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周桂兰四十八岁那年,把我和两个姐姐叫回老屋吃饭。
饭桌上她没怎么动筷子,突然说了一句,刘德顺的儿子看上咱家姑娘了。
我当时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我问,看上谁了。
我妈看了我们三个一眼,说,你们仨都去相看相看,谁合适谁嫁。
我大姐周玲把碗一放,说妈你疯了吧。
我妈没抬头,说刘家条件不差,肥水不流外人田。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那个语气。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叫周萍,二十五岁,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
我大姐周玲二十七,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小妹周雪二十二,在外地电子厂打工。
我们三个平时各忙各的,很少一起回老屋。
那天是被我妈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催回去的。
她说家里炖了排骨。
结果排骨没吃几口,就听见这么个事。
刘德顺是谁,我们心里都清楚。
两年前我妈在早餐店帮工,有天晕倒被送医院,是这个刘德顺垫了两万块医药费。
打那以后,我妈就跟他走近了。
刘德顺老婆死了好几年,家里一个儿子,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我大姐当时就炸了。
她说,你欠他人情,凭什么拿我们去还。
我妈说,不是还人情,是给你们找条路。
刘家有个小厂子,嫁过去不吃亏。
二姐周萍冷笑了一声,说那你怎么不自己嫁。
我妈脸一沉,说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四十八了,还能怎么着。
那天饭桌上吵得很凶。
排骨凉了,汤也凝了一层油。
最后我妈摔了筷子,说你们不为自己想,也替我想想。
她说她在刘家已经应了话。
刘德顺的儿子下个月回来,让我们三个都去见一面。
我小妹周雪一直没吭声。
她坐在最边上,低头抠手指。
后来我送她回厂里,路上她才说了一句,姐,妈是不是怕刘德顺不跟她过了。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小妹说中了。
我爸五年前在工地出的事,赔偿金三十万。
我妈拿十八万在镇上买了现在这套老屋,剩下十二万借给了我舅舅周军。
那笔钱到现在没还回来。
我舅舅在县城开小饭馆,头两年说周转不开,后来说生意赔了。
我妈去要过几回,每次都红着眼回来。
刘德顺那两万块,就是在我妈最紧的时候垫上的。
她一直说,要不是刘德顺,她那年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所以刘德顺一提他儿子该成家了,我妈就上了心。
她觉得只要把女儿嫁进刘家,那两万块就不用还了,她在刘德顺面前也抬得起头。
我大姐说,你这不是嫁女儿,是抵债。
我妈不认。
她说,刘家儿子我见过,人老实,个子也不矮。
你们去见见,不愿意我还能绑着你们去不成。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早就把我们的照片发给刘德顺了。
刘德顺的儿子从外地回来,先看的是照片。
我大姐知道这事以后,气得三天没接我妈电话。
她说,妈这是把我们当菜市场挑菜呢。
二姐周萍比我大姐冷静些。
她问我,你打算去吗。
我说不去能怎么办,妈那脾气你也知道。
周萍说,去可以,但话得说清楚。
咱仨谁都不能稀里糊涂应下。
我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我妈不会让我们那么容易脱身。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刘德顺甩了她。
她四十八了,没工作,手里没钱。
弟弟周军欠的十二万要不回来,她连个能靠的人都没有。
刘德顺对她来说,不单是男人,是后半辈子的饭票。
所以她才会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听着恶心,可我知道她也是真怕。
怕刘德顺觉得她没用,怕自己又回到一个人交不上水电费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大姐发来的消息。
她说,萍,妈明天又去刘家了。
我问,去干什么。
她说,还能干什么,帮刘德顺收拾屋子。
人家儿子后天回来,她比谁都积极。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五年前我爸刚走那阵。
我妈天天坐在门口,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应。
后来她去早餐店帮工,天不亮就起来和面。
手上全是裂口,晚上回来用胶布缠。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心疼她。
现在,我们三个都躲着她。
刘德顺的儿子叫刘凯,今年三十一,在县城开货车。
这些是我妈后来在电话里断断续续说的。
她说刘凯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家里有房子,就是人闷了点。
我说闷点好,老实。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我没告诉她,我二姐周萍已经托人打听了。
刘凯不是闷,是离过一次婚。
前妻嫌他爱喝酒,半夜砸东西。
周萍说,这事妈肯定知道,就是没跟我们说。
我大姐听了以后,直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说,刘凯离过婚,你怎么不说。
我妈愣了一下,说离过婚怎么了,没孩子,跟没结过一样。
我大姐说,那你也得提前告诉我们。
我妈说,我这不是怕你们多想吗。
