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ICU抢救15天花费48万,拔管前睁眼,说三个字:回家吧
陆成山五十七岁,和我结婚三十一年。
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年轻时在维修店里跟人学过几年,后来自己在小区门口租了一个小门面,修电饭锅、洗衣机、电风扇,也修一些别人嫌麻烦、不愿意修的小东西。
他一辈子都在和螺丝、扳手、旧电线打交道。
收入不算高,但家里的水电从来没断过,儿子上学的时候,也没让孩子因为钱发过愁。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只要肯干,日子总不会过不下去。”
可他从来不肯承认,身体也有撑不住的一天。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我打开门时,他正弯着腰站在楼道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螺丝刀。
“怎么了?”我赶紧过去扶他。
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
他说话时声音很粗,像嗓子里压着一层沙。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去医院。”
“明天再去,今天店里还有两个活没收尾。”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换鞋。
那双黑色布鞋已经穿了两年,鞋底磨得很薄。他蹲下去的时候,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他就倒在了门边。
那一刻,我以为他只是累得站不住。
可我喊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应。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跪在他旁边,一直抓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还沾着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污渍。
我哭着对他说:“你别睡,先去医院,去了就好了。”
他没有睁眼。
医院的急诊灯很亮,医生护士推着床一路跑。
有人问我他的姓名、年龄、有没有基础病,有人问我家属在哪里,有人把几张纸递到我面前,让我签字。
我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好。
医生说,他是重症肺炎引起的急性呼吸衰竭,血压也在往下掉,需要马上插管,转进重症监护室。
“危险吗?”我问。
医生没有骗我。
“危险。”
“能救回来吗?”
“我们会尽力,但现在还不能保证。”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成山被推进了ICU。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突然想起他倒下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明天再去。
他总是这样。
头疼说忍一忍,胃疼说吃点热饭,胸闷说歇一会儿。
他好像只要再撑一天,所有事情就会自动好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撑到明天。
第二天早上,儿子陆川赶到了医院。
他二十九岁,在外面工作,平时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听到父亲进了ICU,他一路赶回来,身上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换,鞋面上还沾着灰。
“妈,爸现在怎么样?”他问。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没醒。”
陆川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病床上的陆成山被各种管子包围着,脸上戴着呼吸机,手背上贴着胶布,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微起伏。
陆川看了半天,才低声说:“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
没有人能回答他。
昨天他还是那个会在门口脱鞋、把钥匙随手扔在柜子上的男人。
今天,他躺在ICU里,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医生告诉我们,最危险的是前三天。
如果感染控制不住,肺部情况继续恶化,心脏、肾脏也可能受到影响。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
我问:“心理准备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准备好病情可能反复,也准备好治疗时间会比较长。”
我听懂了。
那句话的意思是,钱会越来越多,结果却没有人能保证。
第三天,陆成山仍然没有醒。
护士每天会出来几次,告诉我们一些情况。
血压暂时稳住了。
氧合有所改善。
尿量还可以。
体温反复。
这些词我以前一个都听不懂,后来却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我每天坐在ICU门外,手机里全是医生发来的缴费提醒。
第一天交了八万。
第三天已经超过十五万。
第七天,累计费用接近二十七万。
我不敢点开明细,只知道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走。
家里的存款、我攒下的养老钱,还有儿子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
陆川说:“妈,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去想办法。”
我问:“你能想什么办法?”
