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陈独秀一家人》、《陈独秀之女的坎坷人生：幼年辛酸婚姻不幸》、中国新闻网《陈独秀女儿在纽约安葬 中领馆对其逝世表示哀悼》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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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9月，广东大鹏湾的海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沙滩上，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绑着的五个空油桶。油桶用粗麻绳一圈一圈缠在身上，从胸口一直绑到腰后。
她不会游泳。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
她咬了咬嘴唇，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海水里。
海水冰凉刺骨，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身边的少年，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一趟，是去香港。
而香港，离这里隔着几十海里的大海。
一个不会游泳的五十多岁的女人，绑着五个油桶，要横渡这片海。
可她没办法，她必须走。
留在大陆，她觉得自己的命，恐怕要不保了。
她叫陈子美，是陈独秀的女儿。
陈独秀是谁，那个年代的人大都知道。
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五四运动的总司令。
这个名字，分量极重。
可陈子美这一生，过得比任何人都辛苦。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绑着油桶跳进海里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了一段谁也意想不到的旅程。
【一】陈家的小女儿
陈子美出生在1912年，小名叫“喜子”。
她的老家在安徽安庆。
她的爹是陈独秀，她的妈叫高君曼。
高君曼的身份，说起来有点绕——她是陈独秀原配妻子高晓岚的同父异母妹妹，也就是陈独秀的妻妹。
高晓岚是安庆统领高登科的女儿，高君曼也是高登科的女儿，不过母亲不同，高君曼是亓氏所生。
陈独秀家里前面已经有了几个孩子，都是原配高晓岚生的，有陈延年、陈乔年、陈松年，还有一个女儿陈玉莹。
高君曼嫁过来的时候，陈独秀前面已经有了四个孩子。
1910年，高君曼与陈独秀公开同居，两个人共同生活了十五年。
期间高君曼协助编辑《新青年》杂志、联络革命同志，还曾一同被捕入狱。
两人一共生育三个孩子：长子陈光美（出生后送养）、女儿陈子美（1912）、儿子陈鹤年（又名陈哲民，1913）。
陈独秀这个人，脑子好使，写文章一流，可管家的本事不行。
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孩子们经常饿肚子。
陈独秀整天在外面跑革命、办报、交朋友，家里的事基本不管。
高君曼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陈独秀和高君曼的感情出了裂痕。
主要原因是陈独秀常年在外，顾不上家庭，高君曼渴望安稳居家，陈独秀则以革命为志，两人人生追求不同。
加上子女教育观念也有分歧，高君曼怜惜陈独秀前面的孩子做工吃苦，想接回照料，陈独秀认为应该让孩子自立磨砺，两人因此争执不断。
1925年，高君曼心灰意冷，带着陈子美和陈鹤年移居南京。
陈独秀按月寄三十元生活费，时常拖欠，母子三人靠典当衣物、子女半工半读艰难度日。
此后陈独秀和高君曼再未见面，十五年的情缘，到此结束。
在南京的日子也不算好过。高君曼是个要强的女人，丈夫不在身边，她就自己找活干。
她学过一些文化知识，帮人写信、记账，赚点钱养活孩子。
陈子美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不吵不闹，帮妈妈做事。
她聪明，学东西快。
高君曼心里清楚，自己没多少文化，不想让孩子走自己的路，就咬牙供她上学。
到了十几岁的时候，陈子美已经是个能干活的大姑娘了。
家里穷，她不得不辍了学，离开南京，到山东半工半读，学习收发电报的技术。
那时候电报可是新鲜玩意儿，会这个技术的姑娘不多，陈子美算是学了一门实用的手艺。
学成之后，她进了杭州电信局。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段安稳的日子。
她没想到，后来会去学接生助产，会在海上绑着油桶漂十几个小时，会在异国他乡开诊所、卖房子、被人偷光积蓄。
母亲高君曼身体一直不好，得了肺结核。
陈子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妈妈，既要照顾家庭又要兼顾学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母亲最终没能熬过去，1931年在南京病逝，那年高君曼才四十五岁。
陈独秀当时在江津，没有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失去母亲的陈子美，心里空了一块。
