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姨跟楼下李姨都62,一个穿真丝睡裙给老伴端洗脚水,一个穿旧秋衣把老头被褥抱去次卧,李姨夜里把门反锁,王姨笑,两家人谁也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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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王姨跟楼下李姨同岁。
都六十二。
一个穿真丝睡裙,一个穿旧秋衣。
一个给老伴端洗脚水,一个把老头被褥抱去次卧。
李姨夜里把门反锁。
王姨笑。
两家人谁也不说破。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事,是去年冬天。
楼道里暖气管道漏水,物业来修,挨家挨户敲门问情况。
敲到王姨家,门开了。
王姨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搭了件薄开衫,脚上是双绒面拖鞋。
客厅里暖气烘得人脸发烫。
她老伴坐在沙发上,脚泡在木盆里,水还冒着热气。
王姨手里拿着条毛巾,正弯着腰。
物业的小伙子愣了一下,说了句“打扰了”,赶紧退出来。
敲到李姨家,门开了一半。
李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领口松了,袖口起球。
她没让物业进去,就站在门口说话。
屋里黑着灯。
物业问,大爷在不在。
李姨说,在次卧睡着呢。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
很轻。
但我听见了。
我住这栋楼六年了。
六层老楼,没电梯。
王姨住五楼,李姨住四楼。
我住三楼。
每天上下班,都能碰见。
王姨早上七点半出门买菜,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盘着,嘴上有点颜色。
李姨早上六点就出门,穿那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个布袋子,去早市捡便宜菜。
两个人碰见了,会站在楼道口聊几句。
聊什么。
聊菜价。
聊谁家孩子回来了。
聊谁家老头血压又高了。
聊着聊着,王姨会笑。
李姨不笑。
李姨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王姨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
我老婆说,你看人家王姨,六十二了还那么讲究。
我说,人家命好。
我老婆说,什么命好,人家会过。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姨的老伴姓周,退休前是厂里的科长。
李姨的老伴姓孙,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人。
一个科长,一个工人。
退休金差着一截。
周叔退休金六千多。
孙叔退休金三千出头。
这是明面上的账。
暗面上的账,谁也算不清。
王姨家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
李姨家儿子在本市,一个月回来一趟。
王姨家儿子给钱。
李姨家儿子不给钱。
王姨家儿子打电话说,妈,你们别省,该吃吃该喝喝。
李姨家儿子打电话说,妈,这个月房贷又涨了。
王姨听了,笑。
李姨听了,不说话。
挂了电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李姨。
她正弯腰捆纸壳子。
攒了一星期的快递箱,压平了,摞起来,用塑料绳扎紧。
我说,李姨,我帮你拎下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直起腰的时候,手撑着膝盖,停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您身体挺好的。
她说,好什么好,凑合活着。
说完拎着纸壳子下楼了。
纸壳子卖多少钱。
我问过收废品的老头。
他说,一斤三毛。
李姨那一捆,也就十来斤。
三块多钱。
三块多钱。
她攒了一个星期。
王姨家不攒纸壳子。
王姨家连快递都少。
她儿子直接网上买了寄到家,包装盒拆完就扔。
王姨说,占地方。
李姨说,能卖钱。
两个人都对。
但两个人过的日子,不一样。
去年秋天,周叔住院了。
胆囊炎。
不严重,但年纪大了,医生让多住几天。
王姨天天去医院。
早上熬粥,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去。
下午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
晚上再去一趟。
我碰见她的时候,她正从公交上下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和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换洗的衣服。