他说:“能借就借,能凑就凑。”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声音够大,事情就没那么可怕。
可我知道,他也害怕。
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总会反复看手机上的余额,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有一次,他以为我睡着了,轻声问:“妈,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
他抿着嘴,没有继续说。
我替他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想问,钱没了怎么办?”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怕你撑不住。”
我看着ICU那扇门,说:“只要你爸还有机会,就继续。”
陆川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脸转到一边,用手使劲擦了擦眼睛。
陆成山年轻的时候,脾气不算好。
他不喝酒,也不抽烟,可一着急就爱摔东西。
家里水龙头坏了,他能蹲在厨房修一晚上,修不好就对着一堆工具发火。
儿子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他气得把卷子拍在桌上,问陆川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玩上了。
陆川哭着跑回房间,关门的时候狠狠甩了一下。
那之后,父子俩冷战了一个星期。
后来陆成山什么都没说,悄悄把儿子书包上的破拉链换了新的。
陆川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像谁也没在意过那场争吵。
可现在,陆川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望着父亲,嘴里不断念叨着:
“爸,你醒来以后,我不跟你顶嘴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你别一直睡。”
这些话,陆成山听不听得到,没有人知道。
第五天晚上,医生出来告诉我们,陆成山的感染指标有下降,但还没有脱离危险。
“目前治疗是有反应的。”
我问:“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医生说:“有些患者在镇静状态下,仍然可能听见外界声音。你们可以跟他说话,但不要刺激他,也不要在旁边哭喊。”
我点头。
那天晚上,护士允许我隔着探视窗靠近一点。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低声喊他的名字。
“成山,是我。”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我又说:“家里那盆吊兰我给你浇水了,没死。”
还是没有反应。
“你门店里的那台旧收音机,我没扔。儿子说修好了还能卖钱,我没让他动。”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叫护士。
护士看了监护仪,说可能只是生理反应。
“别急,继续观察。”
我站在那里,嘴唇发麻。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只能一遍遍说家里的事。
我说楼道里的灯坏了。
说邻居家的孩子又来借扳手。
说他床头柜里那盒降压药快吃完了。
还说那天晚上,他落在门口的螺丝刀,我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
说到这里,我突然哭了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把螺丝刀根本不值钱。
可他人不在家以后,桌上少了那一点凌乱,屋子就像突然空了一块。
第七天,陆成山的情况出现过一次反复。
晚上九点多,医生急匆匆进了ICU。
我和陆川站在门外,看着里面一阵忙乱。
护士跑来跑去,医生按着他的胸口,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陆川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妈,是不是不行了?”
我没回答。
我死死盯着那张病床,手指掐进掌心。
半个小时后,监护仪上的曲线重新稳定下来。
医生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
他说:“刚才血压掉得比较厉害,现在暂时稳住了。”
我问:“是不是很危险?”
“重症病人就是这样,可能前一秒看起来好一点,下一秒又会变化。”
陆川问:“还能继续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
“只要病人还有机会,治疗就不会停。但你们要知道,后面可能还要很长时间。”
陆川点头。
“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犹豫。
第八天,我在家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又带上陆成山最常用的那只保温杯。
那只保温杯用了很多年,杯盖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小块。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里面装一杯温水。
我以前总嫌他麻烦。
“店里不是有水吗?”
他会说:“外面的水凉。”
“凉就别喝。”
“你不懂,胃受不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坐在ICU门外,突然想起他以前出门前的样子。
他总是先穿鞋,再回头问我:“钥匙呢?”
我说:“在你手里。”
他低头看一眼,笑得很尴尬。
那时候我嫌他粗心,嫌他做事慢,嫌他什么都要问我。
可那天我才发现,家里那些看似烦人的小事,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第九天,陆川问我:“爸以前有没有说过,如果自己病得很重,要怎么办?”
我说:“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不要住院,回家躺着。”
陆川沉默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陆成山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葬礼回来,晚上坐在沙发上,忽然对我说:“人要是真到了不能动的时候,就别折腾了,回家舒服一点。”
我当时正低头择菜,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
“那你以后少说这种晦气话。”
他笑了笑,没再说。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陆川问:“那妈,爸现在如果真的不想治呢?”
我看着他。
“他现在没说。”
“可是他以前说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如果他醒了,真的说不想继续呢?”
我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那也等他醒了,亲口告诉我们。”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
第十天,医生说陆成山的肺部情况开始好转,镇静药在逐步减少。
“如果后面能自主呼吸,可能会尝试撤掉呼吸机。”
我问:“什么时候?”
