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力大如牛。
这事儿,全宫上下原本只有我娘知道。
直到天子遇袭那天,我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沿着猎苑后山那条碎石路,硬生生跑了二里地。
跑到安全的石堡门口时,皇帝的金冠歪到了耳朵边。
太后的凤钗挂在我衣襟上。
我气都没喘匀,就听见皇帝在我胳膊底下艰难开口:“姜禾。”
“你先把朕放下来。”
我低头一看。
陛下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边龙袍皱成了咸菜。
我赶紧松手。
皇帝踉跄两步,被禁军扶住。
太后被我稳稳放在地上,扶着嬷嬷的手,盯着我看了许久。
她老人家平日端庄威严,此刻发髻散了半边,却仍旧不忘体面。
“你刚刚,”太后慢慢问,“是把哀家扛在肩上跑回来的?”
我跪下去,额头抵着地。
“奴婢有罪。”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罪在何处?”
我诚恳道:“奴婢跑得太急,怕颠着娘娘。”
旁边的禁军统领谢临川忽然咳了一声。
他别过脸,肩膀微微抖。
皇帝捂着胸口喘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颠不颠另说,你差点把朕肋骨夹断。”
我更愧疚了。
“奴婢下回轻些。”
话音一落,满院人都安静了。
因为谁也不想再有下回。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那日是秋猎。
皇帝带着太后去猎苑祈福,满朝勋贵随行。
我本不该在御前。
我是尚食局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平日负责挑水、劈柴、搬米缸。
尚食局里的嬷嬷总说我脑子不大灵光,但手脚实在。
旁人两个人抬一筐炭,我一手一筐。
旁人推不动的磨盘,我打个喷嚏能震得它转两圈。
我娘进宫前嘱咐过我:“禾儿,力气大不是坏事,可宫里最忌讳出头。你要记住,能搬的搬,不能搬的也装不能搬。”
我一直记得。
所以我在宫里装了三年普通人。
除了有次夜里饿了,我不小心把锁住小厨房的铜锁捏碎。
还有一次尚食局新来的太监欺负小宫女,我只是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除此以外,我很低调。
那天我随尚食局送热汤到猎苑,只想送完就回去分一碗羊肉汤。
谁知道汤还没送到御帐,前头忽然乱了。
先是林子里惊起一片鸟。
接着有马嘶鸣。
再接着,一支冷箭擦着皇帝肩头飞过去,钉在御帐柱子上,箭尾嗡嗡直颤。
有人尖叫:“护驾!”
我正端着汤桶站在帐外。
一抬头,就见四周侍卫还没来得及合围,十几个蒙面人从林中窜出。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皇帝和太后。
那一刻,我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忠君报国。
我只想起我娘的话。
宫里最忌讳出头。
可若是不出头,陛下和太后就要没了。
人一急,就容易忘事。
我把汤桶往地上一放,顺手抄起旁边拴马用的木桩。
第一名刺客冲过来时,我举起木桩横着一扫。
他连人带刀飞出去,砸翻了三张供桌。
第二名刺客脚下一停。
我也停住了。
我试探着问:“要不你别过来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举刀继续冲。
我只好又扫了一下。
这次他落进了草垛里,半天没爬出来。
谢临川带禁军赶来时,林子里又窜出一拨人。
乱箭齐发,御帐被射得像刺猬。
皇帝护着太后往后退,可后路已经起火。
烟一卷,人群彻底乱了。
谢临川隔着火光朝我喊:“带陛下和太后走!”
我愣住。
他又吼:“姜禾,快!”
我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太后。
太后脸色苍白,却还在镇定地扶着皇帝。
皇帝肩头有血,手里握着剑,硬撑着没倒。
我咬牙。
“陛下,娘娘,得罪了。”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一弯腰,把他夹在左胳膊底下。
太后刚张口,我右手一托,把她老人家扛上了肩。
太后的嬷嬷当场腿软。
“姜禾!”
谢临川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扭头问:“往哪儿跑?”
他指着后山:“石堡!二里外!”
我点头:“好。”
然后我跑了。
那条后山路平日只有巡山侍卫走,碎石多,坡又陡。
皇帝起初还在挣扎:“放肆,朕自己能走。”
我低头看见他肩上的血越流越多,没松手。
“陛下,您现在不能走。”
“朕命你放下。”
“奴婢抗旨。”
太后在我肩上忽然笑了一声。
皇帝噎住。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几支箭追着我们射来。
我抬脚踹起路边一块石板,石板横飞出去,挡住了箭。
太后沉声问:“你这丫头叫什么?”
“奴婢姜禾。”
“哪个宫的?”
“尚食局。”
“平日做什么?”
“挑水,劈柴,搬米。”
太后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难怪尚食局今年炭火烧得格外足。”
我没敢接话,只顾埋头跑。
二里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尤其是胳膊底下夹着天子,肩上扛着太后。
我怕摔着他们,脚下不敢乱。
跑到石堡门口时,我还顺手把堵门的断木搬开。
石堡里的守军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见了山精。
一个年轻侍卫张大嘴:“她扛的是……”
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闭嘴,那是太后!”