电话挂断以后,我大姐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她说,这个家,妈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往刘家塞。
我没回。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也知道,我妈不会改主意。
她四十八岁,没退路。
我们三个,就是她手里仅剩的牌。
周六下午,刘凯的货车停在刘家门口,车斗里还扔着两袋水泥。
我妈一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人家回来了,让我过来坐坐。
我进院子的时候,我妈正在扫地,刘德顺坐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笑着说来了,头都没抬的那种笑。
刘凯从屋里出来,穿件旧夹克,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我妈和刘德顺转身进了厨房,堂屋里就剩我和刘凯两个人。
他剥了个橘子,没吃,放桌上。
过了半天,他开口问,你是老大还是老二。
我说老二。
他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我问他开车累不累。
他说还行。
然后又沉默。
我正想着怎么把话接下去,他突然说了一句,你妈是不是把你们三个的照片都给我爹了。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那你知道我爹让我挑哪个不。
这话我没法接,因为我妈从没提过挑字。
刘凯看了我一眼,说,是你家老三,周雪。
我爹说你妈应了,先把日子定下来。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说,我妈没跟我们说过这话。
刘凯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爹这人,喜欢把事情定死了再往外说。
我问他,那你怎么想。
刘凯剥橘子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橘子整个扔回盘子里。
他说,我一个都不想见。
他说他不想再婚。
前妻走了以后,他觉得一个人开车挺好,挣多少花多少,不用看谁脸色。
我说,你前妻那事,我听说是你爱喝酒,半夜砸东西。
刘凯没恼。
他说,我砸过一回墙,喝多了。
前妻吓得第二天就回了娘家。
后来她跟人说我有毛病,我也没争。
他顿了一下,又说,她不是怕我砸她。
她是怕这个家。
正说着,我妈端菜进来,笑着说刘凯你不帮着拿筷子。
刘凯站起来,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
我看出点意思。
刘凯不是妈说的那种老实,他是怂,在他爹面前大气不敢喘。
饭桌上,刘德顺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说等小雪回来,咱们一家人坐齐了,好好张罗一顿。
我说,小雪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接过话说,后天。
我已经把路费打给她了。
刘德顺说,到时候让小凯去车站接她。
刘凯头也没抬,说,我接不了,后天要送货。
刘德顺脸一沉,说,货哪天不能送。
刘凯说,人家定的日子,你说改就改。
饭桌上一下冷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说凯子忙就别接了,让小雪自己坐车上来。
那天我吃完饭就回了镇上宿舍。
路上我给我大姐发了条消息,说刘凯自己说了,不想再婚,是他爹逼的。
大姐半天没回。
过了一阵,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说,你知道妈这礼拜在忙什么吗。
我问怎么了。
她说,妈把冬天的厚被子都抱到刘家去了。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那边房子阴,先拿过去晒晒。
大姐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说萍,那不是晒被子,那是搬过去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五年前爸走的时候,妈把老屋的饭桌位置都没动过。
现在为个刘德顺,她自己先把窝挪了。
大姐又说,妈还说,等小雪跟刘凯的事定了,就把老屋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点租金。
我问,那她住哪。
大姐说,住刘家。
你说她是不是糊涂了,自己嫁过去还不够,非要搭上一个女儿。
我说,小雪后天到,我去接她。
大姐说,你去接,妈能让你把人带走吗。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大姐说得对,这事不能等后天,得提前找妈说开。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屋。
妈正在柜子跟前收拾东西,地上摆着一个大行李箱,里头厚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床沿,直接问她,妈,你是不是打算搬去刘家住。
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刘家那边人手不够。
我说,那小雪呢。
刘凯亲口跟我说,他不想再婚。
你跟刘叔商量的事,人家儿子根本不知道。
妈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说,他知道。
男人嘴上说不,心里不一定是这么想。
他见过小雪照片,要是没那个意思,刘德顺不会提定日子。
我说,妈,你这不是嫁女儿,是给刘家填缺。
妈转过身看着我。
她嘴抿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她说,你以为妈是想搬?
