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7年冬，四川自贡仲权公社，农民卢定义被大喇叭点名叫到公社。那天，他原本正在家中吃饭，听见广播里喊出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沉。当地干部只说北京来了调查人员，具体缘由并未说明。
卢定义赶到公社时，屋里坐着几名陌生人。有人让他坐下，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老人家，您看看，照片里有没有认识的人？”
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姿整齐，面容已经模糊。卢定义凑近看了很久，抬手指向其中一人：“这个，是我幺叔卢德铭。”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调查人员随后告诉他，卢德铭不是普通士兵，而是1927年秋收起义中的重要将领，曾任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长，被许多史料称为秋收起义总指挥。
卢定义愣住了。他从小只知道幺叔外出读书、后来参加革命，却不知道这个消失多年的亲人，竟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过如此重要的位置。
这次相认，并非偶然。此前，江西方面正在为纪念秋收起义和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相关历史，搜集卢德铭的遗物、照片与生平材料。一个现实难题摆在调查人员面前：烈士牺牲已经半个世纪，公开资料不少，可真正能够确认其相貌的照片，却始终没有找到。
调查组曾到北京、南京等地查阅档案。黄埔军校早期学员资料、军政机关档案、旧报刊和同学录，全部被逐一翻检。纸张发脆，字迹漫漶，许多材料还存在姓名、籍贯和职务记载不一致的情况。
有意思的是，真正的线索藏在一张并不起眼的合影中。照片背面留下了几行小字，其中出现“卢德铭”“四川”“邮局转”等信息。它没有直接说明人物站位，却为寻找照片中的卢德铭提供了方向。
调查人员带着照片，请教曾与卢德铭共事的老同志。有人凭印象作出判断，但由于时隔五十年，也不敢轻易下结论。照片里的青年不过二十岁上下，岁月改变了人的面貌，记忆也不可能像档案一样精确。
聂荣臻元帅的辨认，为这桩考证提供了关键依据。他不仅指出此前关于照片人物的判断有误，还明确说明另一张合影中，前排右起第一人、身穿武装带并立正站立者，就是卢德铭。
随后，调查人员又找到曾在警卫团任职的韩浚。韩浚长期与卢德铭相处，对他的身形和习惯十分熟悉。看到照片后，他也确认了人物身份。几次辨认相互印证，照片才被作为可靠资料保存下来。
照片确认后，寻找亲属成为下一步。调查人员循着背面残存的地址，在旧地图和地方档案中反复查找，最终将线索落到四川自贡一带的双石铺。公社干部协助走访，卢定义由此进入调查人员的视野。
卢定义提供的家族信息，与档案中的卢德铭逐渐对应起来。卢德铭出生于1905年，早年在自贡求学，后来南下广州，进入黄埔军校学习。那个年代，许多青年把军校看成改变国家命运的一条道路，他也由此走上了职业革命的道路。
军校教育并不只是操练和战术，还包括政治课程。卢德铭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参加北伐和革命武装斗争。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大肆清剿共产党人，革命力量被迫寻找新的道路。
同年9月，秋收起义在湘赣边界爆发。卢德铭担任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在部队行动和作战中承担重要责任。起义部队受挫后向井冈山方向转移，途中遭遇敌军追击。9月下旬，卢德铭在江西萍乡一带山口岩附近战斗中牺牲，年仅二十二岁。
他的牺牲来得突然，家乡亲人长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卢家只知道幺叔离家参加革命，后来便音讯全无。战争年代，书信难以寄达，烈士身份、牺牲地点和职务，也往往要经过多年查证才能逐步厘清。
卢定义记得，家中老人曾等过他的来信。那封信究竟写于何时，部分细节已经无法完全核实，但家人都知道，卢德铭早已把个人婚姻和家庭安排放在了革命之后。他没有留下丰厚财物，留下的是一条中断在二十二岁的生命线索。
这张合影后来被翻拍、归档，卢家后人的口述也被记录下来。对调查人员而言，找到卢定义，不只是补上一个亲属姓名，更解决了烈士照片、籍贯和家庭关系之间长期存在的空缺。那位从四川出发的青年，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也有了可以核对的家族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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