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下中国科学史上最牛一本书，却被骂了900年“小人”

公元1095年，润州梦溪园，一个65岁的老人孤独地死去了。

他留下了一部30卷的笔记，里面记载了活字印刷术的全部流程、磁偏角的发现、石油的命名、十二气历的创制。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称这部书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然而，在他死后900多年里，人们提起他，用得最多的词却是“小人”“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他叫沈括，一个被历史严重低估的人。

01. 天才的底色

沈括，字存中，杭州钱塘人，生于宋仁宗天圣九年（1031年），卒于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年）。

他的父亲沈周是个地方官，母亲许氏出身书香门第。沈括从小跟着父亲辗转各地，见识远超一般读书人。

嘉祐八年，沈括考中进士，从此踏入仕途。但真正让他与众不同的，不是官位，而是一颗停不下来的好奇心。

《宋史》对沈括的评价是：“博学善文，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皆有所论著。”

这个评价放在整个二十四史里都极为罕见。民国学者张荫麟说得更直白：沈括“不独包办当时朝廷中之科学事业”，而且在天学、地学、数学、医学、音乐、物理学“各有所创”。

从现代学科分类来看，沈括几乎一个人干了今天一个研究院的活。

天文历法方面，他主持改革司天监，改进浑仪、浮漏、圭表等观测仪器，并大胆提出“十二气历”——一种完全以节气定月份的纯阳历。这个历法在当时遭到保守派猛烈攻击，未被采纳，但800多年后英国气象局使用的萧伯纳历，原理与之几乎一致。

数学方面，他首创“隙积术”，也就是二阶等差级数的求和方法。据说灵感来自酒店里堆叠的酒坛和垒起来的棋子——沈括发现这些有空隙的堆积体不能按简单的层数乘以个数来计算，于是琢磨出了新的求和方法。他还创立了“会圆术”，用来由弦求弧。日本数学史家三上义夫称他为“中国算学的模范人物”。

地理地质方面，他首创地形高程测量法，用木屑和面糊制作立体地形图，比西方早700多年。熙宁年间出使辽国时，他沿途记录山川形势，回来后绘制成图，为北宋边防提供了关键情报。

物理方面，他在《梦溪笔谈》中记录了指南针“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是人类对地球磁偏角的最早记载，比欧洲的同类发现早了整整400年。他还做过声音共振实验，用纸人放在琴弦上，弹奏另一根相同频率的弦时纸人会跳动。

化学方面，“石油”这个名字就是沈括取的。他在延州任职时发现当地有一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可燃液体，当地人叫它“石液”，用来烧火做饭。沈括给它取名“石油”，并预言“此物必大行于世”。他还用石油燃烧产生的炭黑代替松烟制墨，实验成功后给这种墨取名“延川石液”。900多年后的今天，石油果然如他所料，成了世界第一大能源。

而最让人惊叹的，是沈括与活字印刷术的缘分。

庆历年间，一个叫毕昇的普通印刷工人发明了泥活字印刷术。这项技术远比雕版印刷高效，但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关注。毕昇去世后，他的活字落到了沈括侄子手中。皇祐三年，沈括回乡为父亲守丧，在侄子家亲眼看到了这套泥活字。

沈括做了什么呢？他把毕昇的发明从头到尾、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下来：用什么材料刻字，怎么排版，怎么固定，怎么印刷，一清二楚。还专门注明毕昇去世后活字的下落，“至今保藏”。

就是这份独家记录，让毕昇的活字印刷术没有随着这个布衣工匠一起消失。后人正是通过《梦溪笔谈》才知道，世界上最早的活字印刷术诞生在1041到1048年间，发明者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今天活字印刷术位列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沈括功不可没。

一个人一生能在一个领域做出突破性贡献已属不易。沈括在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地质、医药、工程技术等十几个领域都有开创性成就，说他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全才，并不夸张。

02. 官场的泥潭

但沈括的悲剧在于，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他一生都在官场中挣扎，而官场恰恰是最不适合他这种人的地方。

熙宁年间，宋神宗起用王安石推行变法。沈括被王安石看中，出任检正中书刑房公事，这是专门为变法设立的新职位，实权很大。沈括成为变法的核心成员之一，负责改革司天监、疏浚汴河、巡视两浙水利等具体事务。

起初一切顺利。沈括在治理沭水、疏浚汴河等工程中表现出色，充分展示了他的实干才能。但问题出在他的性格上。

沈括不是一个能坚定立场的人。当变法派内部出现分歧时，他往往两边都不敢得罪，试图在王安石和反对派之间寻找平衡。蔡确对他的评价是八个字：“首鼠乖剌，阴害司农法”。意思是说他首鼠两端、见风使舵，还爱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个评价是否公允，可以讨论。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沈括在变法派和保守派之间摇摆不定，最终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变法派攻击他不够坚定，保守派则将他列入王安石亲党名单的第十五位。他辛辛苦苦为变法做事，到头来两边都容不下他。

元丰三年，沈括出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负责对西夏的防务。这是他一生中离“封疆大吏”最近的一次，也是他人生最大转折的开始。

当时北宋与西夏在横山地区反复拉锯。沈括根据实地考察，提出了筑城石堡的方案，认为这样可以逐步蚕食西夏的横山防线。但朝廷派来节制军事的给事中徐禧不同意，坚持要在更靠近西夏的永乐埭筑城。

沈括知道永乐城补给线太长、孤立无援，一旦被围就是死局。但他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妥协了。

