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王鹏一行人抵达皇家王朝夜总会。
秦月的奔驰打头,王鹏的奥迪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两辆轿车。四辆车在夜总会门口一字排开,氙气大灯把门前的雪地照得雪亮。雪还在下,车灯的光柱里,雪花像无数只飞蛾在乱窜。
从车上下来的十几个人,一个个穿着考究——羊绒大衣、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秦月下车的时候还故意跺了跺脚,让那身新皮夹克在灯光下亮了亮。
门口的景象先让秦月愣了一下。
皇家王朝的门口,光保安就站了四五十个。门外一拨,门里一拨,个个穿着黑色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跟机场安检似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红木,上面雕着金龙彩凤,门口的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一直从门外铺到厅里。两边的玻璃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水晶吊灯的影子。门楣上方挂着四个金色的大字——"皇家王朝",字体遒劲,据说是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题的。
"操,这排场够大的。"张磊吹了声口哨。
秦月挺了挺胸脯——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真他妈的气派。他心里琢磨着,等以后自己有钱了,也开这么一家夜总会,光收门票就够花了。
一行人刚要往里走,两个保安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先生,麻烦搜身。"
秦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平时来都是提前打电话订座,经理下来接,从来没有被搜过身。但今天他看了一眼王鹏——王鹏倒是很配合地举起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种地方安保严是好事,真要是干起仗来,身上带着管制刀具反而惹麻烦。
保安的手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在王鹏身上没摸出什么,又转向秦月。秦月兜里倒是揣着一串车钥匙和一个打火机,保安看了一眼,摆摆手放行了。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
一进大厅,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
挑高至少六米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千个水晶吊坠折射出无数道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出人影和灯光,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怕滑倒。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散台挨着散台,桌子不大,但桌布都是雪白的,上面摆着精致的玻璃器皿和鲜花。
台上有个歌手正在唱一首九十年代末流行的情歌,是那英的《征服》。歌声被音响放大了数倍,在大厅里回荡。台下的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跟身边的姑娘说笑。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气和女人身上廉价脂粉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很复杂,有点甜,有点腻,但闻久了又让人觉得兴奋。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赶紧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旗袍是大红色的,开叉到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的腿。
"哎呀,先生,几位啊?"
秦月张口就说:"找个大点的座,俺们这儿十来个人。要离舞台近点儿的,好能看清节目。"
服务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哥,咱家这块前面都坐满了,前面没地方了。就边上这块有一桌,您看看行不行?"
秦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桌确实偏——既不是正中间,离舞台也不近,中间还立着一根大柱子,直径有半米粗,刚好挡住小半个舞台的视线。
"这玩意儿有点偏呢,"秦月嘟囔着,"再给调一调呗。你看我们这么多人,消费又不低。"
这时候王鹏说话了。他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又看了看满座的大厅。
"没事儿,咱这眼神都还行,都年轻,能看清就行呗。咱就坐这旮旯得了。别难为人家服务员。"
王鹏一发话,秦月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行吧,那就坐旁边。鹏哥说坐哪儿就坐哪儿。"
一行人往那桌走过去坐下。桌子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大小倒是够用——一张圆桌,周围摆了十来把椅子,刚好坐得下。
秦月屁股还没坐热,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啪"地往桌上一拍。
三万块。
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绿光。服务员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脸上的笑容从职业化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灿烂。她在这行干了不短时间,一眼就看出来——这桌是大客户。
"就这三万块钱,给安排上,长拿点酒来。"秦月大气地一挥手,"一会儿给你们拿小杯。"
服务员乐颠颠地跑了。不到五分钟,果盘、洋酒、小吃就摆了满满一桌子——轩尼诗、黑方、蓝带马爹利,各种各样的小瓶装酒,摆得跟摆地摊似的。果盘里有西瓜、哈密瓜、葡萄,还有进口的猕猴桃和火龙果——这些东西在一九九八年的冰城可不便宜。
秦月拎起一瓶洋酒,拧开盖子,直接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
"来,哥几个,先喝着!别客气,这地方别的没有,酒管够!"
