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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那个二十九岁的男同事三观歪得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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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筷子放下了。

就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米饭,一头悬空。

我看着那根筷子,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食堂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倒是不在意,还在说,说得挺起劲。

“你是不知道,那种感觉,跟你正儿八经谈一个,完全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认识他三年了。

他叫周明,二十九,比我小两岁。在我们部门做渠道,业绩中等,人不算坏,至少我原来觉得不算坏。平时谁电脑坏了,他帮着看看。谁点外卖少凑个单,他搭一句。团建的时候他喝多了会拉着人讲他老家的事。

安徽的。下面一个县。他说他爸开货车,他妈在镇上超市理货。

“我从小就知道,我家没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租在公司附近,一室户,四千二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出头。年终奖去年发了一万五,前年两万。今年到现在没提。

他谈过几个女朋友,我知道的就有三个。

第一个是刚来公司那年,跟一个做前台的姑娘好了小半年。后来分了,他说性格不合。

第二个是老家介绍的,异地了几个月,也散了。他说太累。

第三个时间最长,快一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来公司楼下等他,瘦瘦小小的,手里拎着给他买的奶茶。后来也分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她老问我以后怎么办。买房怎么办。我说不出来了。”

“你就不想定下来?”

“想啊。怎么不想。但定下来要钱啊。”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我算过了。首付我攒到三十五岁都够呛。彩礼、酒席、装修。我拿什么定?”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别把自己逼死。过一天算一天。”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过一天算一天”,是打打游戏、看看球、周末睡到自然醒那种。

我没想到是另一种。

第一次听他提起那个女人的时候,是在一次出差的火车上。

他坐我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朵花。他打字打得挺快,脸上带着那种不太正经的笑。

“谁啊?”

“一个朋友。”

“女朋友?”

“不是。”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往椅背上一靠。

“结了婚的。”

我以为他开玩笑。

他没笑。

“真的?”

“真的。”

“你疯了?”

“没疯。她自己愿意的。”

他说得很轻。

“她老公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趟。她一个人带孩子。”

“那你怎么认识的?”

“之前一个项目的。后来聊着聊着就……”

他没往下说。

“她知道你什么情况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我不可能跟她结婚。她说她也不要。”

“那她要什么?”

他想了想。

“她说她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火车过隧道,车窗黑下来,他的脸映在玻璃上。

“你信?”

“信不信的,反正就这样。”

他重新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对方回了个表情。

他笑了。

“你看,多简单。”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那次出差回来之后,我开始注意他。

下班的时候他有时候不走,坐在工位上发消息。发完了,收拾东西,出门。方向不是他家。

有一回我去楼下取快递,看见他站在路口,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旁边。他弯腰跟驾驶座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拿着快递盒子,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知道那辆车是那个女人的。

她叫林,三十四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老公是工程的,常年在外面跑项目。有个儿子,上小学二年级。

这些是周明自己跟我说的。

他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甚至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得意。

“她对我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给我做饭。有时候我加班,她开车过来给我送。上次我感冒,她买了药放在我楼下快递柜。”

“她图你什么?”

“图我年轻呗。”

他哈哈笑了一声。

“开玩笑的。我也不知道她图什么。可能就是图个新鲜。”

“那你图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

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图个省事。”

“对。不用负责。不用想以后。不用买房不用彩礼不用见家长。她不会逼我。她自己也清楚,我们两个就是……怎么说呢,互相解决一下。”

“解决什么?”

“什么都解决。情绪也解决。身体也解决。她老公不在,她自己也有需求。我单身,我也有需求。凑一块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哪天不想了,就散了。她回她的家,我过我的日子。”

“你不觉得亏心?”

他看了我一眼。

“亏什么心?我又没逼她。她愿意的。”

“她老公呢?”

“她老公自己不管她,怪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

我那时候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我发现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后来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一次。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我出去接水,看见他站在消防通道的窗户边上,手机举着,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难。我也没说不理你。”

“明天?明天不行。明天我有事。”

“下周吧。下周我看看。”

“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我说了我知道。但我也有我的事啊。”

“行了行了。我先挂了。同事在。”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看见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听见了?”

