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失败社交封神：卢纶的逆袭是对“读书改变命运”的最大讽刺吗

唐朝有个诗人，考了一辈子试，一次都没中。

但他混得不算差。宰相给他递简历，名将请他当幕僚，皇帝点名要见他。他一辈子没拿到进士文凭，却做到了检校户部郎中。放到今天，约等于没上过大学，最后混进了部委。

他叫卢纶，字允言，河中蒲州人，祖籍范阳涿县。“大历十才子”里排第一的那个。

八岁读书，四方有兵

卢纶约生于742年，出身范阳卢氏。祖上很唬人，东汉大儒卢植的后代，配享孔庙那种级别的名门。但到卢纶这一代，家道早就败了。

父亲卢之翰做过魏郡临黄县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在卢纶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韦氏出身京兆韦氏，十五岁嫁进卢家，十九岁就死了。卢纶命不好，身体也差，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禀命孤且贱，少为病所婴”。

更麻烦的是，他八岁刚开始读书，安史之乱就爆发了。整个北方打成一片废墟，卢纶跟着家人往南逃，寄居在舅舅家。孤贱易蹉跎，生长外家多。小时候在舅舅家的日子，说好听是寄住，说难听就是看人脸色。

一个体弱多病、父亲早亡、寄人篱下的孩子，能指望什么出路？只有读书。只有科举。

十上不可待，三年竟无成

天宝十五年，卢纶十九岁，第一次参加进士考试。结果那年安禄山打进了长安，唐玄宗跑去了四川，考试直接停了。这不是他的问题，是大唐的问题。

但接下来就是他的问题了。永泰元年前后，他又去考，没中。大历初年，接着考，还是不中。落榜后的日子，他写下的句子是：“久为名所误，春尽始归山。落羽羞言命，逢人强破颜。”被功名耽误了这么久，春天过完了才灰溜溜地回山里去，见了人都抬不起头，还要强装笑脸。

他自己算过一笔账：“十上不可待，三年竟无成。”考了十次，等了三年，什么都没捞着。

你说他水平不行吧，他后来被列为“大历十才子之冠冕”。你说他行吧，考场就是跟他过不去。科举这东西，有时候跟才华的关系真没那么大。

考不上的，全在朋友圈里补回来了

卢纶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考场关了一扇门，他在社交场上开了一整个大厅。

他这辈子交过的朋友，拉个名单出来能吓死人。宰相级别的人物，他认识不止一个——元载、王缙、常衮、李勉、齐映、陆贽、贾耽、裴均、令狐楚，全是实打实任过相的。没当宰相但手握大权的，浑瑊、马燧、韦皋，也都是他朋友圈里的常客。

这些人不是点头之交。元载是主动找他，把他的诗文拿去向皇帝推荐，直接授了阌乡尉的官职。王缙更干脆，请他做集贤学士、秘书省校书郎，一路升到监察御史。

一个屡试不第的人，靠着一支笔和一张嘴，硬生生走进了大唐的权力中枢。

但社交这件事，能把你抬上去，也能把你摔下来。

大历十二年，元载和王缙在政治斗争中落败。元载被赐死，王缙被贬，卢纶作为他们的“自己人”，被牵连下狱。关了一阵子，命保住了，官丢了，削为平民。那年他三十九岁，半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一夜归零。

塞外风雪里，写出了最好的诗

被贬之后，卢纶沉寂了好几年。直到德宗即位，他才重新被起用，做了昭应县令。真正改变他后半生的，是咸宁王浑瑊出镇河中，把他招进幕府做元帅判官。

卢纶去了。这一年他大概四十七岁。

塞外的风、军营的鼓、边关的雪，跟长安城里的推杯换盏完全是两个世界。但就是在这个环境里，卢纶写出了他一生最好的诗。

《和张仆射塞下曲》六首，每一首都短，每一首都硬。“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二十个字，写了一个将军夜里射虎，天亮去找箭，发现箭扎进了石头里。取材于李广射石的典故，但卢纶改得更狠、更干脆。

还有那首更有名的：“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没有一个字多余，读完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把雪。这种气魄，在大历年间普遍“气骨顿衰”的诗坛里，几乎是异数。

大历年间，能兼长七言古体的，卢纶和韩愈算两个。韩愈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不用多说。

死在上任的路上

贞元年间，卢纶的仕途突然顺了起来。他的舅舅韦渠牟得到德宗宠信，向皇帝推荐了卢纶。德宗召他入殿，让他当场和御制诗，一高兴就超拜户部郎中。这是卢纶一生中拿到的最高官职。

但没做多久。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卢纶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他这一辈子，科举没赢过一次，官做得起起落落，靠的是诗名和交游在夹缝里往前拱。他的诗不端着，平时看着随意，突然就甩出一句让你忘不掉的。

卢纶的诗集叫《卢户部诗集》，十卷，收在《唐诗百名家全集》里。里面最多的还是唱和赠答之作——他本来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人。但真正留下来的，是塞外那几首，是避乱途中写下的“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的那一声叹气。

他不是盛唐的李白杜甫，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和痛苦。他就是个在乱世里拼命找位置的普通人。考不上试，就交朋友；交错了人，就从头再来；终于有个地方让他写诗了，他写出了最好的东西。

大历十才子里，他排第一。一个从来没考上进士的人，排第一。

这事搁哪儿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