我把人放下,跪地请罪。
太后看着我,皇帝看着我,谢临川也看着我。
我心里越来越凉。
完了。
我娘说宫里不能出头。
我这哪里是出头。
我这是把整个头顶到天上去了。
当天傍晚,刺客被尽数拿下。
皇帝伤得不重,只是失血多了些。
太后也无大碍,就是回宫后宣了三回太医,说肩膀被我硌得疼。
我在石堡外跪了半个时辰。
谢临川走到我身边,蹲下来,递给我一只水囊。
我没敢接。
他把水囊塞到我手里。
“喝吧,没人要砍你脑袋。”
我小声问:“真的?”
“真的。”
“那会打板子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笑意。
“你救了陛下和太后,谁敢打你板子?”
我松了一口气,仰头灌了半囊水。
谢临川忽然问:“你天生如此?”
我警觉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远处那根被我扫断的木桩。
“那个,至少一百多斤。”
我讪笑:“奴婢当时害怕。”
谢临川挑眉。
“害怕能扛着两个人跑二里地?”
我低下头。
他没有逼问,只说:“以后别再藏得太过。”
我抬眼看他。
他站起身,背影挺拔,腰间长刀沾着血,声音却很平稳。
“有些本事,不是罪。”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回宫后,我从尚食局粗使宫女变成了御前护卫女官。
旨意传到尚食局时,整个院子的人都傻了。
管事嬷嬷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
“姜禾?御前护卫?”
我自己也傻了。
“公公,是不是念错了?”
传旨太监笑眯眯道:“没错,太后娘娘亲自点的人。娘娘说了,姜禾姑娘忠勇可嘉,天生神力,不用在灶房里埋没了。”
尚食局几个平日和我一起烧火的姐妹围上来,又惊又喜。
只有刘嬷嬷脸色难看。
她以前最嫌我吃得多,总说我一顿顶别人三顿。
如今她挤出笑,把一包点心塞到我手里。
“姜姑娘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尚食局。”
我接过点心,想了想,把其中一半还给她。
“嬷嬷放心,我不会忘。”
她刚松口气。
我又认真补了一句:“您上个月克扣小桃月钱的事,我也没忘。”
刘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第二日,小桃的月钱就补回来了。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力气也能帮人讨公道。
可御前护卫不好当。
宫里的侍卫大多是世家子弟或军中精锐。
我一个宫女出身的姑娘,忽然站到御前,自然有人不服。
第一次去校场点卯,就有人低声笑。
“让个烧火丫头护驾,难不成以后刺客来了,她拿锅铲挡?”
“别胡说,人家会扛太后。”
“那可真是好本事。”
我装作没听见。
谢临川从队列前走过,扫了他们一眼。
“既然不服,那就比一场。”
那几个侍卫立刻精神了。
我心里一紧。
谢临川看向我:“姜禾,你选。”
我犹豫片刻:“比什么都行吗?”
“都行。”
我看着兵器架上的长枪大刀,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娘说,不能太出头。
可我已经站在御前,再缩着也没人信我是普通人。
于是我说:“拔河吧。”
众人一愣。
谢临川眼里笑意闪了一下。
“几人?”
我想了想,保守道:“五个。”
那几个侍卫脸都绿了。
有人咬牙:“姜姑娘未免太瞧不起人。”
我连忙摆手:“不是瞧不起,是怕你们摔疼。”
他们更生气了。
最后上了十个人。
粗绳一拉开,校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太后身边的嬷嬷也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盘瓜子。
谢临川站在中间,举起手。
“开始。”
话音刚落,我往后一拽。
那十个人像一串被风吹歪的灯笼,齐刷刷扑倒,贴着地滑到我脚边。
最前头那个脸埋在土里,半天没吭声。
我赶紧松手。
“对不住,我已经很轻了。”
校场安静得只剩风声。
嬷嬷手里的瓜子掉了两粒。
谢临川走到我身旁,淡声问:“现在还有谁不服?”
没人说话。
一个小侍卫悄悄举手:“统领,我服得有点疼。”
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笑了半日。
皇帝听说后,亲自召我去御书房。
我进门时,他正在批折子。
肩伤未愈,脸色有些白。
他抬眼看我。
“姜禾,你知道朕为何把你调到御前吗?”
我老实回答:“因为奴婢能扛人。”
皇帝笔尖一顿。
旁边伺候的内侍低头憋笑。
皇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除了能扛人。”
我想了很久。
“因为奴婢忠心?”
“忠心是一条。”
他看着我,语气沉下来。
“那日遇袭,禁军防线被人提前摸透,行猎路线也被泄露。朕身边有内鬼。”
我猛地抬头。
皇帝盯着我。
“他们熟悉禁军,熟悉宫规,熟悉御前所有人的习惯。唯独不熟悉你。”
我明白了。
我是个意外。
刺客算尽了所有侍卫、所有路线,却没算到尚食局有个能抱着天子和太后跑二里地的烧火宫女。
皇帝说:“朕需要一个他们算不到的人。”
我跪下去。
“奴婢愿为陛下效力。”
皇帝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以后在御前,不必自称奴婢。太后说你听着不像护卫,像随时要回去烧火。”
我挠了挠头。
“那我自称臣?”
“可。”
我刚要谢恩,皇帝又问:“那日你夹着朕跑的时候,当真已经很轻了?”