“没听见多少。”

“她。情绪上来了。”

“怎么了?”

“她老公发现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什么?”

“发现了。看了她手机。”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她说她跟老公说是普通朋友。”

“她老公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没闹到公司来。”

他把手机揣兜里,靠着窗台。

“我跟她说了,要不就算了。她不肯。她说她跟她老公本来就没感情了。”

“你信?”

“信不信的。反正我不吃亏。”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虚。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是东西的。”

我没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自己知道。”

他低下头,拿脚尖蹭地面。

“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这样的。”

“那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累的。”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又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我之前那个女朋友。谈了快一年。她什么都好。就是老问我以后。以后住哪。以后孩子怎么办。以后你爸妈老了怎么办。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分?”

“不是分不分的问题。是她问得我喘不过气。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去还要面对这些。我就觉得,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找一个女人,然后被她追着问以后?”

“那不正常吗?”

“正常。但我不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

“后来遇到林。她什么都不问。她就说,今天想你了。你来不来。我说来。就完了。”

“你觉得这叫轻松?”

“我觉得这叫喘口气。”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就不怕出事?”

“怕。但说实话,比起买房结婚生孩子,这点怕不算什么。”

他说完这句,把窗户关上。

“走吧。活还没干完。”

他先走了。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缝里进来,凉。

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我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周明的。部门里有人私下聊。

“他那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那个女的还来过公司楼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见过一次。开个白车。”

“他不怕人家老公找上门?”

“谁知道呢。胆子大。”

“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也二十九了。不算年轻人了。”

“二十九没结婚,可不就是年轻人吗。”

我没参与这些讨论。

但我心里也有一杆秤。

怎么说呢。我不认同他。但我好像也没法完全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他。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累”是什么。

我们公司去年裁了一轮。没裁我,但我旁边工位的老李走了。老李四十二,干了七年。走的那天下午,他把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抱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跟我说:“小张,我先走了。”

我说:“李哥,保重。”

他说:“保重。”

然后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那个位置空了两个月。后来来了个新人。二十六。工资比老李低三千。干的事一样多。

我看着那个新人每天加班到十点,有时候中午饭都不吃,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

我想,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老李。

我不知道。

再说回周明。

林的老公后来还是知道了。

不是那次。是又过了两个月。

那天周明没来上班。请了假。说是感冒。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来了,脸上有伤。

眼角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摔的。”

我说:“摔能摔成这样?”

他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

“她老公回来了。”

“找你了?”

“找了。堵在我楼下。”

“动手了?”

“嗯。”

“报警了吗?”

“没有。没必要。”

“怎么解决的?”

“没怎么解决。他说让我离她远点。我说行。”

“你真打算断了?”

他没回答。

把饭扒了两口,放下了。

“他说他要把她带走。回老家。”

“那她呢?”

“她不愿意。”

“为什么?”

“她说她回去也是受气。她老公喝了酒就打她。”

我愣了一下。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这个干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所以你跟她……”

“我跟她一开始就是玩玩。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真不在乎她还是怎么着。”

他用手按了按眼角。

“她老公打她的时候,她给我发消息。就两个字。救我。”

“你去了?”

“去了。没进去。在楼下站着。”

“然后呢?”

“然后她老公下来了。我们就打起来了。”

“你打得过?”

“打不过。但也不能站着挨打吧。”

他苦笑了一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没说话。

那天下班,我跟他一起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是。”

他说得很干脆。

“但我又觉得,她比我更活该。”

“为什么?”

“因为她明明知道我有问题,她还往里跳。”

“那她为什么跳?”

“她说她在家像个透明人。她老公一年回来几次,回来也是看手机。她说什么她老公都嗯嗯嗯。她说她有时候想吵架都吵不起来。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

“所以她找你?”

“她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这话你信?”

“我信。”

“那你怎么不回她消息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回了。昨天回的。”

“说什么?”

“我说你好好过日子吧。别找我了。”

“她怎么回?”

