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太平二十二年(430年)九月,和龙城的皇宫里,冯跋躺在病床上。
他已经病了很久。他把太子冯翼叫到跟前,让他摄理国政,自己安心养病。这个安排看起来很稳妥。冯跋当了二十多年天王,北燕在他手里从一片废墟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安稳小国。他废苛税、减刑罚、办太学,跟柔然、契丹、东晋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史书上说他“谦和有礼,宽宏大度”,喝一石酒都不醉。在十六国那个杀人如麻的时代,一个“宽仁”的君主算是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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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宽仁救不了他。
他病重的时候,一个叫宋夫人的宠妃动了心思。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冯受居继位。她跑到太子冯翼面前,说了一句很诛心的话:天王的病快好了,你现在替父亲管着国政,天王会不会觉得你想抢班夺权?冯翼这个太子,性格温婉,或者说,书生气太重。他听了这话,居然真的交权回了东宫。
宋夫人随即封锁了皇宫,不让任何人进去探病,只留一个叫胡福的太监在里头送饭传话。太子和别的儿子们,连父亲的面都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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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算漏了一件事。胡福是冯跋的贴身太监,不是她的人。
胡福跑出去,把宫里的情况告诉了冯跋的幼弟,冯弘。
冯弘在冯跋在位的时候,封中山公,领中领军,“内掌禁卫,外总朝政”,是北燕朝廷里实权仅次于冯跋的人。他接到胡福的消息,没有犹豫,带着几十个死士就往皇宫冲。宋夫人下令关门,冯弘手下有个叫库斗头的,翻墙进去,一箭射倒了一个宫女,门被打开了。
病床上的冯跋听见外面的喊杀声,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兵闯进来。史书上记载了他最后的反应,四个字:“惊怖而死”。
一个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被自己的亲弟弟带兵闯宫,活活吓死了。
冯弘随即自立为天王。他下了一道诏书,说“天降凶祸,大行崩背,太子不侍疾,群公不奔丧,疑有逆谋,社稷将危”,把自己入宫的行为包装成“备介弟之亲,遂摄大位以宁国家”。
然后他开始处理冯跋的儿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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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跋有多少儿子?《资治通鉴》里写得很清楚:“太祖有子百余人,弘皆杀之”。《北史》里的说法是一样的:“跋有子男百余人,悉为弘所杀”。一百多个儿子,从太子冯翼到尚在襁褓里的婴儿,一个没留。
太子冯翼不甘心,率领东宫卫队起兵反抗。他打不过冯弘,兵败之后被逼令自杀。剩下的那些儿子,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会走路,冯弘派人挨个搜出来,全部处死。一百多个亲侄子,杀得干干净净。冯跋这一脉,从血脉上被彻底抹掉了。
回过头看冯跋这一辈子,会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很残忍的玩笑。
他出身将门,父亲冯安是西燕的将军,西燕灭亡后全家迁到和龙。他在后燕慕容宝手下做到了中卫将军,后来慕容熙继位,因为冯跋兄弟得罪过他,动了杀心。冯跋和弟弟冯素弗逃进深山,走投无路,决定赌一把。他们二十几个人结谋,冯跋和两个弟弟坐在一辆马车里,让女人赶车,混进了龙城,杀了慕容熙。
政变成功之后,冯跋没有自己当皇帝。他推了慕容宝的养子高云上位。高云当了三年傀儡天王,被两个宠臣杀了。冯跋“勉为其难”地接了盘,自立为天王,改元太平。那是公元409年的事。
之后的二十一年,冯跋把北燕经营成了一个在乱世里难得安稳的地方。他整顿朝政,肃清吏治,劝课农桑,省徭薄赋,设立太学。他平定内乱,对外跟柔然、契丹、东晋交好,维持了偏安和睦的局面。他还把自己的女儿乐浪公主嫁给了柔然可汗,用联姻稳住北方的强邻。在十六国那个政权更迭如走马灯的时代,一个小国能安稳二十年,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但他死的时候,所有这些经营,在一夜之间全部归零。
冯弘杀光了哥哥的儿子们之后,坐上了北燕的天王位。他坐得并不安稳。他废掉了自己的元配夫人和太子冯崇,改立后妻慕容氏的儿子冯王仁为世子,导致冯崇和两个弟弟逃奔北魏。北魏趁机进攻,北燕节节败退。太兴六年,北魏再次大举来攻,冯弘放火烧了宫殿,带着子女宗族和龙城百姓,在高句丽军队的护卫下向东逃亡,车队前后长达八十多里。北燕,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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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弘逃到高句丽之后,被高句丽王安排在平郭居住,后来又迁到北丰。他曾经向北魏上表请罪,请求把女儿送进北魏后宫,北魏太武帝答应了,但要求他把儿子冯王仁送到北魏做人质。冯弘不肯。北魏再次施压,冯弘最终被高句丽王杀死在北丰,他的子孙同时被杀的又有十多人。
冯跋从一个被追杀的逃犯,变成了开国皇帝。他宽仁大度,勤勉治国,活了六十多岁。他有一百多个儿子。然后他的亲弟弟带着兵冲进了他的寝宫,他吓死了。他的一百多个儿子,包括太子在内,被同一个弟弟杀得一个不剩。
史书上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只用了七个字:“跋有男百余人,悉为弘所杀。”七个字,一百多条命。冯跋的宽仁,在乱世里撑起了一个小国的二十年安稳。但他死的那一天,宽仁没有替他挡住弟弟的刀,也没有替他挡住那一百多个儿子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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