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爱情片已死,恋爱恐怖片万岁!”2025年,彭博社用这样一个颇为夸张的标题概括当年的情人节档期。曾经作为院线主力的爱情电影,相当一部分已退往流媒体,与此同时,《完美伴侣》《腥心眼》《隔空投送》等披着约会恋爱外衣的惊悚片和恐怖片,在影院里大放异彩。
到了2026年,感叹句已经变成疑问句。为什么如今的银幕上,谈恋爱和结婚变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
新一代观众似乎不太指望从浪漫喜剧里学习“如何遇见对的人”,倒很乐意从恐怖片里辨认“如何发现自己正在和错的人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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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
最瞩目的例子是这个夏天席卷全球的《痴迷》,这部反转了经典爱情电影套路的低成本恐怖片,意外吸引了过去更属于浪漫喜剧的情侣观众,围绕电影的讨论,早已超越类型片的边界,逐渐变成了关于一代人如何理解爱情与恋爱责任的公共议题。
男主角贝尔和女主角妮基谁才是真正的反派?有人害怕被许愿柳附身后的妮基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也有人一眼认出了贝尔身上更隐蔽的危险,中文互联网和英文社区,不约而同地用“无色无味的剧毒老实人”和“Nice Guy”来形容他。
本该痴迷于浪漫爱情片的观众,为什么又陷入另一种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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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诱惑》
在所有影像中,恐怖片永远是最能反映时代焦虑的类型。上世纪80年代,第二波女权运动在西方兴起,职业女性进入公共生活、离婚率上升以及性解放之后挥之不去的道德恐慌,都被浓缩进了一部叫《致命诱惑》(1987)的电影。
这场疯狂的婚外情是如此精准地刺激到了婴儿潮一代的神经,以至于六年后的《西雅图夜未眠》要借汤姆·汉克斯之口作出免责声明:“《致命诱惑》把全美每个男人都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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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诱惑》
《痴迷》则把Z世代吓坏了。《华尔街日报》甚至专门报道了年轻情侣看完电影后彼此对号入座、引发分手潮的奇景。它之所以能在年轻观众中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或许正是因为它捕捉到了一种正在亲密关系内部扩散的恐惧。
过去的爱情恐怖片习惯把阶级、种族、宗教、父权等外在压迫具象化成一头恶魔,仿佛只要驱走这头怪物,爱情就尚存救赎的可能。
而Z世代观众感兴趣的恐怖片里,令人恐惧的不是恶魔,而是坐在餐桌对面、刚刚还对你说“我爱你”的人。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伪人感”,尽管对方神色如常,但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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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未记》
这种不安感被酷儿恐怖片《利未记》表现为“恶魔会长成你最渴望之人的模样”的视觉隐喻。《痴迷》的主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怪物,而是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只是在亲密关系一点点失控之后,终于露出了日常表情之下的獠牙。
回到《痴迷》构建的恋爱场景中,贝尔具有Z世代最典型的孤独特征,他独居在去世祖母留下的房子里,在没什么前途的乐器店工作,以同事为朋友,每周三的酒吧之夜是为数不多的娱乐。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看妮基的社交媒体,照片上的她开朗、漂亮、亲切,足以给他带来一些慰藉,却也一点点拉开了“真正的她”与“想象中的她”之间的距离。他迷恋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妮基,而是自己想象中能够理解回应他的孤独的“妮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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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
为什么贝尔会在冲动之下折断许愿柳?因为妮基的自由意志会带来太多他无法忍受的不确定性。
她可以不喜欢他,可以改变主意,也可以只把他的善意理解为普通友谊,而一旦她真的说出“不”,贝尔围绕她搭建起来的全部幻想便会坍塌,他也不得不重新面对原先那种孤独的生活。
“不确定感”是这一轮婚恋惊悚故事共同的发动机。网飞热门恐怖剧集《命中婚劫》里的准新娘蕾切尔在婚礼前接连撞上不祥之兆,狐狸尸体、恐吓信、家族秘密不断为她的疑虑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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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情劫》
正如其英文片名“Something Very Bad Is Going to Happen”(某种很糟的事就要发生),剧集把亲密关系中本就存在的不确定性直接转化成了恐怖机制,蕾切尔无法确认眼前人就是真命天子,却必须在婚礼仪式上作出决定,否则就会被诅咒而死。
《爱情抓马》则故意用Z世代喜爱的明星阵容和浪漫爱情片的宣发外衣,包裹起其惊悚片的内核。
罗伯特·帕丁森饰演的查理在婚礼前夕得知了赞达亚饰演的艾玛的一段往事,此后整部影片都泡在他对枕边人的想象与揣度里。两部作品最终都展现了Z世代版的“血色婚礼”名场面,而刽子手正是新人自己心里那道无法验证的不确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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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抓马》
问题于是从银幕延伸到了现实:为什么亲密关系越来越像一项需要反复论证的重大决策?