“她没回。”

他把手机装回去。

“没回就没回吧。”

然后他过马路了。

我看着他背影。

路灯刚亮。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林真的没再来。

至少我没再见过那辆白车。

周明好像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偶尔加班。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聊球,聊游戏,聊哪个外卖好吃。

但有时候我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他盯着屏幕看。

也不解锁。就那么看。

有一次我路过,看见他微信界面开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朵花。

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

就一个字。

“好。”

我没问他。

他也没说。

再后来,公司来了个新人。女孩。二十四。刚毕业。坐周明旁边。

周明带她。教她系统,教她流程,教她怎么跟客户打电话。

挺正常的。

直到有一天中午,我看见他们俩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着。女孩手里拿着一瓶水,周明在说什么。女孩笑了。

笑完之后,周明也笑了。

我站在楼上窗户往下看。

那一刻我特别想抽根烟。

但我戒了。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女孩第二天给我发消息。问周明人怎么样。

我说:“工作还行。”

她说:“他人挺有意思的。”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过了几天,周明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

“你觉得新来那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性格什么的。”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别随便问问。”

“我知道。”

他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

“我就是觉得……她挺简单的。”

“简单?”

“对。没那么多事。笑点也低。说个什么她都乐。”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周明。”

“嗯?”

“你别祸害人家。”

他抬起头看我。

“我怎么就祸害了?”

“你自己清楚。”

他把筷子放下了。

又拿起来。

“行。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没怎么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走了。

没等那个女孩。

女孩在后面喊他:“周哥,明天见。”

他回头挥了一下手。

没笑。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把周明写成一个坏人。

他做了烂事。这是事实。

但他不是那种烂人。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没有骗自己。

他只是不想再扛了。

那个“以后”太沉了。

沉到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宁愿去碰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也不愿意正正经经谈一段恋爱。

因为正经恋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给出一个承诺。

意味着你要有一个计划。

意味着你要告诉她,明年我们怎样,后年我们怎样,五年后我们怎样。

而周明给不出来。

他连自己明年在哪都不知道。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上半年砍了两条线。渠道部走了三个人。剩下的活分给其他人。

周明的指标涨了百分之二十。工资没涨。

他跟我说:“我现在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你让我怎么去谈以后?”

“那你就这么混着?”

“我没混。我活干完了。业绩也达标了。”

“我说的是你的日子。”

“日子怎么了。日子不就这么过吗。”

“你就不想有个家?”

“想。”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停了。

“但我算过了。我结不起。”

“你一个月一万多,怎么就结不起?”

“我给你算。”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房租四千二。水电三百。吃饭两千。交通五百。话费一百。还花呗一千五。剩下不到一千五。”

“你花呗怎么那么多?”

“去年买了台电脑。分了十二期。”

“那你攒了多少?”

“攒了三万。”

“工作几年了?”

“六年。”

“六年攒三万?”

“前几年没攒。刚毕业那会儿工资低。后来涨了点,又换了两次工作,中间有空窗期。”

“你爸妈不帮你?”

“他们帮不上。我爸开货车,腰不好。我妈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他们自己都不够。”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我打算有用吗?”

他把计算器关了。

“我打算攒钱。我打算买房。我打算结婚。然后呢?房价涨得比我攒得快。我攒三万,房价涨十万。我拿什么追?”

“那你也不能……”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打断我。

“你想说,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搞别人老婆。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说得对。这事我认。我就是烂。但你别跟我说什么‘努力就有希望’那种话。我努力了。我加过班。我熬过夜。我周末跑过客户。然后呢?”

“然后你就放弃了?”

“我没放弃。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我上一次觉得自己有希望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刚工作那会儿。我以为好好干,两三年就能升职。升了职工资就高了。工资高了就能攒钱。攒了钱就能结婚。结了婚就能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升职的名额永远不够。工资涨得永远比物价慢。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房价。结婚的成本永远比你想的高。”

“所以你就不想了?”

“我想。但我不能一直想。想多了会疯。”

他把烟抽完。

“我现在就想过好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林呢?”

“林是昨天的事。”

“你想她吗?”

他愣了一下。

“不想。”

“真的?”

“真的。我这个人,说撤就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

但我看见他手指在抖。

后来我见过林一次。

在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她儿子。小孩手里拿着个玩具,在拆包装。

她瘦了。脸色不太好。

她没看见我。

我本来想绕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走过去了。

“你好。”

她抬起头。

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周明的同事。”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哦。”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客气。

“你呢?”