我沉默。
皇帝眯起眼。
“说实话。”
我只好道:“其实还能再快些。”
皇帝闭了闭眼。
“出去。”
我退到门口,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叫太医再给朕看看肋骨。”
从那以后,我开始跟着谢临川查遇袭案。
谢临川话不多,做事很细。
他查马具,查箭羽,查护卫换防,查猎苑出入记录。
我原以为自己只会搬东西,帮不上忙。
没想到谢临川给我的第一桩差事,就是搬东西。
他说猎苑御帐后头有一排废木箱,刺客应该提前藏了兵器,让我去看看。
我到的时候,几个侍卫正在撬箱。
撬了半天,箱盖纹丝不动。
我问:“要打开吗?”
他们点头。
我伸手一掰。
箱盖裂成两半。
侍卫们默默后退一步。
箱子里不是兵器,而是一套禁军旧甲,还有半枚腰牌。
谢临川赶来时,我正蹲在地上看那半枚腰牌。
腰牌边缘被火烧过,却还留着一个“承”字。
谢临川脸色一变。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承安门值守腰牌。”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承安门是皇城西侧的偏门,平日送炭、送菜、送药材都走那里。
尚食局的人也常出入。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遇袭前一日,尚食局送往猎苑的汤料少了一包。
刘嬷嬷说是账房记错了。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包汤料箱子足够藏下几支短弩。
我把这事告诉谢临川。
他立刻带我去了尚食局。
刘嬷嬷见我穿着护卫服回来,脸都白了。
她说那日只是手底下人搬错了。
可我看见她手一直往袖子里缩。
我走上前。
“嬷嬷,袖子里是什么?”
她后退:“没什么。”
“给我看看。”
“姜禾!”她忽然拔高声音,“你别以为自己救过驾,就能随便欺负旧主!”
院中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停住脚。
以前我怕惹事。
怕别人说我粗笨。
怕我娘担心。
可现在,我想起谢临川那句话。
有些本事,不是罪。
我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刘嬷嬷拼命挣扎,袖袋里掉出一枚银扣。
谢临川捡起来,眼神瞬间冷了。
银扣背面刻着承安门守备的暗记。
刘嬷嬷一下瘫坐在地。
后来审出来,她倒不是主谋。
她只是贪钱,收了别人银子,帮忙调换了猎苑汤料箱。
她以为里面只是夹带私货。
直到御前遇袭,她才知道闯了大祸。
她哭着求我。
“姜禾,我平日是对你刻薄些,可我没有想害陛下啊!你帮我说句话,你替我求求情!”
我看着她,想起小桃被克扣月钱时,她也是这样站在廊下,轻描淡写说一句:“宫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说:“嬷嬷,我帮不了你。”
她扑过来抓我的裙摆。
“你如今得太后喜欢,你一句话就能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能扛起太后,能夹着陛下跑二里地,可我扛不起你的贪心。”
刘嬷嬷怔住。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发抖,眼泪落下来,却再也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力气不是用来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的。
更不是别人犯错后逼我心软的理由。
遇袭案牵出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为银子,有人为旧怨,有人为权位。
皇帝没有让我插手审讯,只让我守在太后身边。
太后那阵子夜里睡不安稳。
她不说害怕,只说年纪大了,觉浅。
我守夜时,她常靠在榻上拨佛珠。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姜禾,你怕不怕?”
我抱着刀坐在门边。
“怕。”
太后有些意外。
“哀家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我摇头。
“我怕得多。怕我娘担心,怕做错事,怕力气太大伤着人,也怕那日跑得不够快。”
太后看了我许久。
她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到榻前。
她把一块温热的栗子糕放进我手里。
“那日你已经跑得很快了。”
我低头看着栗子糕。
宫里人夸我忠勇,夸我神力,夸我救驾有功。
只有太后说,我已经跑得很快了。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娘娘,我小时候也救过人。”
太后没有打断我。
那是我七岁时的事。
村里一头牛受惊,拖着木车往河边冲。
车上坐着一个孩子。
我扑过去抱住车辕,硬生生把牛车拽停。
孩子没事。
牛也没事。
可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人说我是怪物。
有人说我将来嫁不出去。
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就不许我在人前露力气。
她不是嫌我。
她是怕我被人当成异类。
太后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总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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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娘娘也怕吗?”
太后笑了笑。
“哀家当然怕。”
我手指一紧。
太后又说:“那日你把哀家扛起来时,哀家怕得连话都说不出。可后来听见你问谢临川往哪儿跑,哀家忽然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慌。”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姜禾,能叫人安心的,从来不是力气本身,是你知道何时该用它。”
那晚以后,我不再故意缩着肩走路。
御前侍卫训练时,我也跟着练刀。
我刀法不算好,常被谢临川用刀鞘敲手腕。
他敲得不重,但我还是不高兴。
“统领,我明明能一拳把木桩打断,为何还要练这些虚招?”
谢临川把刀递给我。
“因为你不能每次都靠蛮力。”
我不服。
“蛮力有用。”
“有用,但不够。”
他站到我对面,手中木刀一横。
“如果那日刺客用的是毒烟,如果路被封死,如果陛下和太后身边还有孩子,你怎么办?”
