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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他可以在河北岸辟三五分田园,自食其力,不给政府和人民添麻烦。经讨论,宗教局批复:鉴于沙教士多年来靠医术造福中国人民(沙教士懂西医),以华夏为家,特许留住花街,政府施以少量月俸,慰其安度晚年。一个传教士最终靠医术在花街得以安身。
其人汉名沙约翰,四条街人只称他沙教士,本名叫什么忘了。解放后沙教士没活几天,1952年深秋去世,死在白天。那天花街暴雨,阴历十月大雨,这没什么,关键是大雨伴着惊雷和闪电,这有点怪。还有人看见一团蓝色的火球在教堂屋顶上乱飞。到晚上,雨停了,屠夫冯半夜经过斜教堂,看见门敞开,伸头往里看了两眼,发现沙教士倚着墙一动不动。叫他也不答应。冯半夜进门推了他一把,沙教士以盘坐的方式歪倒在地上。冯半夜吓得叫起来,声音都变了:“沙,沙,沙教士,死,死啦!”他害怕不是因为没见过死人,而是没见过外国人死。
秦环念着沙教士的好,花街人都知道的原因是,沙教士救过她的命。1949年夏天她患疟疾,照药店坐堂先生的方子吃,差点死掉。沙教士给了个新方子,把她从死人堆里拽了回来。你祖父初凡子理解她的感恩。
过去她只是进去坐坐,现在,她要信了。信沙教士一辈子都搭进去的洋宗教。你祖父不懂得怎么信,但秦环要信,只能由她信;在你祖父看来,这人完全有资格说一不二。问题是,她现在要请个木匠做十字架。你祖父迅速做出判断:只能答应,尽量减少麻烦。他想起了三十里外的上游的白塔镇,很多年前他在那里教过书,班上有个年龄最大的学生是小木匠,那时候做出来的木工活儿已经小有名气,全镇人都看好他,现在理所当然成了该镇最好的木匠。
“我试试。大年初六给你回话。”
照花街的风俗,大年初六可以出门了。他把姓曲的木匠学生从白塔镇带过来,交给秦环。木匠远在白塔镇,出了事也没人会去找他碴儿,最保险。曲木匠没见过耶稣,但他通过秦环的描述,靠出色的天赋和专业技能,迅速在头脑里画出了最接近耶稣本人的形象。他用秦环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木料,上好的槐木,在斜教堂里哼哧哼哧干了八天,元宵节晚上,秦环给他送来了元宵,曲木匠指着竖在墙边的十字架说:“就它了。”
秦环端着油灯走到十字架前,抽了一口冷气,曲木匠雕刻出的耶稣脸,比泥塑的耶稣逼真多了,和沙教士描述的耶稣一模一样:那从容、哀伤的神情,嘴角的血迹,头上的荆棘王冠,凌乱得暗含另一种章法的胡须。这的确就是耶稣本人的脸。再往下看耶稣光裸的胸膛、肌肉、肋骨的形状、伤痕、扭曲的姿势、腰布,直到两条瘦腿,如果忽略掉木料的纹理,这绝对是活人之躯。但是再往下,秦环看见了一双解放鞋。她把油灯往前凑了凑,没错,在脚踝处的那颗钉子下面,耶稣穿着一双所有人都在穿的解放鞋。和曲木匠脚上的一样。
“他是光脚的呀!”秦环说。
“脚保暖很重要,”曲木匠一边吃着猪油红糖元宵一边说,“天太冷。他穿得已经够少的了。”
“那也不能让他穿解放鞋啊!”
“他可以脱掉,但我必须让他穿。”曲木匠说,“有了这双解放鞋,我就不是在帮外国人干活儿。谁敢帮洋鬼子干活儿啊?”
秦环想想也是,自己不怕批斗游街,早早准备了棺材板,人家木匠不能引火上身。得允许人家留一手。“也好,”她说,“在中国,穿解放鞋走起来更稳当。谢谢你曲木匠,多吃几个元宵啊。”
穿解放鞋的耶稣让塞缪尔教授目瞪口呆。“曲木匠太有想象力了,太有想象力了!”他惊叹道,“你们应该跟他说,耶稣本人也是个木匠,但很可能技术比不上他。”塞缪尔教授嘴里念叨着“解放鞋、解放鞋”,然后说:“对着一个穿着解放鞋的耶稣祈祷,会是什么感觉呢?”
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没在他面前祈祷过。你没有宗教信仰。但你相信,当秦奶奶的头低下来的时候,她是看不见解放鞋的,她的心里也不会有这双解放鞋,当她念诵《圣经》时,耶稣永远是光着脚的;因为她的声音和往常相同,不过是有时候分贝提高一些,吐字更清晰了。你终于听见她跪在十字架前,嘴里发出“耶路撒冷”的声音。
你们继续偷窥秦环在斜教堂里。在那个暑假,这种偷窥几乎是常态,隔三岔五你们就撅着屁股趴到教堂门前,或者踮着脚尖、扒着教堂左边仅存的窗户往里看(教堂右边的窗户因为紧贴着人家,被砖头堵上了。左边的窗户,为了采光好一点,秦环请人把“文革”时被捣毁的窗户修整了,装了两扇很小的玻璃窗。装好的玻璃最下面的一块很快被人砸掉,她用报纸糊住了挡风),你们把旧报纸用手指往上挑,看见秦环跪在十字架前的蒲团上,手里抱着那本词典一样的厚书。很多年后,你才知道,洋神跟咱们中国的神不一样,祈祷和诵经时并不需要磕头跪拜。但秦环坚持中国式的敬神方式,蒲团,跪拜,磕头。三只手都去挑报纸,步调不一致,发脆的旧报纸哗哗响起来。秦环陡然放大了声音:耶路撒冷……
你的耳朵动了动,一个奇怪而又悦耳的音节。“秦奶奶说什么?最响的那几个字。”你压低嗓音问杨杰和易长安。
“一路撒冻?”杨杰说。
“是‘野猪瞎蹦’!”易长安纠正。
“要不,是一路瞎蹦?”杨杰也不确定了。
你觉得都不对。凭你的直觉,“野猪”和“瞎蹦”不足以让你的耳朵动起来。你的耳朵会动,比较稀罕,也是小时候你引为自豪的为数不多的资本。你母亲以为你能通灵,可以子承母业,但你仅仅耳朵会动,其他方面实在天资平庸。塞缪尔教授对你的耳朵神功很好奇,在此技荒疏多年之后,你还是让耳朵动了起来:上下动,前后动,转着圈子动。看得塞缪尔教授拊掌称妙。你相信你的耳朵。你们蹲下来,在窗户底下争论那四个字最可能是什么。争论半天,杨杰说:“神经病!就是‘太上老君’又跟咱们有屁关系?争得一头子劲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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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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