“我也挺好。”

然后就没话了。

她推着车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还好吗?”

“还行。正常上班。”

“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了看车里的孩子。

“你跟他说,我没事。让他别多想。”

“你自己跟他说?”

“不说了。没必要。”

她推着车走了。

小孩在车里喊:“妈妈,我要吃那个。”

她弯下腰,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饼干。

“好。给你买。”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天晚上我给周明发了个消息。

“我今天看见林了。”

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

“在哪?”

“超市。”

“她怎么样?”

“挺好的。带着孩子。”

“哦。”

“她让我跟你说,她没事。”

“知道了。”

“你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回了又能怎样。”

我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她儿子几岁了?”

“不知道。看着上小学了。”

“哦。”

然后就没再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

我没去点。

我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

“我这个人,说撤就撤。”

但我知道他没撤干净。

他要是真撤干净了,不会问那孩子几岁。

他问这个,是因为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好,他可能心里好受点。

她过得不好,他可能更难受。

但他不会回去。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回去也没用。

他给不了她什么。

她也给不了他什么。

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当时都不想承认。

我认识周明三年。

他不是坏人。

但他做了坏事。

这不是矛盾。这就是人。

公司里议论他的人不少。

有人说他渣。

有人说他不要脸。

有人说他迟早出事。

这些话他都听过。有的当面,有的背后。

他不反驳。

有时候还跟着笑。

“对,我就是渣。”

他越这样,别人越不好说什么。

有一次团建,喝多了。一个同事问他:“你到底图什么?”

他说:“图个轻松。”

“轻松什么?”

“不用负责。”

“那你不觉得亏?”

“亏什么?”

“人家有老公。”

“她老公自己不管她。”

“那也不是你管的理由。”

“我知道。”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不对。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你不能回家歇?”

“回家也是一个人。”

“那你不能找个正经的?”

“正经的太累。”

“你这什么逻辑。”

“我这叫自知之明。”

他把杯子放下。

“我结不起婚。我买不起房。我给不了任何人未来。所以我不能耽误人家。”

“那你就耽误人家有老公的?”

“我没耽误。她自己选的。”

“你这就是借口。”

“可能是吧。”

他笑了一下。

“但至少我没骗她。我一开始就跟她说了,我不可能跟她结婚。她说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跟你?”

“你问她去。”

“我问你。”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

“可能她跟我一样。就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那顿饭吃到很晚。

散的时候,周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没走。

我过去叫他。

“走了。”

“你先走。我坐会儿。”

“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想动。”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周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想过。”

“然后呢?”

“然后发现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干这个。干了六年。跳出去,谁要我?二十九岁,没结婚,没房,没背景。我去哪?”

“那你就在这耗着?”

“不然呢?”

他没看我。看着桌上的盘子。

“你以为我不想走?我投过简历。投了三十多家。回我的三家。面试了两家。一家嫌我要价高。一家嫌我年纪大。”

“二十九就年纪大?”

“人家要二十五的。便宜。能加班。没家庭负担。”

“你也没家庭负担啊。”

“但人家觉得你马上就会有。”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有一次面试,面试官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没打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笑?”

“就是那种,不信的笑。他觉得我在骗他。他觉得我这个年纪,肯定要结婚。结了婚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就要请假。请了假就要耽误工作。”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说我确实没打算。他不信。我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回来了。继续干。”

他站起来。

“走吧。不早了。”

我们一起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雨。

他没打伞。

我也没打。

走到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面,在点烟。

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着。

他抽了一口,往前走。

烟头的光在雨里一明一暗。

我转过头,继续走。

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周明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没有良心。他也不是不知道对错。