我愣住。
谢临川说:“力气是你的长处,不该变成你的短处。”
我握紧木刀。
他又道:“再来。”
我被他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回去时,手腕红了一圈。
太后瞧见,皱眉让人传谢临川。
谢临川来得很快。
太后问:“你欺负她了?”
谢临川垂手:“臣教她刀法。”
太后冷哼:“教人要有分寸。”
我本来想告状。
可看见谢临川一本正经挨训,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
“娘娘,是我自己要学的。”
谢临川抬眼看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补了一句:“他没欺负我。”
太后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哦。”
我被她这个“哦”弄得后背发毛。
从那以后,太后总爱把谢临川叫来。
一会儿说御前护卫交接不清,要他亲自来讲。
一会儿说猎苑旧案尚有疑点,要他来回话。
一会儿又说姜禾刀法太差,谢统领须得多费心。
谢临川每次来,都会带一包宫外的糖炒栗子。
第一次他递给我时,我还很警惕。
“统领,这是贿赂吗?”
他一顿。
“算谢礼。”
“谢什么?”
“谢你那日救驾。”
“陛下赏过了,太后也赏过了。”
谢临川沉默片刻。
“谢你那日跑得够快。”
我捧着栗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他被刺客缠住,眼睁睁看着冷箭往御帐里射,却赶不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亲眼看着皇帝和太后出事。
直到我把人扛起来跑了。
谢临川说这话时,正陪我在校场收刀。
夕阳落在他肩上,他低头擦刀,声音比平时低。
“姜禾,我欠你一条命。”
我剥栗子的手停住。
“你的命?”
“若陛下和太后出事,我身为禁军统领,万死难辞。”
我想了想,把剥好的栗子递给他。
“那你以后好好活着。”
他看着我掌心那颗栗子,没接。
我以为他嫌弃。
正要收回,他忽然低头,从我手里拿走了。
指尖碰到我掌心,很轻,却烫得我一缩。
他像没发现,只低声说:“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一闭眼,就想起谢临川低头拿栗子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大概病了。
第二日去给太后请安,我忍不住问:“娘娘,若是看见一个人,心口像被小锤子敲,是不是要请太医?”
太后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要看是谁。”
我老实道:“谢统领。”
太后笑得茶都洒了。
嬷嬷在旁边赶紧递帕子。
我更慌了。
“娘娘,很严重吗?”
“严重。”
太后点头。
“这种病,太医治不了。”
我脸都白了。
“那怎么办?”
太后忍着笑:“得让谢统领自己治。”
我没听懂。
可太后已经摆摆手,让我去练刀。
我揣着满肚子疑惑去校场。
谢临川见我心不在焉,皱眉问:“怎么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统领,太后说我有病,得你治。”
谢临川手里的木刀啪嗒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侍卫同时转头。
谢临川耳根红得很明显。
他捡起木刀,声音发紧。
“娘娘还说什么了?”
“她没说清楚。”
我凑近一步。
“你会治吗?”
谢临川后退半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退。
我有些稀奇。
“统领,你脸怎么红了?”
周围侍卫憋笑憋得脸都歪了。
谢临川冷冷扫过去。
“全体加练五圈。”
笑声瞬间没了。
他转回来看我,半晌才说:“会。”
我眼睛一亮。
“怎么治?”
他握着刀柄,喉结动了动。
“等案子了结,我告诉你。”
可案子偏偏没那么容易了结。
承安门那条线查到最后,牵出了一名外放旧臣的亲信。
那旧臣曾因贪墨军粮被皇帝查办,一直怀恨在心。
他买通宫门守备,又借秋猎行程动手。
原本一切都已经清楚。
偏偏最后押送人犯进宫时,又出了一次乱子。
那天夜里雨很大。
我守在太后寝殿外。
谢临川亲自押人入宫,皇帝在御书房等口供。
快到子时,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急过一声。
有内侍连滚带爬跑来。
“娘娘!御书房走水!陛下还在里头!”
太后猛地站起来。
我心里一沉。
同样的慌乱,同样的喊声。
遇袭那日的画面一下涌进脑子里。
太后抓住我的手腕。
“姜禾。”
她没有说救驾。
也没有说快去。
她只叫了我的名字。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娘娘别怕,这回我知道往哪儿跑。”
我冲进雨里。
御书房火光冲天,浓烟卷到廊下。
侍卫们正在救火,可门被倒塌的梁木堵住。
里面有人咳嗽。
我听见皇帝的声音:“先救口供!”
这时候还想着口供。
我急得骂了一句:“陛下,命比纸贵!”
旁边侍卫吓得差点跪下。
我顾不上那么多,冲到门前,抱住那根烧红的梁木往外拖。
掌心被烫得一疼。
谢临川从另一头赶来,一把拉住我。
“姜禾,退后!”
“陛下在里面!”
“我来!”