“还不能确定,最快也要再观察几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消瘦的人。
十天没有进食,身上插着管子,脸颊已经明显凹下去。
我忽然不敢想,他醒来以后还会不会认得我。
第十一天早上,陆成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次,护士看见了。
她出来告诉我们,他可能正在恢复意识。
我趴在探视窗前,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牵着我走过很多路,也曾经在儿子发烧时整夜搭在孩子额头上。
现在,那根手指只轻轻弯了一下,就让我们两个人红了眼睛。
陆川把手放在玻璃上。
“爸,我是陆川。”
里面的人没有睁眼。
他又喊了一声。
“爸,我在这儿。”
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快了一点。
护士进去看了看,出来对我们说:“他可能有反应。”
陆川的肩膀一下塌了下来。
他靠着墙,捂住脸哭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儿子在父亲面前哭。
他小时候摔破膝盖都不肯哭,长大后更是只会说“没事”。
可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妈,”他哽咽着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他太不好了?”
我没有责怪他。
“你爸也一样。”
“什么?”
“他也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
陆川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们两个都嘴硬,谁都不肯先低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十二天,费用已经超过三十八万。
陆川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问:“多少了?”
他说:“三十八万多。”
“具体多少?”
“妈,别看了。”
“我问你多少。”
他低声说:“三十八万七千多。”
我点了点头。
“家里的钱还够吗?”
“能撑。”
“我问你够不够。”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疲惫。
“暂时够。”
“什么叫暂时够?”
“我会想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要把你爸当成一个数字。”
陆川怔了一下。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我说,“可你每天看缴费单的次数,比看你爸还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也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我害怕。
我怕我们一边守着陆成山,一边被那串数字逼得喘不过气。
四十八万,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那是我们一家人很多年的积蓄,是陆川刚刚攒下的存款,是我们原本想留着养老、买药、过日子的底气。
但到了这个时候,钱又不像钱了。
它变成一张张缴费单,变成医生口中的治疗方案,变成我们不敢多问一句的沉默。
陆川过了很久才说:“妈,我不是舍不得钱。”
“我知道。”
“我只是怕钱花完了,爸还是醒不过来。”
我低下头。
这一次,我没有责怪他。
因为我也怕。
第十三天,医生告诉我们,陆成山已经可以短时间自主呼吸。
但撤机前还有很多评估,不能急。
“他现在能听见吗?”我问。
“有可能。”
“那我能跟他说话吗?”
“可以,但尽量说简单一点。”
那天晚上,我隔着玻璃对他说了很久。
“成山,你要是能听见,就动一下手。”
他的手没有动。
“你别着急,慢慢来。”
还是没有动。
“医生说你快能自己呼吸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说完这句话时,我自己愣住了。
因为这正是他以前最常说的话。
每次我们在外面待得久了,他都会催我:“走吧,回家。”
下雨了,他说:“回家。”
吵架了,他也说:“别站外面,回家。”
他好像一直把“回家”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管多累,不管多晚,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只要回到那扇门后,日子就能重新开始。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轻声说:
“你听见了吗?我等你回家。”
第十四天,陆成山短暂睁开过一次眼睛。
时间很短,只有几秒。
他的眼睛刚睁开,就开始剧烈咳嗽,护士立即调整了机器。
我和陆川站在外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医生出来说,这是好现象,但还不能说明已经完全清醒。
“他可能会反复,一会儿睁眼,一会儿又睡过去。”
我问:“明天能拔管吗?”
医生说:“如果明天的自主呼吸测试通过,就可以尝试。”
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和陆川谁都没有离开医院。
凌晨两点,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给他盖上外套,自己坐在窗边,望着ICU里的那盏灯。
十五天前,陆成山还在门口换鞋。
十五天后,他可能要从一根管子开始重新学会呼吸。
我不敢想成功,也不敢想失败。
我只知道,如果他醒来,我一定要告诉他,家里那盆吊兰还活着。
第十五天早上,医生拿着一份记录走到我们面前。
“今天准备做撤机评估。”
我和陆川同时站起来。
“有希望吗?”我问。
“目前指标不错,但拔管后还要观察。如果呼吸不稳定,仍然可能需要重新辅助。”
陆川问:“我们能在旁边吗?”