但他就是做了。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觉得不是因为他坏。

是因为他觉得,反正就这样了。

什么意思呢。

就是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不会更好了。

房子买不起。婚结不起。孩子养不起。

未来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希望,是负担。

所以他干脆不要未来了。

他只要现在。

现在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

抓到一个是一个。

抓到一个结了婚的女人,那就抓着。

反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种想法,我理解。

但我不认同。

因为那个女人的老公呢。那个孩子呢。

他们也有现在。他们也有明天。

你抓了一个东西,可能就踩碎了别人的东西。

这个道理,周明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想懂。

或者说,他不敢懂。

懂了就抓不住了。

懂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还有一个同事。叫老陈。

四十五岁。两个孩子。老婆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

住在公司旁边的群租房里。一间房,一张床,一个柜子。月租一千二。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公司。晚上八点走。一周干六天。

他一个月挣八千。寄回家六千。自己留两千。

两千里面,一千二交房租。剩下八百吃饭、坐车、抽烟。

他抽最便宜的烟。七块钱一包。

我问他:“陈哥,你不想家?”

“想。”

“那怎么不回去?”

“回去挣不到钱。”

“你在这边也不高啊。”

“比家里强。家里一个月三千。这边八千。差五千。五千够我儿子一个月生活费了。”

“你儿子多大?”

“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

“那你压力不小。”

“不小。但没办法。”

他笑了一下。

“撑着吧。”

他手上全是茧。

我见过一次。他搬东西的时候,手划破了。我给他创可贴。

看见他手掌上厚厚的一层。

“陈哥,你这手……”

“干活干的。没事。”

他把创可贴随便一贴,继续搬。

老陈跟周明完全不一样。

老陈有家。有孩子。有责任。

他不敢停。他也不能停。

他每个月把钱寄回去。自己留八百。

八百块钱,在这个城市,能干什么?

吃饭。坐车。抽烟。

没了。

他一年买过几件衣服?

我印象里,他就那两件外套。换来换去。

有一件袖口磨破了。他用针线缝了一下。

我问他:“陈哥,你怎么不买件新的?”

“能穿就行。省点是点。”

他每个月跟家里视频。

他老婆在视频那头说:“钱收到了。”

他说:“嗯。”

“你注意身体。”

“知道。”

“孩子想你了。”

“我也想他们。”

然后就没话了。

挂了视频,他坐在床上,抽一根烟。

抽完,睡觉。

第二天,六点半起床。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把我两个娃供出来。他们别像我一样就行。”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看他们自己。反正别干我这个。太苦了。”

“你觉得他们能改变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没说“一定”。他说“试试”。

这个词,我记了很久。

还有一个。我表弟。

零零后。二十三。去年毕业。

学的是计算机。毕业之后找了大半年工作。最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前端。

一个月六千。试用期打八折。四千八。

房租一千八。跟人合租。

吃饭一千五。

交通两百。

剩下不到一千。

他跟我说:“哥,我算了一下。我干一年,攒不到一万。”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干着。”

“你想不想考公?”

“想过。但考不上。太卷了。”

“你试过吗?”

“试过。报了名。书买了。看了半个月。放弃了。”

“为什么?”

“看不进去。每天下班回来就累得不行。周末想睡个懒觉。一睁眼就中午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

“过一天算一天吧。”

“你也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

我表弟跟周明不一样。

周明是累了之后去找了个出口。

我表弟是累了之后直接躺下了。

他不找女人。不折腾。不花钱。

他下班回家,打游戏。打到十二点。睡觉。第二天上班。

周末不出门。点外卖。打游戏。睡觉。

他跟我说:“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别给我压力。”

“你爸妈不说你?”

“说。天天说。说我不上进。说我不找对象。说我不攒钱。”

“你怎么回?”

“我不回。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

“你不烦?”

“烦。但没办法。我做不到他们想要的。”

“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我结婚。生孩子。买房。跟他们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别那么累。”

我看着我表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划。

我突然觉得,他比周明还远。

周明至少还在挣扎。还在抓东西。

我表弟已经不抓了。

他就漂着。

漂到哪算哪。

这三个人。

老陈。周明。我表弟。

三个代际。三种姿态。

老陈:扛着。

周明:抓着。

我表弟:漂着。

你说谁对谁错?