他要上前,我拽住他。
“你力气没我大。”
他眼神一沉。
“可你会受伤。”
我怔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落。
火光照得他眼睛发红。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太后说的“让谢统领治”是什么意思。
从前所有人都只关心我能不能搬,能不能扛,能不能顶住。
只有他在这种时候,先说我会受伤。
我说:“谢临川,我能救他。”
他死死看着我。
“那我陪你。”
这次他没有拦。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缠在我手上,又把自己的护腕摘下来扣住我的手背。
“拖出来后立刻松手,别硬撑。”
我点头。
我抱住梁木,用尽力气往外一拽。
木梁轰然倒地,火星四溅。
谢临川护在我身前,替我挡了一片飞灰。
我冲进御书房,果然看见皇帝扶着桌案,肩头旧伤又裂开了。
一名内侍昏在地上。
桌上还压着几页口供。
我先把内侍扔给外面的人,又一把抄起皇帝。
皇帝脸色一变。
“姜禾,你又要夹朕?”
我认真道:“陛下,这次烟大,夹着稳。”
皇帝闭上眼。
“朕就知道。”
我把他夹起来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谢临川接应我,护着我们冲出火场。
皇帝刚落地就开始咳。
太医围上来。
皇帝却盯着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烫出一片水泡。
谢临川脸色比皇帝还难看。
他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很沉。
“去上药。”
我小声说:“不疼。”
他看着我。
我立刻改口:“有一点疼。”
他带我去偏殿处理伤口。
太医给我挑水泡时,我疼得龇牙咧嘴。
谢临川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怕他生气,主动解释:“当时来不及。”
他仍不说话。
我又说:“我这次没扛太后,只夹了陛下。”
他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慌。
“谢临川。”
他终于看我。
眼底有我没见过的后怕。
他说:“姜禾,你不是铁打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力大如牛。
说多了,我也以为自己该像牛一样耐用。
摔了不喊疼,累了不说累,受伤也要笑着说没事。
可谢临川说,我不是铁打的。
我鼻子忽然一酸。
“我知道了。”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以后救人之前,先想怎么护住自己。”
“若来不及呢?”
“那就让我一起。”
我看着他。
殿外雨声很大,火场的喧闹渐渐远去。
他握着我的手腕,避开伤处,掌心温热。
我忽然问:“你说案子了结后要告诉我,怎么治我那病。”
谢临川一怔。
我说:“现在算了结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让我等。
他却慢慢开口。
“姜禾,你看见我心口像被小锤子敲,我看见你,也一样。”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
“那你也有病?”
他低声笑了一下。
“是。”
“太医也治不了?”
“治不了。”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里有火光,也有雨色。
“若你愿意,我们以后互相治。”
我呆住。
这句话比遇袭那天的冷箭还突然。
我手上的疼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那……要用药吗?”
谢临川闭了闭眼,像是在忍笑。
“先不用。”
殿门外传来太后的咳嗽声。
我猛地回头,才发现太后、皇帝,还有一排内侍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在门口。
皇帝披着外袍,脸色苍白,表情复杂。
“朕刚从火场出来,就听见你们在这儿互相治病。”
太后倒是笑得很满意。
“哀家觉得挺好。”
我脸上一热,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谢临川按住我肩膀。
皇帝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我。
“谢临川。”
“臣在。”
“朕还没死呢。”
谢临川跪下去。
“臣失仪。”
皇帝冷哼:“你是失仪吗?你是惦记朕的救命恩人。”
太后不紧不慢道:“救命恩人也该嫁人。”
皇帝噎住。
我也噎住。
谢临川耳根又红了。
那场御书房走水,正是残党最后的反扑。
他们想烧掉口供,也想趁乱再行刺。
可皇帝命大。
口供只烧毁了两页,关键的印信还在。
案子彻底收尾后,皇帝大赏有功之人。
谢临川升了禁军都指挥使。
我也得了一块御赐腰牌,准我继续在太后身边当差。
赏赐宣完,皇帝看着我,忽然问:“姜禾,你想要什么?”
殿中安静下来。
我想了想。
金银珠宝我有了。
绸缎首饰太后也赏了不少。
我娘在宫外,皇帝已经派人照看。
于是我说:“臣想请陛下赐一道恩典。”
皇帝道:“说。”
我跪下去。
“臣想让宫中女使、宫女、嬷嬷,若有一技之长,能有机会去合适的位置做事。不只看出身,也不只看是不是会讨人喜欢。”
皇帝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太后也怔了怔。
我低着头,手心的伤还没好全,隐隐作疼。
“臣从前在尚食局搬米,人人都说我只适合干粗活。可那日天子遇袭,若我只记得自己是个粗使宫女,不敢上前,陛下和太后就危险了。”
“宫里或许还有很多人,她们会算账,会识药,会养马,会修器具,只是没人问过。”
“臣斗胆,想替她们求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殿中很久没人说话。
我心里开始打鼓。
是不是求大了?
皇帝放下茶盏。
“姜禾,你可知这道恩典一开,宫中旧例要改不少。”
我咬牙:“臣知道。”
“会有人不满。”
“臣也知道。”
“那你还求?”