我说,王姨,周叔好点没。
她说,好多了,就是嘴馋,想吃红烧肉。
我说,那您给他做点。
她说,医生不让,我给他炖了排骨汤,他嫌没味。
说着笑了。
笑得很自然。
好像伺候人这件事,天经地义。
周叔住了十天院。
王姨瘦了一圈。
但精神头还在。
头发还是盘的。
嘴上还是有点颜色。
李姨去医院看过一回。
拎了一箱牛奶。
在病房坐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
她说,王姨命好。
我说,怎么说。
她说,周叔知道心疼人。
我说,孙叔不心疼人吗。
她没说话。
笑了一下。
跟哭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孙叔前年也住过院。
心梗。
半夜送的急诊。
李姨一个人跟着救护车去的。
在抢救室外面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儿子才来。
来了待了半天,说单位有事,走了。
李姨又待了七天。
白天晚上都是她。
出院以后,孙叔身体一直不太好。
走路慢,说话也慢。
李姨把次卧收拾出来,让孙叔睡。
她说,他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
孙叔没说什么。
抱着被子去了次卧。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分房了。
分房这件事,在老年人里头,不算稀奇。
但你细看,分房和分房不一样。
有的是为了睡得好。
有的是为了不看见。
李姨是哪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把门反锁。
咔哒一声。
楼上王姨家不反锁。
有一回我去王姨家借东西。
看见她家卧室门开着。
两张单人床。
并排放着。
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搪瓷的,一个玻璃的。
搪瓷的是周叔的,磕了好几块瓷。
玻璃的是王姨的,上面印着花。
我说,你们分床睡啊。
王姨说,他打呼噜,我神经衰弱,分了十几年了。
我说,那感情还挺好。
她笑了。
说,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就是个伴。
就是个伴。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李姨那边,也是个伴。
但这个伴,不太一样。
孙叔退休以后,迷上了捡破烂。
不是缺钱。
就是闲不住。
早上出去遛弯,看见纸壳子就捡。
看见塑料瓶就捡。
堆在阳台上。
越堆越多。
李姨跟他吵过。
说你把家里弄得跟垃圾站似的。
孙叔不听。
说,我捡我的,碍你什么事。
李姨说,碍我眼了。
孙叔说,那你别看我。
李姨气得把阳台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阳台成了孙叔的地盘。
李姨不进阳台。
衣服晾在客厅。
孙叔的纸壳子越堆越高。
有一回刮大风,纸壳子从五楼阳台上掉下来。
砸在楼下停着的车上。
车主找上来。
孙叔赔了八百。
李姨气的,三天没跟他说话。
但饭还是做了。
衣服还是洗了。
只是不说话。
王姨家不捡破烂。
周叔退休以后,养花。
阳台上摆了十几盆。
君子兰、绿萝、吊兰。
还有一盆茉莉。
夏天开花的时候,满楼道都是香的。
王姨说,你闻闻,多好。
我说,真好。
王姨说,他伺候花比伺候我上心。
说着又笑了。
周叔在屋里听见了,说,你瞎说什么。
王姨说,我瞎说,你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花。
周叔说,那我不也给你端洗脚水了吗。
王姨说,那是你心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像拌嘴。
又像调情。
我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又有点羡慕。
下楼的时候,碰见李姨。
她正拎着垃圾袋出来。
我说,李姨,扔垃圾啊。
她说,嗯。
我说,孙叔最近还捡纸壳子吗。
她说,捡,怎么不捡,昨天又捡了一堆。
我说,能卖几个钱。
她说,卖不了几个钱,他就是闲的。
我说,那您别跟他置气。
她说,我不置气,我置什么气。
说完拎着垃圾下楼了。
背影很瘦。
秋衣的领子歪了。
她没管。
李姨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
在楼下小花园里,她跟几个老太太聊天,从手机里翻出来的。
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厂门口。
笑得很亮。
旁边站着孙叔,年轻,瘦,穿工装,手插在口袋里。
两个人挨得很近。
李姨说,那时候他追我,天天在厂门口等我。
我说,孙叔还挺浪漫。
李姨说,浪漫什么,就是脸皮厚。
说完把手机收起来了。
不说了。
王姨年轻时的照片,我没见过。
但能想象。
她现在的样子,年轻时候差不了。
周叔说,她当年是厂里的一枝花。
王姨说,你别恶心我了。
周叔说,真的,好几个人追她,她看上我了。
王姨说,我看上你什么了。
周叔说,看上我老实。
