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防务协议首遇尴尬：沙特求援声起，盟友先打太极

8月份初的时候，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就在麦加举行了一次高调的仪式来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它们表示要建立类似于北约第五条那样的集体安全机制，在任何一个国家受到攻击时都会被看作是对所有签约国家的一种侵害。

不过这套被外界称为“伊斯兰小北约”的防务体系，它的威慑力显然没有吓到现在势头正盛的胡塞武装。

这两天，胡塞武装针对沙特本土的远程打击，袭击了利雅得及沙特红海沿岸的能源与基础设施。紧接着，据印度CNN-新闻18频道9月20日报道，胡塞组织高级官员穆罕默德·布海提公开发出严厉警告：如果巴基斯坦或土耳其胆敢根据新协议派兵介入沙特与胡塞的战事，胡塞将以“铁拳”对两国实施严厉且迅速的军事报复，并要求两国恪守中立。

当胡塞直接挑衅的时候，所谓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防务联盟就立刻出现了微妙的温差。

据路透社9月19日报道，土耳其外长哈坎·费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土耳其已经做好了按照三方协议来帮助沙特对付胡塞袭击的准备。但是他说的援助方式指的是“在技术方面满足它的军事要求”。

巴基斯坦军政界人士也表示，在目前的情况下，并没有考虑到要在协议的基础上出动军队去回应胡塞事件，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会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做出决定。

胡塞武装的无人机还没有飞到卡拉奇或者安卡拉去，这份以自卫为名的军事同盟似乎变成了军火买卖合同以及外交上的免责条款。

从表面看，这是一次胡塞武装的狂妄和挑衅行为，但是新闻背后隐藏的真实情况却是三方在签订该协议的时候并没有达成一致的安全底线和利益诉求。

对土耳其来说，安卡拉介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给利雅得做挡箭牌。外长费丹所说的“技术援助”就是指军工订单。过去两年里，土耳其军工产业迅速发展起来，并且急需海湾国家雄厚的资金来分担研发费用以及消化掉无人机、防空雷达和电子战系统的生产能力。

土耳其可以向沙特出售“拜拉克塔尔”察打一体无人机，并且还可以为沙特提供雷达预警服务，但是大概率不会因为沙特南部边境的安全问题而把土耳其正规军队派往也门荒凉的山区进行游击作战。

埃尔多安政府的地缘野心在东地中海、高加索和叙利亚北部，在红海深水区与也门的地方武装陷入困境之中，既不符合土耳其的利益诉求也不符合国内选民所能接受的程度。

巴基斯坦的退缩是有历史惯性的。早在2015年沙特国组建多国联军介入也门内战的时候，利雅得就极力拉拢伊斯兰堡出兵，但是巴基斯坦国民议会最终以全体一致通过了决议，坚决不派兵进入也门泥潭。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巴基斯坦的情况更糟糕了，在国内陷入债务和通货膨胀的压力之下，外汇储备主要依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海湾国家的支持来维持；西北边境受到阿富汗塔利班和跨境恐怖主义的影响；国内还有占全国人口五分之一的什叶派人群体，如果他们直接和受到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发生冲突的话，在巴基斯坦国内就会引发宗教冲突和不稳定因素。

巴基斯坦在八月份签订这个麦加防务协议的主要原因就是希望得到沙特政府提供的财政资助和推迟支付石油款项。伊斯兰堡所要的是利雅得的支票，并不是把士兵的灵柩运回卡拉奇来。巴方所谓的“时机成熟再行动”只是官僚主义的一种借口。

除了巴土各自的心思之外，《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现阶段也存在着无法弥补的制度上的漏洞。

北约能够保持威慑力的原因是它拥有统一的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SACEUR）、二十四小时运行的联合防空雷达网、标准化的弹药通讯链路和经过几十年磨炼的联合作战方案。

而麦加协议签署之后，三国仅设立高层政治军事协调委员会，并未建立拥有作战指挥权限的常设联合参谋本部与一线常态化联合联络体系；协议对何为 “武装攻击” 没有清晰界定，尤其没有明确非国家武装组织发动的袭击是否触发集体防御义务。

一旦遭遇突发袭击，前线作战单位无权自主发起联合拦截与反击，所有军事响应都必须交由各国最高政治层面协商决定。这种将防务义务寄托于高层政治善意的模式，很难形成可靠的实战威慑，也容易在危机爆发时暴露各自为战的短板。

最危险的一点就是这个协议所设定的假想敌人和沙特所面临的实际威胁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

沙特急于建立多边国防体系的原因是它已经认识到美国的安全承诺正在迅速贬值。

特朗普政府早就已经表示不会帮助沙特去打击也门胡塞武装分子了，而美军在中东地区的退缩使得利雅得感到非常孤独。沙特想借助土耳其的工业实力以及巴基斯坦作为核国家的身份来创建一个不同于西方的主权安全防护网。

但是传统意义上的主权国家联盟所要防范的就是另外一个主权国家发起的大规模常规战争。

目前沙特所面临的安全部门漏洞并不是正规军队的大规模入侵，而是一支胡塞武装用很低的成本进行频繁且分散的非对称消耗战。一架价值几万美元的一次性攻击无人机就可以摧毁价值数亿美元的石油和天然气炼制设备；一枚可以移动发射的巡航导弹就可以破坏大城市上空的安全。

对于这样的攻击方式，巴基斯坦驻扎在印巴边境地区的装甲部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而土耳其横亘于爱琴海上的常规部队也无法及远。

胡塞武装的高级官员布海提就是准确地发现了该机制存在的漏洞以及政治上的裂痕。布海提公开警告巴土两国要保持中立，不单是简单的战术威胁，更是精心设计的地缘心理战。

在伊斯兰世界的舆论叙事里，胡塞武装一直把自己定位为反对西方霸权、支持巴勒斯坦的先锋队。巴基斯坦和土耳其政府知道如果自己的军队在中东地区被拍下开枪保护沙特港口或者杀死打着“抵抗”旗帜的也门武装分子的话，在国内政治舞台上将会受到很大的道德谴责和民众浪潮的影响。

胡塞发出的一声警告，并没有把战争真正引向土耳其与巴基斯坦本土，却如同一柄手术刀，干净利落地挑破了麦加协议目前虚张声势的表层。

这一幕，为后美国时代的中东安全格局写下冷峻注脚：安全防卫并不是纸面签字与主权声明的简单叠加，也不是通过资金和产能就能凑齐的现成拼图。

当签约各方都把集体防务当作撬动自身经济与地缘利益的筹码，而没有人愿意为盟友的安全账单付出流血代价时，这样的同盟在面对真正的不对称硝烟时，其防御半径真的很难走出协议签署地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