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3年冬，南京，83岁的江渭清坐在书桌前，整理一篇纪念毛泽东诞辰百年的文章。窗外寒意正浓，纸上却反复出现一个名字。对他而言，这不是应景文字，而是一个老革命对亲历岁月的回望。
江渭清早年参加革命，长期在基层和部队工作。战争年代最难的事情，往往不是冲锋，而是让队伍有饭吃、有弹药、有药品。1938年前后，新四军在江南活动，筹粮筹款成了摆在干部面前的硬任务。
有一次，为解部队燃眉之急，江渭清找到有关方面，采取了带有“借”的办法，筹得一笔经费。多年以后，毛泽东谈起这段往事，还对张治中半开玩笑地说：“连本带利偿还，中证人毛泽东。”话听起来轻松，背后却是对部属处境的理解，也是对革命队伍中那股担当劲儿的认可。
江渭清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是善于说漂亮话，而是遇到问题敢把实情摆出来。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后，他参与接管和恢复城市秩序。胜利之后最容易出现什么问题？他提醒身边干部：“胜利不能当资本，纪律松了，群众就会失望。”
这份警惕，与毛泽东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提出的告诫相通。革命即将取得全国胜利，干部队伍面临的考验也随之改变。枪林弹雨中的危险看得见，权力、享受和骄傲带来的侵蚀，却常常从细节里开始。江渭清后来在地方工作，始终把纪律和群众关系放在重要位置。
1952年江苏省建制恢复后，江渭清承担了繁重的地方建设任务。江苏南北差异明显，苏北不少地区水患频繁，农业生产受制于天时。修堤、疏浚、开渠，看似都是慢功夫，却关系着百姓能不能吃饱。
他多次到基层查看水情，与干部和农民一起商量办法。那时没有现成捷径，只能一点点挖，一段段修。对江渭清来说，工业建设要抓，农业基础更不能虚。这个判断，贯穿了他后来处理地方事务的方式。
1960年前后，公共食堂等问题引发广泛讨论。一次谈话中，许多人强调集体供给的好处，江渭清却没有顺着气氛说下去。他提出，粮食消耗过快，柴薪紧张，家禽家畜减少，长此以往难以为继。
毛泽东问：“还有吗？”
江渭清接着说：“农民家里的锅不能长期不开，生产也不能受影响。”
这番话并不圆润，却把基层看到的困难说清楚了。随后，中央组织调查，相关情况得到核实，公共食堂逐步调整。对地方干部来说，敢于报告真实情况，比在会上讲几句顺耳话更重要。
遗憾的是，1967年以后，江渭清离开工作岗位，生活也陷入低谷。他曾被安排到北京，后来又到长沙一带居住，在条件简陋的环境中种菜度日。昔日负责一省事务的干部，忽然变成普通劳动者，这种落差并不容易承受。
他没有因此放弃读书和思考。据回忆，在那段困难时期，毛泽东曾让周恩来转达对其生活和身体的关心。几句话不能改变处境，却让一个长期担责的人感到，自己并未被完全遗忘。
局面变化后，江渭清重新获得工作机会。1973年，中央同意他重新任职。后来他到江西工作，面对工业基础薄弱、农业生产困难等问题，选择下到田间，而不是只在会议室里听汇报。
他常说，农业的基本功不能丢。为摸清情况，他到农村蹲点，和基层干部一起分析水利、粮食、生产资料等问题。江西的经济恢复并非一蹴而就，但在调整政策、恢复秩序之后，工农业生产逐步出现起色。
有人向他请教经验，他回答得很直接：“别怕下泥田。”
1980年代初，干部制度逐步改革，江渭清主动退居二线，回到南京生活。夫人徐敏去世后，他把更多时间用在读书、整理回忆和接待旧友上。年事渐高，他仍保持早晨读书的习惯，关心的并非个人得失，而是那些曾经决定队伍方向的原则。
因此，1993年那篇纪念文章才格外沉重。江渭清没有把毛泽东写成抽象符号，而是写到战争年代的信任、地方工作的指点，以及困难时期给予的关怀。他还引用恩格斯评价马克思的话，表达自己对毛泽东历史作用的判断。
文章中那句“没有他，我们至今还会在黑暗中徘徊”，并非一时激动。对经历过旧中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新中国建设的人来说，这句话包含着个人命运，也包含着一个时代的巨大转折。
江渭清晚年留下的文字，少有夸饰，多是亲身经历后的认定。筹粮时的果断，接管南京时的谨慎，面对基层困难时的直言，以及重新工作后的沉稳，共同构成了他对毛泽东的理解。那不是简单的颂扬，而是一名老干部用一生经历写下的判断：“没有毛主席，我们仍会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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