王姨说,老实什么,一肚子坏水。
两个人又拌嘴。
我听着,笑。
但笑完以后,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老实。
坏水。
这些词,在李姨家听不见。
李姨跟孙叔说话,都是短句。
吃饭了。
吃药了。
关灯了。
孙叔回她,也是短句。
嗯。
知道了。
别管我。
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
还是不太熟的那种。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听见楼上有人在哭。
声音很小。
压在枕头里那种。
我站了一会儿。
分不清是王姨家还是李姨家。
第二天早上碰见王姨。
她眼睛没肿。
碰见李姨。
她眼睛也没肿。
但李姨戴了个口罩。
大冬天的,戴口罩不稀奇。
可她以前不戴。
我问了一句,李姨,感冒了。
她说,嗯,有点。
我说,多喝水。
她说,好。
然后上楼了。
步子很慢。
手扶着栏杆。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起来,她跟王姨同岁。
六十二。
王姨穿真丝睡裙。
李姨穿旧秋衣。
一个给老伴端洗脚水。
一个把老头被褥抱去次卧。
一个笑。
一个不笑。
两家人住上下楼。
隔着一层天花板。
谁也不说破。
我老婆说,李姨命苦。
我说,什么叫命苦。
她说,就是没摊上好男人。
我说,孙叔也没那么差吧。
她说,还不差,你看他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
我说,那王姨家就好吗。
她说,起码人家周叔知道心疼人。
我没说话。
我想起周叔住院的时候,王姨天天跑医院。
想起李姨住院的时候,孙叔连医院都没去。
想起周叔给王姨端洗脚水。
想起孙叔把纸壳子堆满阳台。
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一起。
好像确实能看出点什么。
但我说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抽烟。
李姨从外面回来。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看见我,站住了。
我说,李姨,这么晚还出去。
她说,去买点橘子,孙叔想吃。
我说,孙叔爱吃橘子啊。
她说,也不是爱吃,就是今天突然说想吃。
我说,那您就跑一趟。
她说,嗯,反正也睡不着。
说完站了一会儿。
我说,李姨,您跟孙叔,年轻时候挺好的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好什么好,凑合过呗。
我说,什么叫凑合。
她说,就是没离。
说完笑了。
这次笑得挺自然。
好像“没离”这两个字,把一辈子都概括了。
我没再问。
她上楼了。
橘子袋子在手里晃。
晃晃悠悠的。
我抽完烟,也上楼了。
经过四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电视声。
很小。
像是有人在看,又像是没人看。
经过五楼的时候,听见王姨在说话。
声音挺大。
“你把脚擦干了再上床。”
“知道了。”
“每次都这样。”
“行了行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回家了。
我老婆问我,怎么这么久。
我说,碰见李姨了。
她说,又去买东西了。
我说,嗯。
她说,孙叔真有福气。
我说,什么福气。
她说,有人伺候。
我说,那叫伺候吗。
她说,不叫伺候叫什么。
我没说话。
我想起李姨弯腰捆纸壳子的样子。
想起她手撑着膝盖直起腰的样子。
想起她说“凑合活着”的样子。
想起她把孙叔的被褥抱去次卧的样子。
想起她夜里反锁门的样子。
咔哒一声。
很轻。
但整栋楼都听得见。
王姨肯定也听得见。
她住楼上。
老楼的隔音不好。
楼上楼下,什么动静都瞒不住。
但王姨不说。
李姨也不说。
两个人见面还是聊菜价。
聊孩子。
聊老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这就是日子。
我有时候想,王姨笑什么。
笑李姨吗。
还是笑自己。
还是笑这日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李姨从来不笑。
至少我没见过。
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嘴角往上提一下。
眼睛里没有东西。
王姨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亮亮的。
像真丝睡裙上的光。
我老婆说,等我老了,也穿真丝睡裙。
我说,你穿什么都行。
她说,你也要给我端洗脚水。
我说,行。
她说,你别敷衍我。
我说,没敷衍。
她说,那你现在端一个。
我说,你脚又不凉。
她说,我不管。
我去端了。
水有点烫。
她脚伸进去,缩了一下。
然后说,还行。
我说,什么叫还行。
她说,就是还行。
我蹲在地上,看着她。
突然想起周叔。
想起他坐在沙发上,脚泡在木盆里。
王姨弯着腰。
毛巾搭在胳膊上。
那个画面,很安静。
也很重。
我站起来,把水倒了。
