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给周诚盖章,先被他那个扶门帘的动作软了一下。他右手拎着两瓶水,肩往门边一别,把塑料门帘托得老高,等后头提菜的陈婆婆过去才跟进来。
我心里念:这点倒像样。接着他走到冰柜前,也没急着拉门,眼睛先在格子里扫一圈,选定一瓶苏打水、一瓶橙汁,开柜拿货,柜门靠回去“嗒”一声关严。
我正要在他名字旁边记个“善良”,门外送货司机喇叭一按,声音从雨篷下钻进来:“老板!哪个的车堵在卸货通道?我调不过去哈!”
小岚今天把人带到店里来,说让我帮她看看。看啥?还不就是看这男人能不能处。我说我不掺和,其实门槛我都给他排好了。她站在货架边,小声喊我:“姐,他刚下车,就门口那台灰车。”
我从柜台后头探出去,透过门帘一望,那台灰色轿车老老实实停在卸货通道上,轮子压住黄线,屁股正好挡住货车倒进来的弯。
我回头看周诚,他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苏打水和橙汁已经摆在柜台。我问:“你的车?”他说:“是,我就买两分钟,马上走。”
“两分钟?”我盯着他,“我门口写起‘通道勿停’,你停这儿给哪个方便?送货的车来了,你让人家把货扛过来还是把车推到楼上去?”小岚打圆场:“姐,他本来只想买了走,没注意。”
我一点不含糊:“没注意就是最说明问题。上车时只想到自己方便,这种男人谈恋爱,不得让人省心。”
外头送货司机又按一声喇叭:“老板!货纸壳遭雨要淋,你赶紧!”周诚这才把矿泉水往柜台上一搁,钥匙摸出来:“我去挪。”等他把车挪到路边,货车总算倒到门口。
司机下来搬货,周诚回来没说话,把门口两箱矿泉水先提起来,问送到哪儿。我指了指墙边。他一箱一箱抱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小岚说:“姐,他还是晓得补。”我拿抹布揩柜台:“被逮到才补,不值钱。不是外头喇叭喊,他停到天黑都不会动。”周诚听了没有回嘴,只把纸箱上绷的胶带顺了顺。
送完水,小岚说要去楼上给外婆带两盒草莓和几贴膏药。周诚要跟去。我们穿过小广场,走到单元门口,电梯正好在一楼。门要合时,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从单元门外往这边赶。
周诚伸手按住开门键,等她进来。轿厢里本来就有个抱纸箱的师傅,再加婴儿车,已经挤满。周诚没有进去。这时外头又有人喊“等一下”,一个外卖员从绿化带后头跑出来,手里提两个袋子。周诚朝外看了一眼,没再按,门合上。我们三个留在电梯口,等下一趟。
我倚着墙不客气地问他:“你刚才等婴儿车,不等外卖,标准还分人啊?婴儿车是弱,外卖就活该跑?”周诚把手里东西换到另一边,说:“婴儿车已经到门边了,我按一下不会多耽误。外卖还在绿化带外头,轿厢已经满了,我按着门,这一趟的人全陪我等着。我能让满厢的人无限等吗?”
我火气没散:“所以让外卖一个人等,就理所当然?”周诚说:“我没有说理所当然。如果轿厢不挤,我会等。挤了,我总得先顾已经站在里面的人。”
小岚没急着站队,问他:“那你怎么算哪个该等?”周诚说:“看已经到没到,也看让全车人等的是几秒还是几分钟。不能因为一个人声音大,就把一厢人的时间都押上去。”
我嘴硬:“说得好听,刚还堵我卸货通道,现在倒算起时间账了。”周诚没再顶,只说了句:“所以你要我挪,我挪了。”下一趟电梯来了,小岚先进去,按着楼层。
电梯上升,我盯着楼层数字,没再说话。心里那本账却像被人翻了一页,原来的“等不等”好像不能直接写正负分了。
从外婆家出来,已经快一点。小岚说就在楼下吃,周诚手机响个没停,他一边回消息一边说,他下午还要回公司。我们挑了社区餐馆靠里的位置。
刚坐下,小岚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餐馆人多,服务员来回小跑。周诚一直在看表。莴笋炒肉迟迟不上,他忽然提高声音:“服务员!我们还有个莴笋炒肉,啷个半天不上?”
