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最会做买卖的城里，藏着最老的藏书楼

宁波。1381年，明州改称宁波，取“海定则波宁”。但这座城的命，不在“波宁”，在“开门”：唐宋市舶司开门，明清海禁关门却留下暗门，1844年开埠再开门，宁波帮从三江口出海。三江口，余姚江、奉化江汇成甬江入海，城就卡在这个口子上。前面写过临淄、邺城、临清、平遥、张家口、汉口，这一篇讲一座城的命为什么全在开关上。

一、三江口为什么能开第一道门？

你如果第一次到宁波，别急着进老城。先去三江口站一会儿：余姚江从西边来，奉化江从南边来，在脚下汇成甬江，扭头往东，奔镇海入海。镇海这个地名你记住，甬江的出海口就在那里。城不是建在平原腹地，是卡在三条水的汇合点上。往西，浙东运河连杭州，再进长江；往东，甬江直通东海。这条路，一头挑着大运河，一头挑着太平洋。浙东运河这一段，从杭州到宁波，走萧山、绍兴、余姚一线。运河船一进三江口，货就转到海船上；反过来，海船到了镇海，货装上运河船，往西入长江。

唐宋两朝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市舶司设在明州，跟广州、泉州并排，是日本、高丽航线的主要口岸。广州在岭南，泉州在闽南，明州在浙东，三个港口把东南海岸线分成三段，北段就是明州。日本来的遣唐使船、后来的商船，靠上明州码头，先过市舶司这一关：验货、抽税、登记。税务官站在码头的廊房下，货主报上货物名目，差役开箱检验，税单开出，货才能入城。香料、象牙之类的洋货卸下来，中国的丝绸、瓷器装上去。日本要中国的铜钱、丝绸、书籍，高丽要中国的瓷器、茶叶、药材。

你站在码头上，看见脚夫扛包，官员验牌，货主等在廊下。货在三江口过手，流向日本、高丽，落在明州。南宋那会儿，你到月湖边看，文人聚在亭子里唱和；你到码头看，货堆得跟小山一样。两下互不相扰，各过各的日子。这道门，开在镇海出海口和杭州运河的接缝上。明州，就是在这条水路上开出的第一道门。

二、海禁关上门，暗门和书门怎么开？

1381年，明州改叫宁波，海定则波宁，名字里求的是关。可门一关，问题就来了。朱元璋搞海禁，防的先是张士诚、方国珍残部，后来变成官家独占朝贡贸易，民间片板不许下海。但地理在这儿，生意在这儿，门关不住。1523年，日本两拨贡使——大内氏一路，细川氏一路——前后脚到宁波。两边都自称正牌贡使，在港口互不相让，事情闹到朝廷案头。嘉靖皇帝索性下旨：中日贸易断了。明朝官方的勘合贸易停止，日本商船不再合法进港。这道门闩死，倭乱的火绳也就埋下了。

门一关，货不会自己消失。1524年，舟山双屿港冒了出来，到1548年，这里成了东亚最大的海上走私港。中国海商、葡萄牙人、日本人都上岛做买卖。葡萄牙文书里管这片海域叫Liampó，就是宁波的音译。有学者称它是“十六世纪的上海”——没有官府抽税，没有勘合文凭，只有市场。岛上没有城墙，只有码头和货栈；葡萄牙人带着香料、白银，日本人带着刀剑、硫磺，中国海商带着丝绸、瓷器。货过手不交税，人上岸不登记。

你问规模？史书只记一句“倭党李光头巢于双屿港”，没写建房多少间。1548年，浙江巡抚朱纨派兵登岛，木石填港，纵火烧城。双屿港从地图上抹掉。这年之后，海商没有回头路。双屿被填后，余部退到日本五岛、平户，变成嘉靖大倭寇的一部分。戚继光在临海练出来的那支军队，拦的正是这批人。明代人有句话：“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双屿之毁，是这句话最硬的一例。

同一座城里，另一扇门开着。范钦，兵部右侍郎，早年在福建带兵打过倭寇。退隐后住在月湖边，1561年到1566年，他建了一座楼。楼名“天一阁”，取“天一生水”，想用一池水克火。楼前凿天一池，池水通月湖。硬山顶重楼式，面阔进深各六间。范钦临终前把家产分成两份：一份是天一阁和七万多卷藏书，一份是一万两银子。两个儿子挑。长子范大冲挑了书。一万两银子不少，可那些书一旦走散，再聚不回来。范大冲知道这个意思。族规立下：“代不分书，书不出阁。”钥匙由多房分管，非各房齐集不得开锁。外姓人不得入阁。据记载，乾隆修四库全书时，天一阁进献了藏书。这件事让天一阁的名字从月湖传到了北京。海门关了，货在双屿港暗地里过手；海岛上的港被填了，月湖边的书楼却守住了。闭门时代，门里开花。1566年，天一阁落成，月湖边上多了一扇书门。

三、1844年再开门，为什么出去的是宁波帮？

1844年，宁波开埠，五口通商之一。老外滩，据记载比上海外滩早二十年。但宁波帮的主场不在宁波，在上海。甬沪一水之隔，船一夜的工夫。你在宁波码头看，船往北开；你在上海十六铺看，船从南边来。上海开埠后，宁波人的船从甬江过来，运茶叶、生丝、棉花，从上海运洋布、煤油、机器。宁波人在上海滩扎堆的行业：钱庄、五金、航运、绸缎、洋布、西药。开钱庄的做柜台，跑五金的走洋行，学航运的上船——一行业一批人，一批人带一村人，同乡带同乡，宁波话在黄浦江两边响成一片。有说法当年上海的外来人口里，宁波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没有死数，但走在街上，隔几个铺面就能听见宁波口音。”无宁不成市”，不是宁波人自己喊出来的，是别处人看见的。

叶澄衷，五金起家。据说他早年在黄浦江上摇舢板，捡到洋行老板遗落的皮包，原物奉还，从此得了洋行的生意。这段是传说，你当故事听。虞洽卿做航运，把船队从上海做到长江。再往后，包玉刚、董浩云，两个宁波孩子，成了世界级船王。包玉刚1955年买下第一艘旧船起家，董浩云创办的商船队，一度是华人最大的船队之一。海上跑出身的城，最后在海上出了名。人从三江口出去，钱在上海滩过手，名落在”无宁不成市”。开埠开的不是货门，是人门。两个船王的名字，最后都写在了海上。

四、今天到宁波，看哪三道门？

今天你到宁波，三江口的水还在汇，老外滩的楼还站着，天一阁的书还在楼里。据记载，现藏各类古籍近三十万卷，明代科举录占存世量的大头。那批科举录，从明洪武四年第一科到万历十一年第五十二科，完整无缺。鼓楼底下的街，月湖边的宅。你去看，不用按景区导游词，就在三江口站一站，然后沿着江边走，过鼓楼，到月湖。三道门都在脚下。天一阁楼前那池水，四百多年了，一直是满的。防火的那池水，成了这座城最长寿的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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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屿港要是没被捣毁，东南的海贸会走另一条路吗——“市通则寇转为商”这句话你怎么看？

你去过宁波吗？天一阁和三江口，哪个更值得专程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