我老婆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不对劲。
我说,真没怎么。
她说,那你发什么呆。
我说,我在想,李姨家阳台上的纸壳子,是不是又堆满了。
她说,你管人家呢。
我说,我没管,就是想想。
她说,想想可以,别学。
我说,学什么。
她说,学孙叔。
我说,我不会。
她说,那就好。
我笑了笑。
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孙叔。
他正往楼下搬纸壳子。
弯腰,抱起来,侧着身子下楼。
动作很慢。
我说,孙叔,我帮你。
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说,您搬得动吗。
他说,搬得动,又不重。
我看着他。
头发白了。
背有点驼。
手上全是茧。
膝盖也不好。
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
我说,孙叔,您腿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浪费钱。
说完抱着纸壳子下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
想起李姨说的那句话。
“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最后呢。
最后就是抱着纸壳子下楼。
卖三毛钱一斤。
孙叔卖完纸壳子回来,在楼下碰见周叔。
周叔正拎着鸟笼子遛弯。
两个人站在一起。
一个抱着空手,一个拎着鸟笼。
周叔说,老孙,又卖废品啊。
孙叔说,嗯,闲着也是闲着。
周叔说,能卖几个钱。
孙叔说,够买包烟。
周叔说,你那烟也该戒了。
孙叔说,戒不了。
周叔说,我戒了。
孙叔说,你行。
周叔说,不是行不行,是命要紧。
孙叔说,命要紧,钱也要紧。
周叔没接话。
拎着鸟笼子走了。
孙叔站在原地,摸出烟,点上。
抽了一口。
吐出来。
烟飘上去。
散在风里。
我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两个老头。
一个养花遛鸟。
一个捡纸壳子。
一个住五楼。
一个住四楼。
一个退休金六千。
一个退休金三千。
一个老伴穿真丝睡裙。
一个老伴穿旧秋衣。
一个给老伴端洗脚水。
一个把老头被褥抱去次卧。
这些事,一件一件。
像楼梯台阶。
一级一级。
看着不远。
走起来,累。
我老婆说,你说王姨跟李姨,谁幸福。
我说,这怎么比。
她说,就随便说说。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猜。
我说,猜不出来。
她说,我觉得王姨幸福。
我说,为什么。
她说,有人心疼。
我说,那李姨呢。
她说,李姨没人心疼。
我说,孙叔也不容易。
她说,谁容易。
我没说话。
是啊。
谁容易。
王姨容易吗。
天天做饭洗衣伺候人。
周叔住院的时候,她瘦了一圈。
李姨容易吗。
天天跟纸壳子生气。
夜里反锁门。
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回来。
谁都不容易。
但日子还得过。
过年的时候,两家孩子都回来了。
王姨家儿子开一辆白色SUV。
李姨家儿子开一辆灰色轿车。
两辆车停在楼下。
王姨家儿子拎着大包小包上楼。
李姨家儿子拎着一箱奶。
王姨家儿子说,妈,我给你买了件羊绒衫。
李姨家儿子说,妈,这个月手头紧,没给你买东西。
王姨说,买什么买,我有衣服。
李姨说,没事,你留着钱自己花。
王姨家儿子给了王姨一个红包。
李姨家儿子没给。
李姨也没要。
年夜饭的时候,我在楼道里闻见两家的饭香。
王姨家炖了排骨。
李姨家也炖了排骨。
一样的味道。
但吃起来,不一样。
我老婆说,你闻,王姨家肯定放了枸杞。
我说,你鼻子真灵。
她说,李姨家没放。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就是知道。
我没再问。
有些事,闻得出来。
说不出来。
初五那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姨。
她正晒被子。
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
阳光很好。
被子很蓬松。
她拍了拍。
灰尘在光里飞。
我说,王姨,晒被子啊。
她说,嗯,晒晒,晚上盖着舒服。
我说,周叔呢。
她说,在家看电视呢。
我说,您这日子,真滋润。
她笑了。
说,滋润什么,就是过日子。
我说,您跟李姨同岁,看着比她年轻。
她说,是吗。
我说,是。
她没说话。
把被子抻平。
然后说,李姨也不容易。
我说,怎么不容易。
她说,老孙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会疼人。
我说,那李姨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她说,年轻时候的事,谁说得清。
我说,您年轻时候呢。
她说,我年轻时候,好几个人追我。
我说,那您怎么选了周叔。
她说,他老实。
我说,又是老实。
她笑了。
说,老实人,起码不会在外面乱来。
我说,那李姨呢。
她说,老孙也不乱来。