她对父亲陈独秀产生了怨恨——母亲病得那么重，他为什么不在身边。
她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在医院里学了接生、助产的技术，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学医，不容易。
医院里都是男人，她一个女人家，要受不少白眼。可陈子美不怕苦，她心想：学一门手艺，将来不管走到哪，都能养活自己。
她没想到，这门手艺，后来真的救了她的命。
【二】嫁错人，战火烧
陈子美在杭州电信局工作时，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张国祥。
张国祥比她大十岁，在南京银行和供销社供职，表面上看着还行，会说话，待人客气。
陈子美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还算老实，就答应了他的追求。
1936年，陈子美和张国祥结了婚。婚后二人住在杭州。陈子美以为，这回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结婚以后，陈子美才发现不对劲。
这个张国祥，居然结过婚，还有孩子！
他骗了陈子美，说自己是单身。
直到后来张国祥主动提出找个保姆，说是他老家表妹蔡氏。
陈子美同意后，“表妹”便带着自己的小孩一起住过来。
时间久了，陈子美才知道，这个“表妹”其实就是张国祥的原配妻子蔡氏，那个小孩就是她和张国祥生的孩子。
一场大闹之后，张国祥无奈跟蔡氏离了婚，但条件是离婚不离家，蔡氏仍住在上海老家。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日子本来可以勉强过下去。
陈子美跟张国祥生了孩子，先后育有二子三女——长子张肇山、长女张树仪、次女张树德、三女张树范、次子张肇军。
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平静。
陈子美以为，只要自己勤快点，好好过日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抗日战争爆发了。
1937年，日本人的飞机天天轰炸。
张国祥和陈子美均失业，于是从杭州搬到上海，但在沦陷后的上海仍未找到工作，不得不到大后方重庆谋生。
一家人乘船由上海抵达重庆，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重庆大轰炸的时候，日本人的炸弹落在附近，泥土飞得到处都是。
陈子美抱着孩子，躲在一个土堆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更让她心寒的是张国祥的表现。
仗打得好好的，他倒先想着自己了。
陈子美渐渐发现，这个丈夫心里只有他自己，孩子他不管，家务他不碰，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自己。
还有一次空袭，日本人的炸弹落在附近，张国祥丢下陈子美和孩子，自己先跑了。
陈子美抱着孩子四处躲藏，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从那以后，她对这个男人彻底死了心。
抗战期间，一家人辗转重庆、昆明、香港等地。
1939年，三女儿张树范在逃难中失散，下落不明。
之后又回到上海。
为生计所迫，陈子美经常奔波于泰州、上海、南京之间，做点小生意，俗称“跑单帮”。
因为常常奔波在外，遭张国祥背叛婚姻，最终在张国祥的胁迫下，陈子美离开家庭独自生活。
抗战胜利后，陈子美终于跟张国祥正式离了婚。
那时候离婚的女人，被人指指点点。可陈子美不在乎，她觉得与其跟一个靠不住的人凑合过一辈子，不如一个人过。
因为无力抚养且前夫不提供生活费，陈子美被迫忍痛将四个孩子留在前夫身边，独自谋生。
这件事成了她一辈子的心病。
离婚以后，陈子美回了上海。
上海解放后，她利用先前所学的妇产科技术，成为了一名接生员（助产士），靠着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
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靠自己，心里踏实。
在上海的日子过了几年，陈子美结识了第二任丈夫李焕照。
李焕照是个司机，人老实巴交的，话不多，但干活勤快。他对陈子美很好，陈子美觉得这个人靠谱，就嫁了。
婚后又生了两个儿子。
陈子美想着，这回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1956年，李焕照工作调动，一家人搬到了广州。
陈子美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她不知道，更大的苦，还在后面等着她。
【三】风暴来了
1966年，特殊时期开始了。
这场风暴来得又猛又急，一下子就把整个社会卷了进去。
陈子美的爹是陈独秀。
陈独秀虽然是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但后来被划成了“右派”。
到了特殊时期，陈子美也深陷其中，李焕照吓得不敢说话，整天低着头过日子。
陈子美被关押了十四个月。
最让她心疼的是两个儿子。
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欺负。
