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州郊外,荒坟岗上,一口棺材三次从墓坑里弹出来。
六个壮汉抬着棺材往下放,刚一松手,棺材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了回来,砰的一声弹到坑外。再放,再弹。第三次,棺材板都磕裂了,还是没能入土。围观的人先是愣住,接着发一声喊,四散跑了个干净。
道士站在坑边,脸色发白,说这是龙穴,是天子之地,你父亲命薄,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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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站在坑边、浑身是泥的男人,绰号叫“贼王八”,是当地有名的地痞无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没理道士,亲自跳下坑去,双脚踩在棺盖上,死死把棺材镇进土里,命人填土封坑。
道士摇摇头走了。这件事,后来被记进了史书。
三十年后,他在成都登基称帝,国号大蜀。
一、他是什么来头
王建这个人,出身真的很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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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卖饼的,他排行第八,母亲死得早,父亲管不住他。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从小就散养长大、没人管的那种孩子,整天在街上晃荡,饿了就回家拿块饼,渴了就趴在井边喝一肚子凉水,天黑了随便找个墙根一躺,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起来。
许州城里混久了,他干的那几样营生,随便拎出一条都够判的——偷牛、盗驴、贩私盐。特别是私盐这行,朝廷管盐管得极死,官府把盐价抬得老高,穷人买不起,私盐市场自然火热,但被抓就是重罪。
王建专干这个。
乡邻们给他取了个绰号,“贼王八”,他在家里排行第八,加上偷鸡摸狗是惯犯,这俩字合在一起,算是街坊对他的盖棺定论。有意思的是,官府贴出悬赏告示要捉他,他把告示揭下来,转手贴在酒馆墙上,旁边自己提了几个字——“贼王八在此,有本事来拿”。
这种人,用“胆大包天”都嫌词不够用。
当然,胆大包天也有翻车的时候。有一次劫官盐,正好碰上早就设好的埋伏,王建被当场拿下。罪名叠了好几条,判了个充军岭南。那年代,岭南是瘴气之地,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是问题,充军基本等于慢性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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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投进许州大牢,换上囚服,脚上套着铁镣。
但他没去成岭南。
牢里有个狱卒,跟王建在市井里有过几面之缘,王建当年借过他钱,从没催着要还,人情记到了关键时刻。行刑前夜,这个狱卒悄悄把钥匙塞给他,只说了一句话:“从后墙走,别回头。”
王建翻墙跑了,一路往南,躲进武当山。
在山里靠讨饭为生的时候,遇上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看了他几眼,说了一句让他后来反复回想的话:“你这人骨相不凡,何不从军,自求豹变?”
豹变,就是质变,就是脱胎换骨。
这句话之前,他是许州有名的“贼王八”。这句话之后,他下山去投了忠武军。
正是在这段时间,他葬了父亲。
父亲死前还在叮嘱他莫再胡闹,王建没说什么。他把葬礼办得风光,请来当地最有名的司仪,亲自选了一块据说藏龙卧虎的风水地——舞阳郊外一座荒坟岗。
棺材放下去,弹出来。放三次,弹三次。道士说这是龙穴,你父亲命薄压不住,这地方是给帝王将相准备的,你一介草民,哪有资格葬在这里。
王建没让他说完,直接跳下坑,亲手把棺材压进去,命人封土。
道士摇摇头走了。这件事,后来被记进了史书。
二、他是怎么一步步爬上去的
下山投军之后,王建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黄巢起义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唐僖宗逃亡蜀地,皇帝身边原本的精锐禁军,一战溃散,几乎废了。朝廷不得不靠地方军队勤王,忠武军就是这时候挤进中央视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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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被编入“忠武八都”,每都一千人,王建是都头之一。从一个江湖混子到带兵的都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站上军事舞台。
他抓住了这个窗口。
没过多久,他和几个都头一起找到了一条更粗的大腿——皇帝身边的大宦官田令孜。此人权倾朝野,僖宗叫他“阿父”。王建跟几个兄弟一起拜田令孜为义父,被赐号“随驾五都”,正式成了皇帝核心圈的人。
有一次是真的把命搭进去了。
僖宗逃亡途中,山路上栈道被烧,混乱中王建拉着皇帝的马,冲过烟火,把人护了出来。后来皇帝休息,枕着王建的腿睡着了,睡醒之后把自己的御衣脱下来赐给他。两个人之间那点情分,就这么建起来了。
但在权力场里,情分这东西是会过期的。
后来宦官集团内斗,王建被排挤出京,发配去做壁州刺史。这是个没人在乎的小地方,明摆着是赶人走。换别人可能就此沉寂,王建反而开始自己招兵,没几年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把阆州、利州也顺手拿下了。
真正的转折,是他等来了一个机会。朝廷任命他为西川节度使,去接管蜀地。可是当时的西川已经被另一个军阀陈敬瑄占着,人家根本不让他进门。王建没有犹豫,直接带兵打了进去,围了成都三年,最后把陈敬瑄赶下台,自己坐上了西川节度使的位子。
从这时起,蜀地就是他的了。
他做了几件事,让自己从一个军阀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统治者。第一,他恢复了生产,让百姓有饭吃。第二,他招揽读书人,重建了官府体系。第三,他稳住了周边的少数民族,不让他们趁乱闹事。蜀地天高皇帝远,中原打成一锅粥的时候,他这里反倒成了乱世里少有的安稳地方。
三十年后,他在成都登基称帝,国号大蜀。
那个当年跳进墓坑、用脚踩住棺材的“贼王八”,成了开国之君。
史书上记了他一笔,说他是“贼王八”,也说他是大蜀皇帝。但很少有人再提起,许州郊外那口棺材弹出来三次的样子,和那个站在坑边、浑身是泥的男人,死活要把父亲按进龙穴里的那股劲。
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认定了——这地方,早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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