王鹏端起酒杯,小口抿着。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方越过,落在舞台上。台上那个歌手还在唱,嗓音一般,但音响效果好,倒也听得过去。
他注意到,这地方虽然装修豪华,但来来往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板,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手腕上戴着大金表;有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搂着穿超短裙的姑娘;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胳膊上纹着花,说话嗓门老大,动不动就拍桌子喊"服务员"。
秦月喝了两杯酒,开始东张西望。他扭头看了看王鹏,使了个眼色,用下巴往旁边一抬。
王鹏一看这架势,赶紧摆手:"别跟我叫啊。"
秦月嘿嘿一笑,不再坚持。他太了解王鹏了——这人在夜场从来不碰女人,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他爸从小教他的那些规矩,他倒是真听进去了。
秦月也不勉强,拍了拍手,招呼服务员:"去,找几个姑娘来陪着喝酒。要漂亮的啊!"
不多时,服务员领着十来个姑娘过来了。一个个穿着低胸的裙子,化着浓妆,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鼻子。她们排成一排,像选美似的站在桌子旁边,任由这十几个男人挑选。
秦月这边的人开始挑了。张磊挑了个穿红裙子的,李然挑了个长头发的,赵宇挑了个大眼睛的。一个个搂的搂、抱的抱,大厅里立刻热闹起来。
这里头有个姑娘,叫冰冰。
冰冰一过来,眼睛就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夜场里的姑娘眼睛都毒——谁是有钱的,谁是领头的,谁是可以攀高枝的,她们扫一眼就知道。
冰冰一眼就相中了王鹏。
倒不是因为王鹏长得多帅——他戴着眼镜,穿得也不张扬。但冰冰一看他身上那件西装的料子——意大利进口的,手感就不一样——再一看他手腕上那块表。那表她在别的客人手上见过,百达翡丽,几十万打底。
这个戴眼镜的,才是这桌人里真正的大鱼。
她款款地走到王鹏身边,一屁股坐下,身体微微靠着王鹏的胳膊,声音软绵绵的:"哥,喝一杯呗?"
王鹏压根儿就没怎么瞅她。他的目光一直往台上飘,看那个歌手换了个什么姿势。他端起酒杯,跟冰冰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就不再说话了。
冰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干她们这行的,见多了急色的男人。越是对她不理不睬的,她反而越往上凑。她正打算再说点什么,旁边秦月一扭头,正好看见她黏在王鹏身边。
秦月脸一沉。
他刚才就注意到这姑娘一过来就往王鹏身边凑,心里早就不太痛快了。现在一看她还黏着不放,火气上来了。
"滚犊子!"他冲着冰冰一摆手,"上这儿来,给我过来。妈的,咋的?麻雀想变凤凰啊?我哥不用这玩意儿,你过来上别人那儿去。"
冰冰被他吼得一哆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看了看王鹏——王鹏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端着酒杯看着台上。
她心里骂了一句,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秦月身边坐下。
秦月揽住她的腰,端起酒杯在她杯沿上碰了一下:"小鹌鹑,跟我喝一杯。"
冰冰嘴上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王鹏那边瞟。再看王鹏身边,一个女的都没有,就他一个人闷头喝酒。别人招呼他,他就举个杯子跟着喝两口,也不跟谁多唠。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鹏端着酒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会馆里,秦月提到皇家王朝时那个兴奋劲儿。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这地方确实名不虚传。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大厅里有不少眼熟的面孔——有几个是区里的干部家属,有几个是生意场上的熟人。他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喝酒。
他不想在这里被人认出来。他爸从小教育他的那些话,他时刻记在心里。在这种地方被人看见他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作乐,传到他爸耳朵里,少不了一顿臭骂。
他看了一眼秦月——这小子正搂着冰冰,手在人家腰上摸着,嘴里还在说荤段子。王鹏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贪杯、太好色。
从八点喝到九点,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越来越大,台上的歌手换了又换。但王鹏他们等的那个节目——十点才开始的舞蹈——迟迟没有动静。
秦月搂着冰冰,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张磊和他身边那个红裙子姑娘在咬耳朵。李然在跟人划拳,输了就灌自己一杯。赵宇已经喝多了,趴在桌上嘿嘿傻笑,嘴里嘟囔着什么。
王鹏看了看表——九点二十。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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