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餐十二年头部受伤致残，外卖骑手找不到"雇主"维权陷入困局

概述

2026年1月，在河北燕郊从事外卖配送工作的骑手王福民，于送餐途中摔倒，头部撞击路边护栏，造成颅内血肿。手术后，他记忆受损，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当他试图申领伤残补助金时，却发现找不到一个能为他负责的"雇主"——曾管理他的人把他移出了工作群，服务的餐厅也没有给出任何申领指引。 王福民从2014年起为燕郊一家肯德基门店送餐，累计工龄已达十二年。2024年9月，该…

正文 事件梳理

2026年1月，在河北燕郊从事外卖配送工作的骑手王福民，于送餐途中摔倒，头部撞击路边护栏，造成颅内血肿。手术后，他记忆受损，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当他试图申领伤残补助金时，却发现找不到一个能为他负责的"雇主"——曾管理他的人把他移出了工作群，服务的餐厅也没有给出任何申领指引。 王福民从2014年起为燕郊一家肯德基门店送餐，累计工龄已达十二年。

2024年9月，该门店的配送业务由"宅急送"转包给顺丰同城，他随之换上顺丰同城制服，按"顺丰同城骑士"App的规则接单，同时接受餐厅管理组和"小站长"的调配。看似有人管着他，但当他受伤需要主张权益时，谁是他的用人单位这个问题却成了无解之谜。

他的代理律师罗仪涵梳理其手机中的劳务材料后发现，王福民先后与七八家注册地分散于全国不同省份的配送服务公司签订过《共享经济平台服务协议》，工资流水显示，从2024年9月到事故发生的2026年1月，他平均每两个月就更换一次名义上的发薪主体。对于这些公司，王福民表示"不认识"——协议通常在他打开App时弹出要求重新签署，他为了尽快接单，习惯性点击同意。 维权时，王福民面临的另一困境是记录残缺。

"宅急送"的App已停用，"顺丰同城骑士"App只保存了近期订单，他无法自行调取完整的跑单历史，只能在起诉时申请法院协助调取。澎湃新闻随机询问多名骑手，均发现各众包软件的订单记录普遍只显示近几个月数据。这与人社部2023年发布的相关指引形成落差——该指引明确要求企业建立工作时间台账，确保劳动者可通过App自主查询完整记录。

北京致诚农民工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追踪了2021年7月至2026年6月全国31个省份的642份有效判决，专门梳理即时配送平台的用工与劳动关系认定状况。报告指出，在平台经济模式下，对工人的管理、发薪与参保等职能被分拆给不同主体，已是较为普遍的现象。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孙萍在其著作中描述了这一链条的形成逻辑：平台将配送业务委托给加盟商和代理商，后者再层层分包，直至个体承包商，"一环套一环，像毛细血管一般"。

致诚中心的报告则进一步指出，部分转包并非单纯的业务需要，更像是平台刻意设计的"责任隔离墙"——那些与骑手轮换签约的小公司，往往是批量新设、无人员、无资产的空壳主体。 王福民的案子折射出一个更大的制度性困境：按现行司法实践，确认劳动关系通常要求劳动者指明一个具体的对手方。当链条上存在多个主体时，骑手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仲裁委以"材料不充分"为由驳回，然后重来一遍。

即便仲裁胜诉，对方若不服提起诉讼，骑手还要继续应对一审乃至二审，整个周期可能拖上数年。

深度分析

这一事件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根本原因在于它把一个隐蔽已久的结构性问题以个案形式暴露出来：平台经济的用工模式，在实质控制与法律责任之间制造了一道刻意的隔断。算法决定骑手的奖惩，App规定工作纪律，平台掌握全部数据——但一旦骑手受伤，平台在法律意义上却能以"没有劳动关系"为由退场。 从受影响人群来看，全国即时配送行业从业人数规模庞大，众包模式已成主流。王福民的遭遇不是孤例，而是该群体在工伤维权时普遍面临的处境。

致诚中心的报告显示，这一问题在近五年的数百份判决中反复出现，说明司法层面尚无稳定一致的解决路径。 各方立场目前较为清晰。劳动者一方及法律援助机构认为，平台通过层层转包和滚动换约，人为切断了可追责的劳动关系，实质上是一种规避工伤保险义务的制度设计。学界的分析（如孙萍的研究）则指出，"轻资产"组织逻辑固然有其商业合理性，但它将经营风险转移给了处于链条末端、最缺乏谈判能力的工人。

平台方在报道中没有直接回应，其通过协议设定的"众包"定性，是目前法律认定的主要依据之一。 有几个后续观察点值得关注。其一，人社部2023年的指引已要求确保劳动者可查询完整跑单记录，但实际落实状况与该要求之间存在明显差距，主管部门是否会进一步跟进执法尚不明朗。其二，致诚中心这份覆盖642份判决的报告，提供了目前较为系统的司法数据，其政策建议能否推动立法或司法解释层面的调整，值得关注。

其三，王福民自身的诉讼仍在进行中，法院如何认定发薪主体与实际控制平台之间的关系，将对同类案件产生参考价值。 需要说明的是，报道呈现的是王福民及其律师的陈述，以及致诚中心的研究结论，平台方的完整立场目前尚无来自原文的直接引述，相关法律认定结果也尚未最终落定。

神评：骑手送了十二年的餐，却要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有个老板——这大概是"平台经济灵活用工"最诚实的一句注脚：平台的算法全程管着你，出了事却找不到一家公司认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