关于 “恐惧承诺”的解释,过去常常归咎于交友软件给出的太多选择,却可能忽略了相反的一面:年轻一代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婚恋自由,也因此失去了许多过去由制度和习俗代为提供的答案。
结婚不再是一条默认的人生轨道,长期关系必须持续证明继续下去的必要性,“创伤”“依恋类型”“边界”“操纵”等心理治疗语言通过社交媒体进入日常生活,亲密关系也开始呈现出一种近乎永不休止的内部审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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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抓马》
如果无法忍受这种不确定性,最诱人的幻想自然是找到一个根本不需要判断的伴侣。
去年的科幻惊悚片《完美伴侣》常被与《痴迷》一同提起,不同的是《痴迷》是男主角的念头误打误撞成真,《完美伴侣》里的男主角乔什则是主动下单为自己购买了一款“完美伴侣”。
与这类题材的鼻祖——1975年的电影《复制娇妻》不同,艾丽丝并不是那种符号式的金发碧眼、柔顺体贴的完美妻子,而是一件完全由购买者调整参数的私人定制品,乔什甚至还为她植入了一段戏仿《创世纪》中“亚当与夏娃”的恋爱故事背景,来让她更贴合自己的想法。但《完美伴侣》并不提供太多思辨性,只是将定制完美伴侣作为无需解释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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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伴侣》
《丽莎·弗兰肯斯坦》是这一题材的性转版本,爽点同样落在女主角丽莎的完美情人是由她亲手改造而成。这类故事在今天比几十年前更让人不安,关于AI伴侣,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科幻想象,而是即将实现的近未来现实。
美国的一项调查显示,72%的青少年正在与AI尝试情感互动,这样的关系已经被不少人视作是亲密关系的终极形态。那么一段百分之百确定、永远无法退出的关系,就真的会更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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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弗兰肯斯坦》
身体恐怖片《同甘共苦》反映的则是另一个问题,蒂姆和米莉这对即将迈向关系下一阶段的情侣,已经相爱太久,也太熟悉彼此,他们的朋友、习惯、记忆和未来规划逐渐交叠在一起,关系不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越来越像生活本身。
《同甘共苦》可能是这批电影里最浪漫的一部。导演迈克尔·尚克斯曾表示,影片的灵感来自自己16年的长期伴侣关系;饰演蒂姆和米莉的戴夫·弗兰科与艾丽森·布里在现实中也是夫妻。
于是,电影并没有把亲密关系表现为需要逃离的牢笼,而是保留了亲密关系中难以割舍的依赖、默契与欲望,婚礼誓词中的“两个人融为一体”按照字面意义执行,蒂姆和米莉的身体开始彼此吸附,皮肤、肌肉乃至骨骼都比他们的理智更坚定地要求两个人永远不要分开。只是,如果一段完全确定的关系意味着自我面貌的消解,这是否还是正确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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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
或许Z世代并非比过去更害怕爱情,而是比过去更难忍受爱情天然包含的不确定性,渴望着一个不会拒绝、不会背叛、不会选错的伴侣,却又本能地警惕这种确定最终变成控制、依赖与自我的消失。于是这些新时代爱情恐怖片不断重复同一个悖论:不确定的爱令人焦虑,而完全确定的爱令人恐惧。
柏拉图的《会饮篇》里,阿里斯托芬讲过那个后来统治了几千年浪漫想象的神话:人原本是完整的圆形生物,被诸神劈成两半,此后终其一生寻找遗失的另一半。当代更自由的婚恋选择,让我们在另一半身上寄托了更多身份期待,最好的朋友、最靠谱的队友、最合拍的性伴侣、最称职的情绪支持者,以至于无力负担。
相比之下,拉康那句警语或许更适合这个时代:“爱,就是把你没有的东西,给予一个不需要它的人。”简单来说,不要总想通过一段关系去弥补自己所缺的东西。贝尔最不该做的,就是把妮基当成治疗自己孤独的那味万能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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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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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恐怖片”完整专题
请见《环球银幕》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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