妈是不搬不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存折,翻开给我看。
里头没有多少余额,我没敢细看,只看清几行数字。
妈说,你爸那三十万,十八万买了这房子,剩下十二万给了你舅。
你舅到现在拿不出一分钱,我上个月去找他,他连饭馆门都没让我进。
她把存折合上,说,刘德顺那两万,我都还了两年也没还清。
他说了,只要小雪应下这门亲,那两万就不提了,往后我住刘家,也算有口安生饭。
我说,两万块,我和大姐一人出一万,凑给你。
你先还他,不欠他的,你就不用拿小雪去抵。
妈摇了摇头,说,你不懂。
钱是钱,情是情。
这两年我发烧、下雨天腰疼,都是刘德顺陪我去医院。
这些情,不是还钱就能清的。
我看着妈,第一次觉得她老了很多。
她不是那种刻薄的女人,她是真的怕。
我说,妈,你怕刘德顺不要你,怕一个人过不下去。
可你把小雪送进去,她会过什么日子你算过没有。
妈没接话。
她坐回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雪不像你们俩。
她性子软,到哪都能将就。
刘家房子大,刘凯又不常在家,她过去吃不了多少苦。
我说,你这是拿她赌。
妈说,我不敢赌。
我四十八了,赌不起。
你妹妹年轻,嫁错还能离。
妈要是没了刘家这张牌,连后路都没有。
这话让我心里发凉。
我妈不是在打算盘,她是认命了,还把小雪跟她绑在一条船上。
我没再跟她吵。
当天下午,我给小妹周雪打了电话。
周雪在厂里接的。
她那边机器声很吵,喂了好几声,我才听清是她。
我让她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那边静下来,说姐,你说。
我把妈准备让刘家挑她、后天让她直接去刘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没有添话,也没瞒她。
周雪那头一直没吭声。
我以为她挂了,喂了一声,她才说,姐,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答应回来。
周雪说,妈把车票钱打过来了。
我要是不回去,她肯定跑来厂里闹,那样更难看。
她说,姐,我看了那照片,妈拿去给刘家的那张。
她把我去年过年拍的那张修了修,瘦了点,也白了点。
周雪声音有点抖。
她说,姐,妈连我身份证上的照片都翻出来看了。
她是真要把我送出去。
我抓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机身都润了。
我说,小雪,后天你到镇上,先别去刘家。
你在车站等我,我来接你。
周雪说,那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我去跟她说。
你直接回厂里,别下车。
周雪没答话。
过了几秒,她说,姐,要是妈以后真没地方住呢。
这话问得我胸口疼。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妈不是那种算计得油光水滑的女人,她只是被日子逼到墙角,想拽着一个女儿一起爬出来。
我说,小雪,我跟大姐在,不会让妈没地方住。
但你不能拿自己给她换地方住。
周雪又沉默了一阵,最后说,我后天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电话前,她轻声说了一句,姐,你别跟妈吵太凶。
她一个人,也怕得很。
我挂了电话,坐回床沿。
床头放着爸以前用过的旧皮带,妈一直没舍得扔,就挂在墙钉上。
我看着那条皮带,想起五年前爸刚走,妈白天不哭,晚上坐在客厅角落里,手攥着皮带扣,攥到天亮。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心疼她。
可现在,她的怕,变成了要往我们身上压的秤砣。
我不怪她贪刘家的安稳。
我只恨她挑了我们中间最软的那个。
后天很快就到了。
早上七点,我在车站门口等到周雪的班车。
她背着个旧双肩包,脸比去年瘦了一圈,站在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没往刘家方向走,径直朝我过来。
我接过她的包,说,先跟我回镇上住一晚,明天送你回厂里。
周雪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问,妈呢。
我说,妈还不知道你来。
我早上给她发了个消息,说我来接你,她没回。
周雪低下头,说,她肯定生气了。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说,萍,你是不是把小雪接走了。
刘叔这边饭都订好了,他儿子请了假在家等着,你把小雪带过来。
我握紧手机,说,妈,小雪不过去了。
妈在电话那头卡了一下,然后说,你叫她接电话。
周雪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把手机递给周雪。
我说,妈,这事我替她回了。
刘凯自己都不想结,你逼着我们过去算怎么回事。
妈的声音一下高了,说,你懂什么!
刘叔说了,今天只要小雪过去,就算正式应了。
他答应我的事都算数!
你要是把人带走,我往后怎么在刘家待!