“可以让一位家属进去,其他人隔着玻璃看。”
我没有犹豫。
“我进去。”
护士给我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又反复交代我不要触碰设备。
走进ICU的时候,我腿有些发软。
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
机器发出的声音整齐又冰冷,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陆成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呼吸机的管子从他嘴边伸出去,胶布固定在脸上,留下了一圈红痕。
我站在他床边,不敢太靠近。
医生在旁边看着数据。
护士调整了呼吸机的参数。
“陆先生,现在开始自主呼吸测试。”
我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只能盯着他的胸口。
起初,他的呼吸很浅。
过了一会儿,胸口起伏慢慢变得规律。
医生低头看着监护仪,护士在记录。
我轻轻喊了一声:“成山。”
他的眼皮动了动。
我以为是错觉,又喊了一声。
“成山,是我。”
他的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刚开始没有焦距,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被光照到。
他先看见天花板,又看见医生,最后视线一点点转向我。
我站在他右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那是他认出我的表情。
我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在这儿。”
他想动手,却被固定带限制住了。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力气也小得可怜。
医生说:“别让他激动。”
我点头。
“你慢慢来,别急。”
可陆成山似乎有话要说。
他的喉咙被管子堵着,发不出声音。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向门口。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看清。
“你想喝水吗?”我问。
他轻轻摇头。
“疼吗?”
他还是摇头。
“想叫医生?”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这一次,他看着我,嘴唇慢慢动了起来。
我俯身靠近他。
隔着口罩,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他的口型。
那三个字很慢。
却清清楚楚。
回。
家。
吧。
我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说什么?”
他又动了动嘴。
回家吧。
那根管子还在他的喉咙里,他没有办法真正发声。
可我看懂了。
他是在让我回家。
不是让他自己回家,而是让我回家。
我突然哭得停不下来。
医生提醒我:“家属先别激动。”
我用力点头,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成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焦急。
他大概以为我没听明白,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我问:“你是让我回家休息吗?”
他眨了一下眼。
我又问:“你不是要我们停下治疗,对不对?”
他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随后,他用尽力气摇了摇头。
那一下动作很小,却让我明白了。
他不是想放弃。
他只是看见了我十五天没换的外套,看见了陆川眼下的青黑,看见了我们一直守在这扇门外。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疼不疼,也不是问病情怎么样。
他是在催我们回家。
就像过去每一个晚上,他催我别在外面站太久。
医生开始准备拔管。
护士让我退到一旁。
我握着陆成山的手,小声说:“你别怕。”
他的眼睛还看着我。
“你先把呼吸稳住,我们一起回家。”
他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家不是房子,是有人等你。
我以前觉得这话太肉麻,从来没有接过。
可现在,我站在ICU里,第一次觉得他说得对。
拔管的过程很快,却又像过了很久。
医生和护士配合着操作,陆成山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眼角立刻渗出泪水。
我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护士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医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慢慢呼吸。”
“不要用力说话。”
“先适应。”
陆成山闭着眼,胸口大幅度起伏。
我以为他又会睡过去。
过了几十秒,他重新睁开眼睛。
医生确认数据暂时稳定,退开半步。
我俯身靠近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回家吧。”
只有三个字。
声音甚至不完整。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场愣住了。
明明早就看懂了他的口型,明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可真正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我还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的手停在半空,连眼泪都忘了擦。
陆川站在玻璃外,听见护士转述后,整个人也愣住了。
他贴着玻璃,嘴唇微微发抖。
医生问我:“家属,您听清了吗?”