我抬头看他。
“陛下问臣想要什么。臣想要的,就是以后有人天生与旁人不同,不必先学会害怕。”
皇帝看了我很久。
太后忽然轻声道:“准了吧。”
皇帝侧头看她。
太后说:“那日若不是这个不同的姑娘,哀家和皇帝都回不来了。”
皇帝笑了一下。
“准。”
这道恩典后来在宫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有人觉得乱了规矩。
也有人悄悄高兴。
小桃会记账,被调去了内库。
一个总被人嫌手粗的宫女,原来最擅长修马鞍。
还有个年纪很小的丫头,能凭气味分辨药材是否受潮,被药房嬷嬷要走了。
我去看她们时,小桃抱着账册哭。
“姜禾,我以前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灶房洗碗。”
我拍了拍她肩膀。
她立刻止哭,紧张道:“轻点轻点。”
我赶紧收手。
大家都笑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救驾那天跑过的二里地,不只把皇帝和太后带离了险境,也把我自己从那间窄窄的柴房里带了出来。
可我娘听说我在宫里出了这么大的名,吓得连夜递牌子求见。
太后准她进宫。
我娘一见我,先把我从头摸到脚。
确认我没少胳膊少腿后,她眼泪才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敢夹着陛下跑?”
我小声说:“情况紧急。”
“那也不能夹陛下啊!”
“那我下次背?”
我娘抬手就想打我。
手举到半空,又舍不得落下。
太后在旁边笑。
我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地请罪。
太后让人扶她起来。
“你把姜禾教得很好。”
我娘眼眶红了。
“民妇没教好。她自小力气大,民妇怕她惹祸,总让她藏着。”
太后道:“藏锋没有错,可刀总要有出鞘的时候。”
我娘不懂朝堂道理,却听懂了太后的意思。
她看着我,忽然问:“禾儿,你如今还怕别人说你是怪物吗?”
我想了想。
“还有一点怕。”
她的眼神黯了黯。
我握住她的手。
“但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我娘哭着笑了。
那天出宫送她时,谢临川正好在宫门当值。
我娘盯着他看了许久。
谢临川行礼:“伯母。”
我娘一愣。
我也一愣。
他叫得太顺口了。
我娘拉着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位大人是不是喜欢你?”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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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像你小时候看肉包子。”
我沉默了。
我娘又担心起来。
“可他是高门子弟,你是宫女出身,他家里会不会嫌你?”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我心里。
我从前没想过。
或者说,我不敢想。
谢临川待我好,太后也乐见其成。
可婚事不是两个人在偏殿里说几句“互相治病”就能成的。
谢家是累世武门。
谢临川的母亲,听说很重规矩。
我那几日练刀总走神。
谢临川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姜禾,你一说没事,就说明有事。”
我憋了半天,还是问出口。
“你家里知道我吗?”
他点头。
“知道。”
“他们怎么说?”
谢临川沉默一瞬。
我心往下沉。
“你看,就是不好说。”
“不是。”
他解释,“我母亲想见你。”
我更紧张了。
“见我做什么?”
“谈婚事。”
我脚下一滑,差点把校场石墩踩裂。
谢临川扶住我,眼里有笑。
“你若不愿,我就回了她。”
“谁说我不愿!”
我声音太大,旁边侍卫全看过来。
我脸一热,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也不是不能见。”
谢临川笑意更深。
三日后,谢夫人进宫见太后。
太后把我也叫了去。
我一进殿,就看见一位衣着素净的夫人坐在下首。
她眉眼和谢临川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温和。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行礼时差点把自己绊了一下。
谢夫人起身扶我。
她的手刚碰到我胳膊,我立刻僵住。
怕一不小心把她带倒。
谢夫人笑了。
“别怕,我没那么脆。”
我更不好意思。
太后在一旁喝茶看戏。
谢夫人问了我几句话。
问我哪里人,问我娘身体如何,问我在宫里当差累不累。
她没有问我会不会琴棋书画,也没有问我懂不懂管家应酬。
我慢慢放松下来。
直到她忽然说:“我听临川说,你一手夹着陛下,一手扛着太后,跑了二里地?”
我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是。”
“陛下没摔着吧?”
“没有。”
“太后娘娘呢?”
“也没有。”
谢夫人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谢家娶媳妇,不怕她力气大,就怕她心不正。”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姜姑娘,那日你若胆子小一点,陛下和太后就没了。你若心术歪一点,有了这份功劳,早能拿来压人。可你求的恩典,是给宫中女子一条路。”
我怔住。
谢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这是临川父亲留下的护身短刀。谢家儿媳才传。我今日带来,不是催你答应,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愿意进谢家,谢家不会叫你把自己的本事藏起来。”
我看着那只木盒,眼睛发热。
太后轻轻咳了一声。
“姜禾,愣着做什么?”
我回过神。
谢夫人没有逼我接。
她把木盒放在桌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婚事你慢慢想。临川那孩子闷,若他惹你不高兴,你别忍着。”
我下意识问:“可以打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夫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太后。
太后用帕子按住嘴角。
谢夫人认真想了想:“打可以,别打死。”
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谢临川听说这段,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母亲对你很好。”
我点头。
“是很好。”
“但你不必真听她那句。”
“哪句?”
“别打死。”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婚事定下来的那日,皇帝亲自赐婚。
满宫的人都来恭喜我。
小桃抱着我哭得比自己出嫁还厉害。
太后赏了我一整套头面,皇帝赏了宅子和田产。
我娘捧着赐婚圣旨,笑得合不拢嘴,回去后逢人就说:“我家禾儿不是嫁不出去,是一般人扛不住。”
我听得脸红。
谢临川却很平静。
他陪我走在宫道上,忽然说:“伯母说得对。”
我问:“什么对?”