我说,那怎么不一样。
她说,不一样的地方多了。
说完不说了。
继续晒被子。
我站了一会儿。
也走了。
晚上回家,我老婆说,李姨家又吵架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见了。
我说,吵什么。
她说,还是纸壳子的事。
我说,孙叔又捡了。
她说,嗯,李姨让他扔,他不扔。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李姨把阳台门锁了。
我说,孙叔呢。
她说,孙叔在客厅抽烟。
我说,李姨呢。
她说,李姨在卧室。
我说,门反锁了吗。
她说,反锁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见咔哒一声。
我没说话。
我老婆说,你说他们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过成这样,还不如离了。
我说,离了能怎样。
她说,离了就不用生气了。
我说,你懂什么。
她说,我不懂,你懂。
我说,我也不懂。
她说,那你别装。
我说,我没装。
她说,那你叹什么气。
我说,我没叹气。
她说,你叹了。
我说,那就是叹了。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楼上的动静。
五楼很安静。
四楼也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一样。
五楼的安静,是睡着的安静。
四楼的安静,是醒着的安静。
我分得清。
第二天早上,我碰见李姨。
她拎着菜篮子。
我说,李姨,买菜去啊。
她说,嗯。
我说,昨天睡得好吗。
她说,还行。
我说,孙叔呢。
她说,在屋里呢。
我说,还捡纸壳子吗。
她说,捡,怎么不捡,昨天又捡了一堆。
我说,您别跟他生气了。
她说,不生气了,生不动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好什么好,凑合过吧。
说完走了。
步子很慢。
背影很瘦。
秋衣领子还是歪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
李姨跟王姨同岁。
六十二。
一个穿真丝睡裙。
一个穿旧秋衣。
一个给老伴端洗脚水。
一个把老头被褥抱去次卧。
一个笑。
一个不笑。
两家人住上下楼。
隔着一层天花板。
谁也不说破。
但谁都知道。
王姨知道。
李姨知道。
周叔知道。
孙叔知道。
我知道。
我老婆知道。
整栋楼都知道。
但谁也不说。
说了能怎样。
说了,日子还是日子。
王姨还是穿真丝睡裙。
李姨还是穿旧秋衣。
周叔还是养花遛鸟。
孙叔还是捡纸壳子。
我还是在楼道里碰见她们。
还是问一句,买菜去啊。
还是回一句,嗯。
然后各自上楼。
各自关门。
各自过日子。
咔哒一声。
很轻。
但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了三根。
茶凉了。
窗外的天暗了。
我想起我爹。
想起我娘。
想起他们那张床。
也是两张单人床。
并排放着。
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搪瓷的,一个玻璃的。
搪瓷的是我爹的。
玻璃的是我娘的。
我娘说,你爹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爹说,那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两个人就这么睡了十几年。
后来我爹病了。
住院。
我娘天天去。
熬粥。
送饭。
洗衣服。
晚上回来。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
不看。
就坐着。
我问她,妈,你想什么呢。
她说,没想什么。
我说,那你坐这儿干嘛。
她说,歇会儿。
我说,你去床上躺着呗。
她说,床上没人,躺着不踏实。
我没说话。
我爹出院以后。
还是两张单人床。
还是打呼噜。
还是睡不着。
但我娘不说了。
她只是每天晚上。
把门留着。
不反锁。
我问我娘,你怎么不锁门了。
她说,锁什么锁,又没人进来。
我说,那以前怎么锁。
她说,以前是以前。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是现在。
我没再问。
有些事。
问不出来。
就像王姨的笑。
就像李姨的不笑。
就像那层天花板。
薄薄的。
但过不去。
我老婆说,你写什么呢。
我说,没写什么。
她说,你写了半天了。
我说,就是随便写写。
她说,写谁呢。
我说,写楼上楼下。
她说,王姨跟李姨。
我说,嗯。
她说,你写她们干嘛。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别写了。
我说,写着玩。
她说,写完了给我看。
我说,行。
她说,你别把我写进去。
我说,不写你。
她说,那你写谁。
我说,写日子。
她说,日子有什么好写的。
我说,日子就是没什么好写的,才要写。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话。
我继续写。
写到这儿。
又停了。
