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帝被囚金蝉寺，问了一句“你是谁”，吴三桂当场跪地不敢抬头

康熙元年三月，昆明城外的篦子坡，金蝉寺。

永历帝朱由榔被囚在这里。清军从缅甸把他押回来之后，没有立刻杀他，也没有把他送去北京。吴三桂上了一道奏折，说从云南到北京路途太远，不如就地处分。清廷同意了。于是朱由榔就被关在这座寺庙里，等着最后的处置。

他身边还跟着一些从臣。这些人被关在寺里，仍然把朱由榔住的地方称作“行宫”。一个俘虏的住处被称作行宫，这种事放在别的朝代也许会被当作笑话。但在昆明，它发生了。从臣们每天照旧行君臣之礼，朱由榔照旧穿着他的旧袍子，坐得笔直。

吴三桂没有立刻去见他。他在昆明城里，穿着清朝的平西王官服，做他的平西王。但他手下的将领们一个个跑去了金蝉寺。有的见了朱由榔行跪拜礼，有的磕了头才离开。这件事传到了吴三桂耳朵里。

吴三桂最终还是去了。

他穿着清朝的官服走进了金蝉寺的禅房。他见到的不是一个披头散发、缩在墙角的囚犯，而是一个虽然形容枯槁却坐得端正的中年人。朱由榔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吴三桂没有回答。

朱由榔又问了一遍。吴三桂张了张嘴，仍然没有出声。朱由榔看着他身上那身清朝官服，说：“你就是平西王吴三桂吧。”

吴三桂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伏在地上。朱由榔问他，你不是汉人吗，你不是大明的臣子吗，为什么甘愿做汉奸，背叛国家辜负君主，你的良心在哪里。

吴三桂伏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朱由榔的怒气消了一些。他说，算了，我本是北京人，想回到故乡去看看列祖列宗的陵寝，然后再死。这件事你能办到吗。吴三桂回答，能办到。

他确实没有办到。几个月后，清廷的命令到了云南：免献俘，著平西王吴三桂传旨赐死。吴三桂用弓弦把朱由榔绞死在篦子坡。太子朱慈煊才十二岁，临死前大骂吴三桂：“黠贼，我朝何负于汝？我父子何仇于汝？把我们收拾到这个样子。”

那天大风扬沙，雷电交作。永历帝被绞杀之后，据说昆明城内外天空阴沉了整整七天。后来人们把篦子坡改叫“逼死坡”，蔡锷在辛亥革命后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明永历帝殉国处”。

但这个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就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朱由榔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他不是被清军抓到的。他是被缅甸人交出去的。而在缅甸人交人之前，他身边的最后一个能保护他的人，被他自己人挡在了外面。

永历十二年，清军三路入滇，朱由榔从昆明逃往永昌，再从永昌逃到腾越。李定国在磨盘山设伏，打了一场惨胜，然后退往孟连一带招兵买马，准备再图恢复。他让朱由榔先在边境暂住，等自己联络好土司再回来接驾。

朱由榔没有等他。

锦衣卫都指挥马吉翔劝朱由榔进入缅甸避难。马吉翔的理由是，缅甸是邻国，可以借道，比留在边境安全。黔国公沐天波坚决反对。沐天波是世代镇守云南的勋臣，他知道缅甸人靠不住，主张留在云南境内，依托李定国的兵力。马吉翔不听。他不仅把沐天波的意见挡了回去，还对外放出假消息，说永历帝已经走海路去了福建，断绝了内外联系。这样一来，李定国找不到朱由榔，朱由榔也等不到李定国。

朱由榔进了缅甸。缅甸王莽达一开始还算客气，但随着清军逼近边境，这份客气迅速消失了。莽达的弟弟莽白发动政变杀了哥哥，自己当了缅王。莽白对永历君臣的态度比莽达更冷酷。他派人向朱由榔索取贺礼，朱由榔的从臣认为莽白篡位不正，没有送礼。莽白怒了。

顺治十八年七月，莽白派人来请永历君臣过江饮咒水盟誓。朱由榔和大臣们都知道其中有诈，但寄人篱下，不敢不去。马吉翔、沐天波等四十二名官员渡江赴约。到了塔下，三千缅兵把他们团团围住。沐天波夺刀反抗，杀了几个人，最终寡不敌众被杀。四十二名官员全部死在了那里。

咒水之难后，缅军冲进朱由榔的住处，又杀了随从三百多人。朱由榔和他的家眷被彻底控制。莽白随后与清军达成交易，把朱由榔交了出去。

沐天波死在了咒水之难里。他是那个时代最后一个有资格、有胆量、也有能力保护永历帝的人。而把他推出去送死的，是马吉翔。马吉翔为了保住自己在流亡朝廷里的权力，拒绝了沐天波所有的建议，切断了朱由榔和李定国之间的一切联系。一个锦衣卫都指挥，用一个人的私心，断送了一个朝廷最后的退路。

吴三桂在篦子坡绞死朱由榔的时候，朱由榔四十二岁。他四岁离开北京，跟着父亲到湖南就藩。二十岁那年张献忠攻破衡阳，他在乱军中与家人失散，被农民军俘虏，又阴差阳错地逃了出来。二十三岁在肇庆监国，六天后就听说清军攻克赣州，立刻逃往梧州。他在广东、广西、湖南、贵州、云南之间跑了十几年，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桂林，从桂林到武冈，从武冈到安龙，从安龙到昆明，从昆明到永昌，从永昌到腾越，最后跑进了缅甸。

他跑了一辈子。每次清军逼近，他跑得比谁都快。肇庆监国六天就跑，这件事在当时就被广东的文武官员当作笑柄。但话说回来，他四岁离开北京，二十岁被农民军俘虏，二十三岁登基开始逃亡。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有跑，是在昆明的金蝉寺里。

吴三桂问他愿不愿意回北京看陵寝，他说愿意。吴三桂说能办到，但没办到。清廷的命令下来，吴三桂用弓弦把他绞死在了篦子坡。他没有再跑。

永历帝死后，李定国在中缅边境听到消息，悲痛欲绝。他临死前对儿子和将士说：“宁死荒外，勿降也。”他的部队中许多人坚持不降，有的死于战事，有的在缅甸开枝散叶，成了当地的居民。李定国死在勐腊，离朱由榔被绞死的地方，隔着一整片横断山脉。

昆明人后来把篦子坡改叫逼死坡。坡上有块碑，写着“明永历帝殉国处”。碑是辛亥革命后立起来的。碑立起来的时候，距离朱由榔被弓弦绞死，已经过去了二百五十年。

碑立在那里，像一个迟到太久的句号。而那些把朱由榔推到篦子坡上的人，有的穿着明朝的官服跪在他面前磕头，有的穿着清朝的官服跪在他面前发抖，有的在缅甸的塔下夺刀抵抗到死，有的在腾越的边境上放出假消息断绝他的退路。朱由榔坐在金蝉寺的禅房里问吴三桂“你是谁”的时候，那些人的影子大概都还在他眼前晃。他最后没有跑。他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