度老龄化进程推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老龄化影响经济增长的机制和强度可能发生变化，需要持续跟踪更高老龄化阶段的经济影响。其次，本文主要关注老龄化对经济增长、劳动力结构和产业结构的影响，未来可进一步拓展老龄化通过产业结构变迁传导至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以及金融结构、消费结构、开放结构、空间结构、环境结构、社会保障体系、代际关系和收入分配等更长期、更深层次的影响，尤其是探索人口老龄化背景下高质量发展与代际和谐、共同富裕的实现路径。最后，本文在理论体系上浅尝辄止，未来可进一步从理论上系统提炼人口老龄化与高质量发展的中国经验，推动构建中国特色人口理论体系。

五、写作、投稿、修改的过程和心得体会

本文选题源于我们对中国人口老龄化问题的长期关注，以及对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相关政策制定中重要议题的学术回应。近年来，人口老龄化常被视为中国经济增长面临的重要约束，关于“人口红利消失”“未富先老”的悲观认识也较为普遍。然而，在观察中国发展经验时，我们发现，人口老龄化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劳动力数量减少；中国在较低收入水平下实现了预期寿命和健康水平的大幅提升，这本身就是现代化进程中的重大成就；与此同时，我国劳动力受教育水平持续提高，中老年人口健康劳动能力也在改善。这些事实促使我们思考：人口老龄化是否一定会拖累经济增长？中国的人口老龄化是否具有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的独特属性？老龄化背后是否蕴含着从人口数量红利向人口质量红利转换带来的新的发展机遇？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逐步形成了从“健康奇迹”和结构变迁视角研究人口老龄化的思路。通过对国际经验的数据分析，并借鉴国际前沿文献中的因果识别策略，我们并未发现人口老龄化对经济增长存在显著负面影响。基于这一发现以及相关机制证据，我们将研究进一步深入，构建理论模型，将人口健康改善、劳动力人力资本提升和产业结构升级纳入统一框架，并展开了定量分析。

在投稿和修改过程中，匿名审稿专家提出了许多细致、专业且富有建设性的意见，特别是关于文章如何更清晰地界定“健康奇迹”的内涵，如何强化工具变量识别策略的说服力，以及如何使模型框架更好地反映老龄化的不同方面成因等建议，对于提升文章框架的清晰度和理论高度有巨大的帮助。回顾整个研究过程，我们深切体会到，中国经济发展实践中许多重大问题，往往不能简单套用已有理论框架加以解释，亦不能简单用表面数据“佐证”人云亦云的流行观点。学术研究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从中国实践出发，识别这些复杂现象背后的内在机制，在理论上作出更符合现实的解释，并为政策制定提供更加科学的依据。

最后，我们衷心感谢《管理世界》编辑部和匿名审稿专家在审稿、修改和编校过程中的辛勤付出，这对提升本文的质量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匿名审稿专家不仅在文章理论框架、政策含义方面提出了高屋建瓴的意见，而且评审极为细致，帮我们提升了部分公式、符号的严谨性；在多轮编校审定过程中，编辑部老师的工作高效、专业、细致、扎实，显著提升了文章的规范性和可读性，所展现的专业精神与敬业态度让我们深为感动。当然，本文仍有不足之处，文责自负。

作者简介

林毅夫

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 教授

付才辉

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 研究员

张皓辰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 研究员

张梓桐

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 研究员

文章刊发：

林毅夫、付才辉、张皓辰、张梓桐：《人口老龄化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健康奇迹”视角下的结构与增长》，《管理世界》，2026年第9期，第1~17页。

LIN Justin Yifu, FU Caihui, ZHANG Haochen, ZHANG Zitong. Population Aging and High-Quality Economic Development: Structure and Growth from the "Health Miracle" Perspective[J]. Journal of Management World, 2026, 42(9): 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