永乐城十四天就筑成了，赐名银川寨。西夏人果然调集三十万大军前来围攻。沈括派出的援兵被夏军阻击，无法靠近。元丰五年九月，永乐城陷落，守城宋军几乎全军覆没，“士卒八百馀人死之”。宋朝对西夏的战争由此彻底转入被动。

永乐城之败，徐禧是主要决策者，但沈括作为一路统帅，没能坚持正确的军事判断，也没能有效组织救援，他难辞其咎。战后他被贬为均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权力中心。

如果说永乐城之败是沈括政治生涯的终局，那么“乌台诗案”则是他身后900年骂名的起点。

南宋人王銍在笔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沈括与苏轼同在馆阁时关系尚可。后来沈括受命察访两浙，临行前宋神宗特意叮嘱他说苏轼在杭州，“卿其善遇之”。沈括见到苏轼后，恳求苏轼抄录一首近作赠他。苏轼没多想就写了。结果沈括回京后，把这首诗当作罪证上交朝廷。

这个故事后来被余秋雨写进《文化苦旅》，沈括“告密者”的形象从此深入人心。

但这个故事经不起推敲。研究“乌台诗案”的学者已经指出，王銍的记载不能当作信史。实际上，后来御史台弹劾苏轼所用的罪证，是王诜印刷出版的《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而不是沈括上交的手抄本。乌台诗案的发生有其复杂的政治背景，是变法派与保守派斗争激化的结果，与沈括个人行为的关联并不直接。

但历史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王銍一段真伪难辨的记载，让沈括背上了“出卖朋友”的骂名。人们宁愿相信一个“天才人渣”的故事，也不愿意去仔细分辨900年前那段公案的真相。

03. 最后的梦溪

被贬之后的沈括，选择了彻底退出。

他搬到润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苏镇江——修建了一座园子，取名“梦溪园”。园中景色清幽，溪水环绕，他在里面读书、写作、整理毕生的研究笔记。

在梦溪园的岁月里，沈括以陶潜、白居易、李约为“三悦”，以琴、棋、禅、墨、丹、茶、吟、谈、酒为“九客”，过着一种近乎隐士的生活。也是在这里，他完成了中国科技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梦溪笔谈》。

这部书共26卷，另有《补笔谈》3卷、《续笔谈》1卷，总计609个条目。其中涉及自然科学的有250多条，涵盖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历法、地质、地理、生物、医药、工程技术等几乎所有当时已知的学科。

除了前面提到的磁偏角、活字印刷术、十二气历、隙积术之外，《梦溪笔谈》还记载了很多“世界第一”。他记录了信州铅山县用胆水炼铜的湿法冶金工艺，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关于水法炼铜的详细记述。他观察了雁荡山的地貌，提出流水侵蚀学说，比欧洲的赫顿早了700多年。他还记录了江西一带的陨石坠落，分析了陨石的成分和物理特征。

李约瑟称《梦溪笔谈》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称沈括是“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这个评价放在世界科学史的坐标系里看，分量极重。11世纪的欧洲还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摸索，而沈括已经在对磁偏角、共振原理、地形侵蚀这些现象进行系统观察和记录了。

《梦溪笔谈》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不仅记录沈括自己的发现，还记录了大量别人——而且是地位低微的别人——的发明创造。除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他还记录了平民出身的历法家、工匠、医师的贡献。在那个官本位的社会里，一个做过翰林学士的高官，愿意花笔墨去写一个布衣工匠的发明，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绍圣二年，沈括在梦溪园中去世。他的死很安静，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宋史》给他的位置也很寒酸。他是附在堂侄沈遘、沈辽的传记后面才进了“列传”的，而且《宋史》的编者还把这三个人的辈分关系弄错了。一个为中国科学史贡献了整部坐标的人，在正史里连一个独立的位置都没有。

更令人唏嘘的是，关于沈括的墓碑，至今没有被发现。梦溪园旧址几经变迁，他的葬地也不可考。一个记录了那么多“第一”的人，最后连自己安葬在哪里都没有留下确切记录。

沈括生前好友、同为熙宁变法参与者的吕惠卿后来评价他说：“存中（沈括的字）之才，世所罕见，然其为人，始终不能自全。”这句话说得很到位。沈括的悲剧不在于他不够聪明——他的聪明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排得上号。他的悲剧在于，一个本质上属于实验室和书斋的人，被命运推到了政治和军事的风口浪尖，而他既没有足够的政治手腕自保，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坚持。他在不该妥协的时候妥协了，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了。

但历史最终给了他公正。

1979年，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将新发现的一颗小行星命名为“沈括”。浩瀚星空中，这颗以他命名的小行星在默默运行。900年前那些骂他的人，早已被历史遗忘。而他写下的那些文字，记录的活字印刷术、磁偏角、石油、十二气历，至今仍在影响着这个世界。

沈括或许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传统道德标准下的完人。但他是一个伟大的记录者、观察者和发现者。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像他这样的人，凤毛麟角。

大部分人知道他，是因为中学教科书里那篇关于活字印刷术的课文。但很少有人知道，写下那段文字的这个人，还发现了地球的磁偏角，命名了石油，绘制了世界上最早的立体地图，提出了比欧洲早800年的新历法。

他的名字叫沈括，字存中，杭州钱塘人。如果你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就没有被真正遗忘。

参考资料：

1. 《宋史沈括传》（元脱脱等撰）

2. 《梦溪笔谈》（北宋沈括撰，胡道静校注本）

3. 《续资治通鉴长编》（南宋李焘撰）

4. 张荫麟《沈括编年事辑》

5. 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