我点头。
“他说,回家吧。”
陆成山看着我,眼神仍然疲惫,却比之前清醒许多。
我问他:“你是让我们回家,还是你想回家?”
他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门外的陆川。
然后,他闭了闭眼。
我明白了。
他说的是,让我们回家。
他不想让我们继续守在医院。
可我摇了摇头。
“我不走。”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刚醒,不能赶我。”
他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外套。
那件外套已经连续穿了十五天,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我知道他为什么坚持。
他以前就是这样。
自己病得再重,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我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让我回家,我就回家。”
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放松。
“但不是丢下你。”
“我回去洗澡,换衣服,拿饭,再回来。”
“陆川也回去睡一觉。”
“等你能下床,我们一起回家。”
他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眨眼。
我握着他的手,继续说:
“你听清楚了吗?”
“我们回家,是一起回去。”
“不是谁把谁留在这里。”
“更不是因为四十八万花完了,就不治了。”
“你要活着回去。”
陆成山的眼眶慢慢红了。
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好。
医生让我们先出去。
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仍然平稳。
陆川站在外面,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他刚才真的说回家吧?”
“嗯。”
“他说的是让我们回去?”
“嗯。”
陆川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刚醒,就开始管我们。”
我说:“这才像你爸。”
那天下午,陆成山的情况基本稳定。
医生说,虽然成功拔管,但还需要严密观察,至少不能立刻转普通病房。
我和陆川终于回了一趟家。
开门的一瞬间,我闻到屋子里熟悉的味道。
沙发上还搭着陆成山那件旧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卷尺。
餐桌上放着他没来得及喝完的半杯水,杯底已经落了一层灰。
陆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说:“进去吧。”
他问:“妈,爸真的能回来吗?”
“医生说有希望。”
“我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我看着屋子里那些没有被动过的东西。
“不会完全一样。”
“为什么?”
“他会变,我们也会变。”
陆川低下头。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有爸在,什么都不用操心。”
“以后你要操心了。”
他苦笑了一声。
“那我能不能先学着给他做饭?”
“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我们只在家里待了一个小时,就赶回了医院。
陆成山醒着。
他戴着氧气管,看到我们进来,眼睛动了动。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们回来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陆川站在床尾,小声说:“爸,我也回来了。”
陆成山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陆川突然说:“我以后不跟你吵了。”
陆成山眨了一下眼。
陆川又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先听你说完。”
陆成山还是没有说话。
陆川吸了吸鼻子。
“但你也别一着急就摔东西。”
陆成山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他抬起手,想要指陆川,手臂却没有力气。
陆川赶紧走过去握住他。
“我知道,你想骂我。”
陆成山缓慢地摇头。
他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儿子的掌心。
陆川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父亲手边,肩膀不停地抖。
陆成山想抬手摸他的头,却只抬到一半,就重新落了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子之间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完。
他们用二十多年学会了沉默,也许要用剩下的日子慢慢学会表达。
第十六天,陆成山转入普通病房。
第十八天,他第一次坐起来。
护士扶着他坐在床边,他的身体只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就满头是汗。
我问:“要不要躺下?”
他摇头。
他一直盯着窗外。
我知道他想看什么。
普通病房的窗户比ICU的探视窗大,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也能看见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他看了很久,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说:“想出去?”