我不知道。

老陈有老陈的苦。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挣钱。寄钱。养家。

周明有周明的烂。他知道自己烂。但他不想改。

我表弟有我表弟的空。他没烂。但他也没劲。

他们都在同一个市场里。

这个市场,怎么说呢。

就是,活还是那些活。

但钱变了。

以前一个岗位,干三年能升。现在干五年还在原地。

以前年终奖三个月。现在一个月都算好。

以前五险一金按全额交。现在按最低。

以前加班有加班费。现在叫“弹性工作制”。

以前十三薪。现在十二薪。

以前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现在说“能发工资就不错了”。

这些变化,是慢慢来的。

每年变一点。每年少一点。

少到最后,你发现你干的事没变,拿的钱变少了。

周明说的。

他说:“我刚来那会儿,年终奖拿过两万五。去年一万五。今年不知道有没有。”

“为什么少了?”

“公司说效益不好。”

“效益不好你还涨指标?”

“对啊。活多了。钱少了。”

“那你怎么不走?”

“走哪去?都这样。我打听过。隔壁公司也这样。”

“那你就忍着?”

“忍不住也得忍。”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

这就是那把软刀子。

它不一下砍死你。它慢慢割。

你今天觉得少了一点。你忍了。

明天又少了一点。你又忍了。

后天再少一点。你发现你已经走不了了。

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因为你已经不敢辞职了。

因为你的能力已经被磨平了。

因为你已经二十九了。马上三十。再往后,三十五。三十五之后,市场就不要你了。

周明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那头驴。”

“什么驴?”

“前面挂个胡萝卜。我往前走。走一步,胡萝卜往前走一步。我永远吃不到。但我得走。不走就挨鞭子。”

“马呢?”

“什么马?”

“骑驴找马的那个马。”

“马?”

他笑了。

“马谁也没见过。驴一直在。”

“那你找过吗?”

“找过。投过简历。面过试。人家不要。”

“那你怎么办?”

“骑着呗。还能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抽了一口烟。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我明知道这是头驴。我还得骑。因为我没别的。”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干嘛?走路?走路更慢。”

他把烟屁股扔了。

“就这样吧。骑到哪算哪。”

我在公司走廊里见过一个招聘海报。

贴在茶水间旁边。

上面写着:“加入我们,一起改变世界。”

下面一行小字:“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经验,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同事过来接水。

看了一眼海报。

“天天招。招来招去就那点钱。”

“多少?”

“八千到一万二。看能力。”

“那不算低啊。”

“你看要求。三十五岁以下。三年以上。还得会这,会那。加起来十几条。最后给个八千。”

“有人去吗?”

“有。你不去,有人去。”

“谁去?”

“刚毕业的。急着找工作的。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行情的。”

“那干两年呢?”

“干两年就发现不对了。再走。再换一批。”

他接了水,走了。

我站在海报前面。

上面那个人,笑得很灿烂。

我在想,他笑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笑,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人会来。

总有人会觉得自己是例外。

总有人会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然后两年后,他变成下一个周明。

或者下一个老陈。

或者下一个我表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圈一直在转。

转得很稳。

我有时候会跟周明聊天。

聊工作。聊球。聊女人。

他有时候会说一些挺糙的话。

比如说:“女人嘛,就那么回事。”

比如说:“别太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比如说:“结婚有什么好的。你看老陈。老婆孩子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跟单身有什么区别。”

我说:“他至少有家。”

“那个家他一年回去几次?”

“两三次吧。”

“那叫什么家。那叫招待所。”

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老陈不好。老陈挺好的。但我不想变成他。”

“那你也不想变成你表弟吧。”

“不想。”

“那你想变成谁?”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只想变成……一个不用算账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每天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不用算明年能不能涨工资。不用算什么时候能买房。不用算结婚要花多少。不用算生孩子要花多少。不用算老了怎么办。”

“那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我才这么过。”

“怎么过?”

“不想以后。”

“那你想什么?”

“想今天。今天想吃什么。今天想干什么。今天想见谁。”

“然后呢?”

“没有然后。明天再说。”

“明天呢?”

“明天再说。”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然后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了。我自己知道。”

他掏出一根烟。

“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比你们活得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个游戏我赢不了。所以我干脆不玩了。”

“你没不玩。你还在上班。”

“上班是活着。活着跟玩是两回事。”

“那你玩什么?”

“玩我能玩得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空。

“你玩得起什么?”