我听着她声音里那股急,心里又疼又硬。
我说,妈,你要是靠着卖女儿才能待在刘家,那这个家你待着也没意思。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我妈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周雪看着我,眼眶湿了。
她说,姐,妈会恨我们的。
我说,恨就恨。
人在跟前,她恨几天就过去了。
人没了,她恨一辈子都找不回。
我拎着周雪的包,说了句走,带你去吃碗面。
她没说话,跟在我后面。
走到面馆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对面的街道,没有我妈的影子。
我不知道她是真没来,还是来了又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大姐打来电话,说妈回老屋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
大姐说,她也没哭,就那么坐着。
我问她要吃什么,她说不用。
大姐问我,你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我说,我不知道对不对。
我只知道,小雪不能进刘家。
大姐沉默了一阵,说,那妈呢。
让她一个人死在那个刘家吗。
我说,妈不是死,她是怕。
怕到连女儿都敢往外送。
电话两头都静了。
我坐在旅店床边,周雪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那个旧手机。
我看了她很久,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妈说,是把她送回去,还是把刘德顺那两万块的账摆出来,让妈自己选。
我欠妈的不多,也就是她养我们这几个女儿的苦。
可我不能拿小雪去还这笔账。
那是妹妹,不是物件。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我妈先给周雪打了电话。
周雪坐在床边接的。
我听见妈在电话里说,小雪,妈给你炖了排骨,你回来吃。
周雪看了我一眼,说,妈,我厂里催得紧,我今天就得回去。
妈说,那你先来家里一趟,吃了饭再走。
周雪说,来不及了,十二点的车。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妈说了一句,那你去吧。
声音很平,像一件衣服被水泡久了,拎起来滴着水的那种平。
周雪挂了电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没哭出声,就坐在那儿掉泪。
我蹲下来,拉住她的手,说,你回去上班,刘家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周雪说,姐,妈心里肯定有一块地方,从此就空了。
我没法否认。
我用毛巾给她擦了把脸,送她去了车站。
她检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我出了车站,站在路边,给我妈老屋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给大姐。
大姐说,妈刚从老屋去了刘家,我远远看见的。
她怀里抱着一塑料袋菜,走得挺快,像怕被谁追上似的。
大姐问,你要不要过去。
我说,去。
我不进刘家门,就在外面等她。
有些话,我得当面跟她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沿着老街往刘家走。
还没到路口,就看见我妈在刘家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菜。
她蹲着,后背弯着,袖子挽到胳膊肘,洗一根葱洗了很久。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妈。
她没抬头。
她又洗了一根葱,才慢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小雪走了?
我说,走了。
她点点头,然后把菜盆端起来,往屋里走。
我喊住她,说,妈,刘家今天那顿饭,你就当没订过。
明天我陪你去跟刘叔说,那两万块我和大姐一起还,我们按月给。
妈背对着我站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说,你们一个月能挣多少,还了钱,你妈我欠的情呢。
我说,欠的情慢慢还,一次还一点,总有还清的时候。
你拿女儿去还,那是还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账。
妈没说话。
她端着菜盆进了门,屋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刘家窗户上贴着一对褪色的红喜字,是刘凯前妻那回贴的,到现在都没撕。
我转过身往回走,决定明天一早再来,带妈去见刘德顺,把话说开。
走到老街转弯那家包子铺,我看见刘凯的货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里头抽烟。