他点头。
“等你能走了,我们就回家。”
这次他没有再说“回家吧”。
他只是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十天,医生让他尝试下床。
陆川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
陆成山的双腿刚碰到地面,就剧烈发抖。
他死死抓着床沿,额头上很快冒出汗。
陆川说:“爸,别急。”
陆成山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能行。”
他以前修东西时就是这样。
螺丝拧不动,他会说能行。
机器拆不开,他会说能行。
遇到再大的麻烦,他都不肯先承认自己不行。
可这一次,他走出去的第一步,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的脚刚抬起来,身体就向前一栽。
我和陆川同时扶住他。
他喘得厉害,脸色难看。
护士让他坐下休息。
他却摇头。
“再……一步。”
陆川红着眼说:“明天再走。”
陆成山看了他一眼。
“今天。”
那是他拔管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很哑,却还是那个固执的陆成山。
我没有阻止他。
我和陆川扶着他,慢慢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坐回床上,整个人像被水浇透了一样。
可他看着我们,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他说:“回家近了。”
这句话让陆川低下头,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四十八万的费用,是在住院第二十几天结算出来的。
那张单子厚厚一沓,数字清清楚楚。
住院十五天的ICU抢救和治疗,累计花费四十八万元。
后面的普通病房、康复和药物费用,还要另外计算。
我们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欠下的钱要慢慢还,生活也不可能因为他醒来就恢复原样。
陆川接了更多工作,我把家里能省的地方都省下来。
以前想买新冰箱,后来没买。
以前想换沙发,后来也没换。
陆成山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问:“钱是不是花得太多了?”
我说:“你觉得呢?”
他低下头。
我把那张费用单收起来,放进抽屉。
“钱没了可以再挣。”
“你要是真没了,我拿什么去挣?”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别把自己看成一笔账。”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不是四十八万,也不是十五天。你是和我过了三十一年日子的人,是陆川的父亲,是家里那个每天回来都会问钥匙在哪儿的人。”
陆成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那是他病后第一次主动牵我。
他的掌心没有以前那么粗糙,力气也不大。
可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握着我。
他说:“辛苦了。”
我摇头。
“你也辛苦了。”
“以后……不硬撑。”
“你先做到。”
“我尽量。”
“不是尽量。”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又过了十多天,陆成山终于可以回家。
出院那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布鞋。
鞋底已经重新换过了。
陆川在医院门口推着轮椅,我拿着药袋和氧气设备。
走到车旁时,陆成山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住了这么多天的医院。
那扇ICU的门,他没有再进去。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脸,对我说:“走吧。”
车停在楼下以后,陆川打开车门。
陆成山没有立刻下车。
他抬头看着楼上的窗户。
我知道,他在确认家里的灯是不是亮着。
我提前让陆川回去开了灯。
他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
走进楼道的时候,他每一步都很慢。
从一楼到家门口,平时不到一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十分钟。
到了门前,他停下来,喘了很久。
我拿出钥匙,刚准备开门,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
“我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打开的一瞬间,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盆吊兰还放在窗台上,叶子已经长出了一截。
旧沙发、保温杯、维修工具,还有他没有修完的那台收音机,全都在原来的位置。
陆成山站在门口,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我问:“怎么不进去?”
他说:“有点……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怕醒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
陆川把轮椅推进去。
陆成山坐到沙发上,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螺丝刀。
那把螺丝刀,就是他倒下那天攥在手里的那一把。
他摸了很久,忽然问:“店里呢?”
我说:“还在。”
“东西呢?”
“都在。”
“那台收音机?”
“也在。”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喝完以后,他看着我和陆川。
“以后……晚上别等我。”
陆川问:“为什么?”
“我会回家。”
陆川愣了一下。
陆成山继续说:“回不了……你们就先睡。”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想说回家吧?”
他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嗯。”
我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这句话,你在医院已经说过了。”
“说了几遍?”
“三遍。”
他想了想,说:“那就再说一遍。”
“说什么?”
他看着屋里的灯,声音仍然沙哑,却比刚拔管时清楚了许多。
“回家吧。”
陆川站在旁边,眼圈一下红了。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把那张四十八万的费用单重新放回抽屉里。
十五天的ICU,四十八万的花费,拔管前睁开的那双眼睛,还有他说出的三个字,最后都没有变成一场遗憾。
因为他终于回来了。
我们也终于明白,他说的“回家吧”,不是放弃治疗,不是认输,更不是要谁把谁丢下。
那是一个人在死里走了一趟以后,仍然想回到有人等他的地方。
也是我们一家人,在最害怕、最疲惫、最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时候,重新做出的选择。
回家。
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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