小岚按住他手腕:“周诚,你好好说。别个也没闲着。”周诚愣了下,声音低下来:“我就催一下,等会儿要回公司。”
服务员小跑过来,先道歉:“不好意思,后厨打印机卡单,这菜漏了,马上补。”周诚脸色有点红,说:“我赶时间,不是针对你,对不住。”这时隔壁桌误送的一盘香干炒肉,服务员端着找桌号,周诚站起来,把菜接过去,替她端回传菜口。回来坐下,他主动给小岚添茶。
小岚没夸他。她端起杯子,眼睛看他:“我有个事要讲清楚。你刚才催菜,我不喜欢。我在意的不是回回都做对,是我不舒服了说给你,你会不会把我说的当回事。”
周诚认真听着,说:“会。我赶时间容易冒火,这毛病我改不到百分之百。但要是我们继续见,你当场点我,我必须停下来听。”
我在旁边凉凉地接一句:“这种话,我卖水也听到过,关键下周还记不记得。”小岚拦我:“姐,我先不跟你说这些。”她看回周诚:“那今天先这样。我不给你个准信,看你有没得记性。”
周诚点头:“要得。”他这句“要得”没有油腔滑调,跟他在电梯里的说法一样,先讲清楚边界。
账结完,外头下雨。三个人没带伞,站到餐馆檐下躲着。雨越落越大,小岚往我这边躲,周诚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一辆黑色轿车从坡上下来,经过门口水坑时不但不减速,反而加了一脚油,浑水“哗”地泼过来,把我们三个从膝盖以下溅得透湿。
我抬眼一看,车牌熟得很,是常来店里买烟的李师傅。他平时进门总替人扶门帘,回回关冰柜门都轻手轻脚,我还跟小岚夸过。
如今他隔着车窗摆了一下手,车屁股一甩就开走了。我追出去两步,骂:“李师傅!你眼瞎了?没看到有人啊?”后头尾灯闪了闪,没停。
我回身,小岚的裙子湿了半截,我裤脚也滴水。周诚没骂李师傅,也没说风凉话。他递过自己的备用外套给小岚:“你先围一下,别冷。”
小岚接过来,湿手没马上穿。周诚又走到旁边物业门岗,借来一把拖把,把门口漫过来的积水往地漏里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他也不管。
我站在檐下,满脑子都是李师傅平时扶门帘的模样。那门帘他扶了一百次,今天倒把水坑当洗澡堂。我原本的账本,突然有点记不下去。
等周诚把积水清完,小岚才开口:“下周再吃一次饭吧。”周诚抬头看她,有点意外。小岚说:“还不是谈朋友,就是再看一次。你今天催菜的账,我记着,不代表你没过。”周诚说:“好。”他没有问“我这事算不算过关”,也没有趁机表白。
回到店里,小岚找我要了张便签,在我贴“关好冰柜门”的纸条旁边,写了一句:“做错后肯不肯听,也要看。”我凑近看了看,嫌:“你写得软绵绵,没得我那个劲。”她笑:“先让他看,又不是法院判决。”我没撕,只把纸条边角按了按。
天黑前,周诚又来了,还是买水。我远远从门里看见他那台灰车没再停在通道上,开进了对面老税务所旁边的临时车位,离小卖部起码五十米。
他步行过来,鞋上沾着水。进门后拿了两瓶水,付钱。送货司机正把最后两箱饼干往店里拖,周诚走时握住门帘,等司机进去了才松手。司机回头说:“谢谢哈。”他说:“没得事。”
小岚在收银台边坐着,我隔着柜台对她说:“这回先不发证书,再看。”她抬起头,笑一下,把“关好冰柜门”和“做错后肯不肯听,也要看”两张纸条并排压平。压完,她没再说话。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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