“一般人确实扛不住。”
我瞪他。
他笑起来。
这是他少有的明显笑意。
我看着看着,心口又像被小锤子敲了一下。
我说:“谢临川。”
“嗯?”
“我这病好像越来越重了。”
他停下脚步。
宫墙边的桂花开了,香气落了满袖。
他低头看我,声音很轻。
“那我治一辈子。”
我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像话本里那样圆满结束。
可宫里从不缺风波。
赐婚后不久,外头开始有闲话。
有人说谢家娶我,是看中救驾功劳。
有人说我粗鄙无礼,配不上谢临川。
还有人说,女子力气太大,不是福相,会克夫家。
这些话传进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太后搬花盆。
那花盆足有半人高,四个小太监抬着都费劲。
我单手挪到窗边。
嬷嬷气得不轻。
“这些人嘴碎,姑娘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
“我不往心里去。”
可夜里回房,我还是坐了很久。
我摸着谢夫人送的短刀,心里发闷。
从前那些人说我是怪物,我可以躲。
现在他们说我配不上谢临川,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躲。
难道成亲后,我还要继续小心翼翼,把自己装成温婉柔弱的样子吗?
第二日,太后要去皇家别苑礼佛。
皇帝原本不放心,可太后说遇袭案已结,身边又有姜禾,不必草木皆兵。
这句话让我压力很大。
我把出行的马车、护卫、路线查了三遍。
谢临川也亲自随行。
一路无事。
到了别苑,太后进殿礼佛,我守在院外。
几个随行女眷在廊下说话。
她们以为我听不见。
“就是她?”
“看着也不如何,听说能徒手搬石狮。”
“谢家真敢娶,也不怕新婚夜把谢大人胳膊捏断。”
几人低低笑起来。
我握着刀柄,没动。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
不疼是假的。
可也不至于疼到要掉眼泪。
偏偏谢临川从月门后走进来。
他显然也听见了。
那几名女眷脸色一白,立刻噤声。
谢临川停在我身侧。
我以为他会训斥她们。
可他没有。
他只是问我:“你想怎么处置?”
我愣了一下。
“我?”
“她们说的是你。”
我看向那几名女眷。
她们低着头,脸上有惊慌,也有不服。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说算了。
可这一刻,我忽然不想算了。
我走过去。
她们往后退。
其中一人强撑着说:“姜姑娘,我们只是说笑。”
我点头。
“那我也说笑一句。”
她松了口气。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力气大,不是给你们当笑料的。”
她脸色一僵。
“你……”
“我救陛下,救太后,查内鬼,入火场,是因为我该做,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我的婚事嚼舌根。”
廊下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我配不配谢临川,不由你们定。他若觉得我不好,可以退婚。我若觉得他不好,也可以不嫁。”
谢临川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回头。
“可只要我们都愿意,旁人的嘴,就不该伸进我的日子里。”
那几人彻底说不出话。
太后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
她看着我,眼里有笑,也有欣慰。
谢临川走到我身边,朝那几人淡声道:“姜姑娘说得清楚,我便不重复。只是日后再让我听见类似闲话,诸位府中的请安牌子,就先停三个月。”
那几人脸色终于变了,连忙行礼告退。
我看向谢临川。
“你这是公报私仇吗?”
他坦然道:“是。”
我笑了。
心里那点闷气,忽然散得干干净净。
太后走下台阶,拍了拍我的手。
“这才对。”
我问:“娘娘不觉得我凶?”
太后道:“人可以温和,但不能任人揉圆搓扁。”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何况她们也揉不动你。”
我没忍住,也笑了。
婚期定在来年春日。
冬天来得早,我仍旧在太后身边当差。
皇帝偶尔还会拿遇袭那天的事打趣我。
有次宫宴,他喝了点酒,当着几位老臣的面说:“姜禾啊,朕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候,就是被你夹在胳膊底下跑。”
我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太后在旁边补刀:“哀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哀家是在她肩上。”
众臣憋笑憋得痛苦。
我硬着头皮说:“陛下和娘娘若不提,就没人知道。”
皇帝指了指满殿的人。
“现在都知道了。”
我沉默。
皇帝大笑。
谢临川坐在武将席上,低头喝茶,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那晚宴散后,皇帝单独叫住我。
他递给我一只锦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铃。
“这是朕幼时用过的东西。”
我吓得要跪。
皇帝摆手。
“不是什么贵重物,是太后当年给朕挂在腰间的。朕遇险那日,昏昏沉沉里听见你腰上的铜扣一直响,便知道你还在跑。”
我低头。
那日我的粗布腰带上确实挂着一枚旧铜扣,是我娘给我缝的,跑起来会叮当响。
皇帝说:“朕后来想,人在生死关头,能听见有人拼命带自己往前跑,是件很安心的事。”
他把锦盒推给我。
“这枚金铃送你。往后若有人再说你不配,你就告诉他,朕和太后这两条命,都听过你的脚步声。”
我捧着锦盒,喉咙发紧。
“臣谢陛下。”
皇帝看着我。
“姜禾,别把自己看轻。”
我点头。
“臣记住了。”
出殿时,雪已经落下来。
谢临川撑伞站在台阶下等我。
他看见我红着眼,眉头一皱。
“陛下训你了?”