他看见我,掐了烟,说,我爹让我今天别出车,在家等着。
我说,知道了。
你不用等了,我妈那顿饭,没人去吃。
刘凯看着我,说,其实我昨天就跟我爹说了,这亲我不结。
他骂了我一晚上,还把我货车钥匙收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说,我跟他吵到半夜,才把钥匙拿回来。
我爹说,你要是坏了这事,往后这个家你就别回了。
我问他,那你怎么打算。
刘凯把钥匙塞回口袋,说,先把车开出去再说。
他那人,隔断时间就闹一回,闹完就没事了。
他说完发动了车,货车轰隆隆地驶出街口。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老板娘出来问我要几个包子。
我说不用,然后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群里大姐发了一条消息,说妈刚才给她打电话了,说刘家那顿饭取消了,让妈也不用天天过去收拾屋子了。
大姐说,妈的口气很轻松,说这样也好,省得天天两头跑。
我看完那条消息,没觉得轻松。
我知道我妈,她越说也好,心里越是不甘。
我回了一条消息给大姐:明天我去老屋看看她。
发完消息,我继续往回走。
天擦黑,镇上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周雪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已经到厂里了,让我跟大姐都别担心。
消息最后加了一句:姐,妈要是再提让我回去,我就说厂里要加班,回不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不是滋味。
我们三个,从那天起,都学会躲着她了。
躲着那个曾经坐在门口等人回来的妈。
也躲着那个想用女儿给自己换下半辈子的妈。
我不知道这笔账最后怎么算。
我只知道,小雪的票是我买的。
她上车那一刻,是我们三姐妹跟刘家、跟我妈那点念想,正式撕开了一道口子。
窗外的月光照着老屋的方向,我躺下又坐起来。
明天,我得把那两万块的账摊在妈面前,让刘德顺也知道,他拿两万块钱换我们家一个女儿,这买卖不划算。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刘家时,院门虚掩着。
我妈蹲在天井里淘米,手被冷水激得发红,听见脚步也没马上抬头。
她抬头看见是我,小声说,你咋来这么早。
我没接话,朝东屋抬了抬下巴,问,刘德顺在不在。
她站起身,把淘米水往墙根一泼,说,在。
昨晚关上房门就没出来,今早也没吃我煮的粥。
我拉着她胳膊往东屋走。
她手凉得厉害,指缝里还留着米浆味。
东屋门半开,刘德顺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
那架势,像早就在等我们上门。
我站在门口,把话挑明了。
我说,刘叔,我妈那两万块,我们认。
刘凯那边,没有下一回。
今天来,就是当面说还钱的事。
刘德顺把报纸折起来,抬头看我,说,钱是你妈借的,叫她自己来说。
你一个当女儿的,跑我家来拍板,没这个规矩。
我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虚,说,德顺,孩子是为我好。
刘德顺没看她。
他站起来,手指朝我这边点了点,说,要还,就你妈自己来跟我算。
两年前的两万,放在现在,利钱还没提呢。
我妈脸色一下变了。
她说,你当初没说过利钱。
刘德顺笑了笑,那笑很浅,像刀尖在冰面上一划。
他说,当初是一家子,现在不是了。
你闺女都堵到门口了,那就公事公办。
我心里梗得厉害,这个男人终于不装热乎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说,既然刘叔要算账,那咱就往明处算。
我妈在刘家洗了两年衣裳、煮了两年饭,刘叔准备按什么工钱结?
刘德顺脸上的笑没了。
他扫了我妈一眼,又看回来,说,我求她来的?
她自己要进这个院,自己愿意伺候,回头倒算工钱了?
我妈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厨房里忽然“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了。
三个人都停住。
刘德顺慢慢坐回床沿,说,你们先回屋把账对清楚。
要还,拿现钱,别耍嘴皮子。
我把妈拉到门边,压着声说,钱我们按月还,你写收条。
我妈轻轻拉我袖子,小声问,一个月五百,他肯吗?
刘德顺耳朵尖,鼻子里哼一声,说,五百?
当交水费呢。
要还就按季度,五千一次,少来零碎。
我妈脱口接了一句,行,按季度就按季度。
我脑袋一热。
五千一个季度,总数还是两万块,可第一笔就是五千,上哪儿一下子凑去。
我拽她的手,她不肯看我。
刘德顺站起来,说,第一笔,这个月底送来。
过了月底,往后就别说我不念旧情。
出了刘家大门,我脚步很急,一句话没说。
我妈跟在后面,隔了好一阵才开口。
她说,按月几百,他拖着,咱也难抬头。
五千一季,听着吓人,四笔也就还完了。
就是把咱逼紧一点。
我停下步子,回头看她,说,妈,那第一笔五千,你打算从哪儿变出来。
她没搭话。
好半天,她搓着手背说,总有办法。
我知道她没办法。