我想起李姨弯腰捆纸壳子的样子。
想起她手撑着膝盖。
想起她说“老了,不中用了”。
想起她说“凑合活着”。
想起她说“不生气了,生不动了”。
想起她说“凑合过吧”。
这些话。
一句一句。
像石头。
扔进水里。
咕咚一声。
没了。
但水还在。
还在流。
还在往前。
我老婆说,李姨今天又买橘子了。
我说,孙叔想吃。
她说,孙叔怎么老想吃橘子。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孙叔知道李姨对他好吗。
我说,应该知道吧。
她说,知道怎么不领情。
我说,什么叫领情。
她说,就是,说句好听的。
我说,他说不出来。
她说,为什么。
我说,就是说不出来。
她说,那李姨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那你写什么。
我说,写不知道。
她笑了。
说,你神经病。
我说,嗯。
她也笑了。
笑完以后。
说,你去把垃圾倒了。
我说,行。
我拎着垃圾下楼。
经过四楼。
听见里面有电视声。
还是很小。
像是有人在看。
又像是没人看。
经过五楼。
听见王姨在说话。
“你把脚擦干了再上床。”
“知道了。”
“每次都这样。”
“行了行了。”
我站在楼道里。
听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把垃圾扔进桶里。
抬头看了看四楼和五楼的窗户。
四楼黑着灯。
五楼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
上楼了。
经过四楼的时候。
听见咔哒一声。
很轻。
但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上楼。
回家了。
我老婆说,你怎么又这么久。
我说,碰见李姨了。
她说,又去买东西了。
我说,嗯。
她说,孙叔真有福气。
我说,什么福气。
她说,有人伺候。
我说,那叫伺候吗。
她说,不叫伺候叫什么。
我说,叫日子。
她说,日子是什么。
我说,日子就是,你明知道不好,但还得过。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楼上的动静。
五楼很安静。
四楼也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就是不一样。
我拿起手机。
给李姨发了一条消息。
“李姨,明天我帮您搬纸壳子。”
发完以后。
看了半天。
又删了。
我老婆说,你干嘛呢。
我说,没干嘛。
她说,你手机给我看看。
我说,不给。
她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删什么。
我说,发错了。
她说,发错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不对劲。
我说,我真没怎么。
她说,那你发什么呆。
我说,我在想,李姨家阳台上的纸壳子,是不是又堆满了。
她说,你管人家呢。
我说,我没管,就是想想。
她说,想想可以,别学。
我说,学什么。
她说,学孙叔。
我说,我不会。
她说,那就好。
我笑了笑。
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
我在楼道里碰见孙叔。
他正往楼下搬纸壳子。
弯腰。
抱起来。
侧着身子下楼。
动作很慢。
我说,孙叔,我帮你。
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说,您搬得动吗。
他说,搬得动,又不重。
我看着他。
头发白了。
背有点驼。
手上全是茧。
膝盖也不好。
走路的时候。
左腿有点拖。
我说,孙叔,您腿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浪费钱。
说完抱着纸壳子下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
想起李姨说的那句话。
“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最后呢。
最后就是抱着纸壳子下楼。
卖三毛钱一斤。
我写到这儿。
又停了。
烟抽完了。
茶也凉透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我老婆在卧室喊我。
“你还不睡。”
我说,马上。
她说,你快点。
我说,知道了。
我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楼上的动静。
五楼很安静。
四楼也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
不一样。
我分得清。
我拿起手机。
又放下。
我不知道该给谁发消息。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坐着。
听着。
等着。
等那一声咔哒。
很轻。
但整栋楼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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