我摇头,把锦盒给他看。
金铃在灯下轻轻一晃,响声清脆。
谢临川听完前因后果,沉默许久。
然后他说:“陛下难得会说人话。”
我吓得赶紧捂他嘴。
“你不要命了!”
他握住我的手,眼里带笑。
“有你在,应该死不了。”
我瞪他。
“我又不能时时夹着你跑。”
他低声道:“那我尽量跟紧些。”
春日成婚那天,太后亲自替我添妆。
我娘哭了一早上。
谢夫人也红了眼眶,却还记得叮嘱我:“今日繁琐,若累了就说,不必硬撑。”
我点头。
小桃替我整理嫁衣时,忽然摸到我袖中藏着东西。
“姑娘,这是什么?”
我掏出来给她看。
一枚旧铜扣,一枚御赐金铃,还有谢夫人给的短刀。
小桃哭笑不得。
“哪有人出嫁带这些?”
我认真道:“安心。”
她替我把金铃系在腰间,又把铜扣收进荷包。
“那就带着。”
迎亲队伍到宫门前时,谢临川一身红衣,站在马上。
我第一次看见他穿得这样鲜亮。
他朝我伸手。
我把手放上去。
周围人都在笑。
有人又提起那日救驾。
“谢大人可要小心,新娘子当初可是夹着陛下跑了二里地。”
谢临川握紧我的手,回头看向那人。
他没有生气,只淡淡道:“这是我的福气。”
那人愣住。
谢临川扶我上轿,又低声说:“也是我的底气。”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喜轿起行时,腰间金铃轻轻响。
叮当,叮当。
像那日后山路上的铜扣声。
只是这一次,没有冷箭,没有火光,没有追兵。
我不用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拼命跑完那二里地。
我只需要坐在轿中,去赴自己的余生。
成婚后,我没有离开太后身边。
皇帝准我继续任御前女官。
谢临川也照旧掌禁军。
只是宫里人渐渐发现,谢都指挥使每日下值都会绕去太后宫门外。
若我当值,他就等。
若我不当值,他就送点东西。
糖炒栗子、热包子、护手药膏,有时还有一小包我娘做的酥饼。
太后说他不像都指挥使,像送饭的。
谢临川面不改色。
“臣乐意。”
皇帝听说后,酸了半日。
“朕当初被姜禾夹着跑,也没见她给朕送包子。”
我正好在旁边。
“陛下想吃什么馅?”
皇帝一愣。
太后笑出声。
第二日,我真的给皇帝带了一屉包子。
皇帝看着包子,又看着我。
“姜禾,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说:“臣以为陛下想吃。”
皇帝沉默片刻,拿起一个。
“朕是想吃。”
后来,每到秋猎前,皇帝都要让我检查猎苑路线。
他嘴上说防患未然,私下却总说:“有姜禾在,朕安心。”
太后年纪渐长,不爱远行。
她常坐在廊下晒太阳,叫我给她剥栗子。
有时她会提起那日遇袭。
“哀家那时真以为要交代在猎苑了。”
我说:“娘娘福大命大。”
太后摇头。
“不是哀家福大,是你跑得快。”
我笑起来。
“二里地而已。”
太后也笑。
“你说得轻巧。哀家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扛着跑二里地。”
我低头认错:“那日冒犯娘娘了。”
太后摆摆手。
“冒犯得好。”
又一年秋猎,皇帝旧事重提,非要让我再露一手。
我坚决不肯。
“臣如今是有夫之妇,要稳重。”
皇帝看向谢临川。
“你夫人说她稳重。”
谢临川点头。
“她一直稳重。”
满场侍卫低头憋笑。
皇帝不服,让人搬来一只石鼎。
“朕不让你夹人,你把这个挪开。”
我看了看那石鼎,又看了看太后。
太后笑着点头。
我只好走过去,单手托起石鼎,往旁边挪了三尺。
四周瞬间安静。
新来的小侍卫没见过当年那一幕,吓得后退半步。
皇帝满意了。
“看见没有,当年朕就是被这双手救回来的。”
太后补了一句:“哀家也是。”
我站在阳光下,忽然不再觉得难堪。
从前我怕别人记住我的力气。
现在我知道,他们记住的不只是力气。
是那日火光和乱箭里,我没有退。
是那条碎石后山路上,我带着两个人活着跑完了二里地。
也是后来,我终于学会不把自己藏起来。
谢临川走到我身边,替我拂去袖上的灰。
他低声问:“手疼不疼?”
我摇头。
“不疼。”
他看着我。
我立刻改口:“真的不疼。”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皇帝在不远处咳了一声。
“你们注意些,朕还在。”
太后慢悠悠道:“你若嫌碍眼,就别看。”
皇帝:“……”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秋风从猎苑林梢吹过,草叶翻起金浪。
我腰间那枚金铃轻轻响着。
叮当,叮当。
像是在提醒我。
我天生力大如牛。
天子遇袭那日,我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跑了二里地。
那二里地,救了他们。
也救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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