“玩得起不用负责的东西。”

“所以你找林。”

“对。”

“你觉得你赢了吗?”

他没回答。

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没赢。但也没输。”

“什么叫没输?”

“就是,我没付出什么。我也没失去什么。”

“你失去时间了。”

“时间本来就不值钱。”

“你觉得不值钱?”

“不值。我一个小时多少钱?算下来五十块。一天四百。一个月一万二。我拿这个钱活着。但这个钱买不了房。买不了未来。买不了希望。那你说,我时间值钱吗?”

我答不上来。

他把烟抽完。

“行了。不说了。干活。”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想了很久。

我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周明。但没问。

我想问的是:

“你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空?”

我没问。

因为我怕他回答“会”。

也怕他回答“不会”。

如果他回答“会”,那说明他还活着。

如果他回答“不会”,那说明他已经死了。

我宁愿不知道。

后来我离开了那家公司。

走的时候,周明请我吃了一顿饭。

就我们俩。

在公司旁边的小馆子。

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

“你真走啊?”

“真走。”

“去哪?”

“另一家。差不多。工资高一点。”

“高多少?”

“两千。”

“那还行。”

“你呢?”

“我就在这待着。懒得动。”

“你不想换个环境?”

“换哪去都一样。我这人就这样了。”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他给我倒酒。

“你走了也好。换个地方,说不定能好点。”

“你呢?”

“我没事。我还能干。”

“你打算一直这样?”

“不然呢。”

他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别担心。我不会出事。”

“我不是担心你出事。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把自己过没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已经过没了。”

“你别……”

“真的。我有时候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镜子里那个人,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改?”

“改什么?”

“改你现在这样。”

“怎么改?”

“找个正经的。好好谈。不行就回老家。换个活法。”

“回老家干嘛?种地?”

“不一定种地。可以干别的。”

“干什么?老家工资三千。我回去干嘛?让我爸妈养我?”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他把杯子放下。

“但我现在没劲了。”

“什么劲?”

“就是……想好的那个劲。我刚毕业的时候有。那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干。后来发现我什么都干不了。那个劲就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可能是一次一次面试失败没的。可能是看着房价涨没的。可能是加班到半夜的时候没的。我也说不清。”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怂的。”

“我没觉得你怂。我觉得你累。”

“对。累。”

他重复了一个字。

“就是累。”

“累就歇会儿。”

“歇不了。一歇就掉队。掉队就追不上了。”

“追什么?”

“追……我也不知道追什么。可能就是追那个‘正常’。别人都结婚。我也该结婚。别人都买房。我也该买房。别人都生孩子。我也该生孩子。但我追不上。”

“那你可以不追。”

“不追干嘛?”

“干你想干的。”

“我想干的?”

他笑了一下。

“我想干的,就是什么都不干。”

“那你就什么都不干。”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再说?”

“对。再说。”

他没说话。

把酒喝完。

“你这话,说得轻巧。”

“我知道。”

“但你说得对。再说吧。”

他站起来。

“走吧。明天还上班。”

我也站起来。

“周明。”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行。”

“真的。”

“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

我走了。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

说周明又跟一个女的好了。

那个女的也是结了婚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也没问。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工位上,手机黑着屏,他盯着看。

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面点烟,点了两下才着。

想起他说“我这个人,说撤就撤”。

想起他说“我已经过没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我也不打算问。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是一样的回答。

“还行。”

“就那样。”

“撑着吧。”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

窗外有风。

楼下有个快递柜。有个小哥在往里面放包裹。

他弯着腰,一个一个扫码。

扫完一个,放进柜子。

关上。

再扫下一个。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

突然想起周明说过的一句话。

“我就像个快递。送到一个地方,打开,拿走里面的东西。然后我就空了。再送下一个。”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觉得挺准。

他就是个快递。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里面装的东西,换来换去。

但快递本身,一直是空的。

我关了窗户。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是周明发来的。

“最近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

“还行。你呢?”

打完了。

没发。

又删了。

打了一行新的。

“老样子。你呢?”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

“嗯。”

发过去了。

他没回。

屏幕暗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着。

他回了。

“我也是。”

就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去洗澡了。

明天还要上班。

回,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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