她就是怕,怕刘德顺往后真不让她进那个门。
那天中午,大姐从厂里赶回来。
她一听刘德顺要按季度逼账,脸就拉下来,说,这人不单要钱,还要让咱一家围着他的账转。
妈坐在老屋门槛上,低声说,我不图别的,就把这钱还了,以后谁也不欠谁。
等还完了,我搬回来住。
大姐问,那这头一个五千,你拿什么还。
妈说,我把手上那点全凑上,你俩能帮多少帮多少,月底先给他。
以后的日子,我多早班,慢慢填你们的。
大姐没说话,从包里掏出工资信封,数了一部分出来,放在妈腿上。
我也把手机里的钱转了过去。
大姐说,这钱是借给刘家的,不是成全你留那儿。
妈点头,把那沓钱攥在手里,指尖都捏白了。
傍晚,刘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他天亮把货开出去,晚上到了外地。
他爹今天找他没找着。
婚事他不会再认,让我妈也别再往里掺。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开车注意。
他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说,我爹那人,就剩钱和脸了。
你妈要是有别的路,别耗在他那儿。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没告诉我妈。
第二天,我陪妈去银行,把第一笔五千转到刘德顺账上。
她站在柜台前,手一直抖,输密码输了三次。
转账凭证打出来,她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出来时风大,她缩着脖子,说,这一转,你大姐半年起早白干了。
我说,白干不白干,先把两万清了。
以后你还能回来。
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路面,一路没再抬头。
接下来半个多月,日子像拉紧的绳子。
妈凌晨四点去早餐店,白天回刘家收拾,晚上再折回老屋睡。
她不再提刘家的事。
问起刘德顺,她就一句,没说话。
问起刘凯,她只摇头。
有一次我去老屋看她,她正在灶上熬粥。
锅开了,她拿勺搅,手背上新贴了两条胶布。
我问她,手咋了。
她说,擦灶台蹭了一下,没事。
我拉过她手看,是烫出来的泡。
她说,老板嫌我洗得慢,我着急,叫热水溅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
我给她上药,她疼得倒吸气。
我鼻子一酸,没哭,说,妈,慢一点,钱一时还不上,也死不了人。
她忽然说,还不上,刘德顺就要到厂里找你大姐,到幼儿园找你。
他那个人,最恨人欠他。
我按住她手,说,他不敢。
这钱有转账,有收条,他再闹,我们也不怕。
妈没接话,把粥一碗一碗盛出来,像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并分掉了。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笔五千凑得最难。
大姐加班加点,我也把年终奖提前支了一部分。
妈每天多干三个小时,脸上瘦得颧骨都顶出来。
那天晚上,妈坐在老屋门口点钱。
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说,老太婆的秋天,真没个盼头。
我坐在她旁边,说,还完刘家,你还有我们仨。
她听完没声,把钱数完,用橡皮筋扎好。
第二天清早,妈把钱放进包里,一个人去了刘家。
我拦住她,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
今天刘德顺在家,我得亲眼看着他写收条。
我追到门口,她回身说,你跟着去,他更来劲。
妈自己应付得下。
那段时间,我总想起她站在刘家门口洗葱的背影。
水龙头开着,她的腰弯得很低,像要把整个人都按进那盆水里。
第三笔还完那天,妈破天荒买了半只白斩鸡,叫大姐回来吃。
饭桌上,她没说刘家,只让我们多吃。
大姐啃着鸡腿,忽然红了眼。
妈把一碗汤推到大姐面前,说,哭啥,还差一笔,咱就干净了。
大姐说,我哭那半年像被狗撵着过。
妈听了,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也没接。
有些日子,过去了就不想再提。
很快,最后一笔到期。
妈这次非要我们一起去。
她说,你们站门口,我一个人进去。
我要让他把最后一笔清账写清楚,以后刘家,跟咱没关系。
我和大姐站在门外,听见屋里说话。
起初声音不大,后来刘德顺提高了嗓门,说,以后这个家,你爱来不来。
我妈也高了声,说,不来,你放心。
没一会儿她出来,把一张收条递给我,上面最后一行写着“已结清”。
字很潦草,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妈笑了笑,说,咱走。
那是她两个多月来,头一回笑。
笑容很轻,像终于卸下一袋湿沙。
那天晚上,刘凯在大姐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我翻到周雪发的动态,她上班的车间灯亮得刺眼,文案只三个字:会好的。
我看完,退出来,给妈打了电话。
她没接。
我知道她去了刘家,不是舍不得,是去取回最后几件衣服。
我骑车到刘家路口,远远看见妈站在院门外。