小的那个儿子哭着跑回家，拉着她的衣角，问她是不是坏人。
陈子美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心里跟刀绞一样疼。
李焕照也受不了了。
他本来就是个老实人，被折腾了几次以后，胆子更小了。
他怕牵连到自己，最终提出了离婚。陈子美没有挽留，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留在身边只会害了对方。
离婚后的李焕照离开了这个家。
陈子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得走。
得带着孩子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可那时候的中国，跟铁桶一样。出去？比登天还难。
护照？想都别想。机票？更别说了。
只有一条路——偷渡。
她开始暗暗做准备。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走了漏风声。
她四处托人，找关系，终于联系上了一个专门做大陆到香港偷渡生意的人。
这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在沿海一带很有名气。他听了陈子美的情况以后，一开始直摇头。
他说，带一个人过去要一百多块，那是巨款。
陈子美带着小儿子，得两个人的钱。
陈子美咬了咬牙，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值钱东西——金戒指、银元，全卖了。又跟亲戚借了点钱，凑够了买路钱。
这个人开始给她安排事情。
先是让她去买油桶，五个大的空油桶，还要准备绳子、防水布这些东西。
接着教她怎么把油桶绑在身上，怎么在水里保持平衡，怎么保存体力。
陈子美学得很认真，虽然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游泳了，但她必须学会这些，这是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这个人还告诉她，最好的时机是刮风下雨的夜晚，这样海浪大，巡逻的警察不容易发现，而且雨声可以掩盖入水的声音。
陈子美记下了所有的事情，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小儿子也支持她的决定。他在学校也受到了牵连，被同学欺负，被老师针对。他也想过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子美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后，在一个雨夜，带着小儿子，悄悄地离开了家。
【四】死里逃生
1970年9月，陈子美58岁。
可陈子美脑子特别清醒：必须走，哪怕死在海里，也比在这强。
钱凑够了，装备也准备好了。
她不会游泳，那个人让她买油桶，说抱着油桶能浮起来。她就买了五个大油桶，用绳子绑在身上。
那五个油桶可不是随便绑绑就行的。
那个人教她，先把油桶用防水塑料布裹好，再用粗麻绳一圈一圈缠在身上，从胸口绕到腰后，绑得紧紧的，不能松。
陈子美照着做，绑完之后感觉自己像个粽子，动弹不得。
她还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塞在油桶中间的缝隙里。那个人说，海上漂久了会饿会渴，这些东西能救命。
9月的一个雨夜，她带着小儿子出发了。
到了海边，风大浪急。
娘俩抱着油桶下了水。
刚下水就后悔了。
海水那个冷啊，像冰刀子割肉。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得人晕头转向。
陈子美不会水，全靠油桶浮力，手死死抓着绳子，一开始还勉强撑着，可没过多久，体力就开始不支。
海浪把她拍来拍去，有时候整个人被掀翻过去，脸埋在海水里，喝了好几口咸水。
她呛得直咳嗽，眼泪跟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小儿子在她身边，也在拼命划水。
他才十几岁，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油桶，嘴唇都冻紫了。
陈子美看着儿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这么小，就要跟着妈受这种罪。
她多想停下来歇歇啊，可一看身边的儿子，当妈的那个劲又上来了，咬着牙继续往前漂。
也不知道漂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她隐约看到了岸边的灯光。
爬上岸那一刻，她瘫在沙滩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警察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她脸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围了上来。陈子美吓得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要被抓走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怎么也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