她抱着一包衣服,盯着那扇门,像在数里面到底有几样东西是自己的。
我过去,把衣服接过来。
她说,衣裳不多,你爸当年买的几件,我都带上了。
我扶着她往老屋走。
她步子很慢,走到巷口,忽然说,刘德顺今天说,他早知道我不嫁女。
他气的是我居然敢带着你们上门算账。
我站住,问她,那你气不气自己白伺候他两年。
妈摇摇头,说,不气。
人得傻一回,才知道哪扇门里是火,哪扇门里是床。
我扶紧她,没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老街拐角。
我以为日子就此能慢慢缓过来。
可没想到,清账后的第三天,母亲病了一场。
她发高烧,整整两天不起身。
我和大姐请假守着她。
周雪从厂里赶回来时,妈正靠在床上喝水。
周雪坐在床边,哭着说,妈,你不欠谁了,别硬撑。
妈拍拍她手背,说,小病,躺两天就好。
我下楼熬药,听见周雪小声问,妈,往后你要是怕,就跟我去厂里住几天。
妈没搭话。
等我再上楼,周雪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
我知道妈不会走。
她这个人,认定哪儿都得自己守着。
她把我们三个送出去,现在自己剩在老屋里。
病好后,妈没再提刘德顺。
她回早餐店上班,早出晚归。
偶尔我下班绕过去,看见她系着围裙,在蒸笼后面忙。
她看见我,就递两个包子,说,吃完回去,别耽误。
我咬一口,包子还烫嘴,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她拿抹布给我擦手,说,多大了,吃东西还漏。
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又过了些天,妈把老屋上下收拾了一遍,把父亲的遗像重新擦亮。
她跟我说,等你大姐不忙了,你和小雪也回来,吃顿饭。
我问她,是不是有啥事。
她说,没啥大事,就觉着一家好些年没坐齐了。
我应下了,说,行,我们回来。
她听了,脸上有了一点暖意。
可到了那天,我先出门去幼儿园加班。
大姐在厂里被临时留下赶货。
周雪说厂区封了,出不去。
妈一个人在老屋张罗。
她炖了排骨,煮了鱼,炒了三个菜。
墙上父亲的遗像前面,还摆了一小碗米饭。
傍晚,她发来几条语音,每条都只有十来秒。
最后一条说,你们忙,没事。
妈和你们爸先吃。
我听完心里发紧,回她说,我晚点过去。
可等我处理完手里的事,已经快十点了。
老屋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妈坐在饭桌前,桌上菜全凉了。
排骨汤面上结着一层白油,鱼眼睛也干了。
她没动筷子,也没拿手机。
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像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人。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抬头,眼里灰蒙蒙的,说,雪和玲,又不回来了。
我看了看手机,大姐刚发来消息,说厂里实在走不开。
周雪那边也回了一句,姐,我请不了假。
我在妈身边坐下,把凉菜推了推,说,我热热,我陪您吃。
妈没答。
她低头看着我们四个人的碗筷,忽然说,这家就剩我一个人吃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菜一道道端去厨房。
我跟着起来。
她背对着我,把丝瓜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她也没躲。
我走过去,伸手把火关小。
妈站在那里,肩膀忽然抖起来。
她没哭出声,泪掉在锅台上,一滴一滴,像油那样落着。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
这顿饭,最后只有我们两个吃。
她给我夹菜,自己只喝两口汤。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巷子里的狗叫。
那天晚上,我陪她睡。
床很旧,一动就响。
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以为她睡着了,刚要翻身,她忽然说,你和小雪,怪不怪妈。
我说,过去的事,不怪。
可妈,你得自己把饭吃饱,别总等我们回来。
她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知道。
过了几日,大姐发来消息,说给妈买了个电热毯。
周雪也从网上订了件厚棉衣寄回来。
妈嘴上说浪费,还是当天就把电热毯铺上了。
她站在老屋门口,跟隔壁婶子说,闺女硬给买的。
说到
“硬”
字,声音扬了一下,像炫耀。
我远远看着,觉得妈身上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可刘德顺那边,没消停几天。
清账后的第二个周末,他托人带话,说我妈不厚道,用完了刘家就撇清。
还说什么他刘德顺不是好糊弄的。
我气得想去找他,被大姐拦住了。
大姐说,他这是账没了,还想拿嘴讨点便宜。
你去了,正好给他脸。
妈听说了,只说一句,人不要脸,嘴就闲不住。
我们没去。
没过多久,刘凯回来了一趟。
他提着两瓶酒来老屋看我妈。
妈没让他进屋,就站在门里说,刘凯,你不欠我,我们也不欠你。
两家路,各走各的。
刘凯把酒放在门口,说,周姨,我就是来看看。
我妈把酒推回去,说,你回去告诉你爹,两万已经清了,以后再传闲话,我周桂兰也不要脸了,能让他更难看。
刘凯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你保重。
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口,没有出声。
那两瓶酒在门口放到天黑,最后妈自己提进了屋。
她没开,放在父亲遗像下面。
她指着酒说,老周,你闺女不让我喝,给你闻闻。
那是第一次,我听她用这种口气跟父亲说话,像他还坐在桌边一样。
日子往前拖着。
周雪那边厂子效益不好,我劝她回来看看。
她说,等厂里松一点就回。
我在幼儿园带孩子,每天从早站到晚。
有时候下班,我还会绕去老屋。
妈多数时候已经睡了,我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灯。
我不再像当初那样急着让她改变什么。
她也慢慢不催我和大姐回家。
我们各自忙,偶尔在群里说几句。
妈只会回“好”“知道”“你们吃好”。
有一次,我在她枕头底下看到一张银行存单。
数字很小,存期是一年。
她发现我看见了,连忙抽走,说,别瞎看,这是给雪存的嫁妆。
我笑,说,小雪才二十二。
妈说,二十二转眼就到,我得给她攒,不能将来叫婆家看不起。
她自己年轻时吃过的苦,不想让周雪再吃。
我看着她。
她别过脸去,开始叠一件旧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房间很静,只有布掉在床单上的闷响。
那之后,我常常会想,我们四个女人,像一条河分了四股。
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可她始终守在源头,看着我们流远。
春节前,周雪说厂里多结了几天钱,要回来看我们。
大姐也请了假。
妈知道后,又是炸丸子,又是炖肉,把冰箱塞得满出来。
到家的头一晚,我们围在炉边。
周雪低头剥橘子,忽然说,妈,等我攒够钱,带你去省城看一回灯。
妈愣了愣,说,看灯有啥劲,花钱。
周雪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说,你没看过。
妈张嘴接了,小声说,中。
那一晚,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泡晃。
我们没聊刘家,也没聊钱。
我们只说明天去镇上买点什么。
我坐在她们中间,心里明白,伤没全好。
但她们都还在。
大年初二,大姐约我去给父亲上坟。
妈本来说也去,后来想想又不去了,说,凉气重,我给你们熬姜汤。
从坟上回来,妈端上姜汤,问我们,你爸坟前那棵小松,长多高了。
大姐说,快一人高了。
妈听完笑,说,你爸就喜欢松。
我喝了半碗姜汤,听大姐和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窗外有孩子放炮,响一阵,停一阵。
日子像又回到了这条老街原来的样子。
那天夜里,小雪躺在我旁边,盯着天花板说,姐,我在外面最怕妈突然病了。
我说,我也是。
所以我要看着她慢慢不老。
周雪笑了起来,说,哪能不老。
我说,那就看着她老,也陪着她老。
周雪翻了翻身,没再说话。
外头炮响得厉害,她的呼吸慢慢变匀。
我醒着,看着窗帘上火光一闪一闪。
第二年开春,妈学会用手机看视频。
她常给我发些做菜养生的短片,有时候半夜也发。
我那天回她,妈,别老看手机,早点睡。
她回说,一个老太太,睡不着。
我看她这五个字,像被线穿着,一个字一个字掉进心里。
可我没再掉泪。
我回,明天我下班早,去教你拍视频。
她说,好。
就这一个字,轻得不像她。
第二天傍晚,我去老屋。
她坐在门口,正对着一盆绿萝发呆。
我喊她,她抬头,眼睛眯起来,说,你来了。
我递给她一袋软蛋糕,她接过去,说,买这个干啥。
我拉她起来,说,走,教你拍视频。
她别别扭扭站起来,说,我不拍脸,丑。
我笑,说,拍花,拍菜,谁让你拍脸。
她这才笑,说,那中。
那段时间,老屋的窗台慢慢多了几盆花。
妈不怎么出门,却把家里收拾得越来越亮堂。
她不再提刘家,也不说等我们回家。
她只是把菜做好,把父亲擦亮,把电视声音调小。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饭桌前,对着一桌刚做好的菜。
我问她,咋不等我一起吃。
她说,谁知道你回不回来。
自己先吃,热呼。
我坐下来,陪她吃。
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往后谁也甭等谁,谁想吃就吃。
我点点头。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却吃得比我多。
我看着她,忽然很放心。
她没有再等谁。
她坐在自己的家里,吃自己做的饭。
那才是真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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