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曼：金粉浮沉里的一抹胭脂

一、1903年，上海孔家弄的女婴

一九〇三年十一月七日，农历九月十九，传说是观音菩萨出家的日子。就在这一天，上海南市孔家弄二号的陆宅里，一声女婴的啼哭划破了深秋的湿润空气。这个女婴，是陆定与吴曼华的第九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前面八个哥哥姐姐，都在襁褓中或幼年时夭折了。

陆家是江苏武进的望族。父亲陆定，字建三，前清举人，后来东渡日本，进了早稻田大学，是日本明治维新名臣伊藤博文的门生。回国之后，陆定在北洋政府财政部做了二十多年的司长，手里的权柄不小。母亲吴曼华，出身江南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工笔花卉。这样一个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女儿，从一落地起，就被捧在了掌心。

陆家给这个女婴取名叫陆小曼，小名小眉，又取了个笔名叫"小龙"。这三个名字，后来伴随了她一生，也见证了她一生的浮沉。

陆小曼六岁那年，跟着母亲吴曼华来到北京，与在财政部任职的父亲团聚。七岁进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属小学，九岁到十四岁在北京女子中学读书。十五岁那年，父亲把她送进了法国天主教会办的圣心学堂，那是当时北京最贵族化的学校，军政部长、总长的千金们，大半都在那里念书。陆定还专门给女儿请了一位英国女教师，在家里单独教她英文。

陆小曼天资极高，又肯用功。十六七岁时，她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弹得一手好钢琴，画得一手好油画。她既有上海姑娘的聪明活泼，又有北京姑娘的秀丽端庄。胡适后来评价她，说她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她一生的注脚。

图一　年轻时代的陆小曼（想象图）。她是民国北京社交圈里那道"不可不看的风景"。

二、十七岁，外交部的小翻译

一九二〇年，陆小曼十七岁。那一年，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顾维钧需要一位既懂英语法语、又熟悉西方社交礼仪的年轻女性，在外交部的宴会上做翻译。有人推荐了圣心学堂的陆小曼。顾维钧见了一面，当场拍板：就用她。

于是，十七岁的陆小曼成了北洋外交部的兼职翻译。那些年，北京的外交宴会多如牛毛，各国公使、夫人、使节来来往往。陆小曼穿着旗袍，穿梭在碧眼高鼻的洋人之间，用流利的英法双语为双方传话。她容貌出众，谈吐得体，又懂西方的社交规矩，很快就在北京的外交圈里出了名。

据当时的报纸记载，陆小曼在外交部的那些年，接待过的外国贵宾包括印度诗人泰戈尔。一九二四年，泰戈尔访华，陆小曼担任他的现场翻译。在欢迎茶会上，她穿着一身浅黄色的旗袍，站在白发苍苍的泰戈尔身边，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英语，让在场的中外宾客都为之侧目。那一次，与她一起陪同泰戈尔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穿西装、身材高瘦的年轻诗人，他的名字叫徐志摩。

那一年，陆小曼二十一岁，徐志摩二十七岁。

图二　1920年代北平外交界的舞会场景（想象图）。十七岁的陆小曼，就是在这样的水晶灯下，成为北京社交圈里最耀眼的名媛。

三、十九岁，错嫁王赓

其实，在遇见徐志摩之前，陆小曼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一九二二年，陆小曼十九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被许配给了一位名叫王赓的年轻军官。王赓，字受庆，江苏无锡人，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与后来的艾森豪威尔是同学。他回国之后在北洋陆军部任职，前途无量。在当时的人们眼中，这是一桩门当户对、才子佳人的美满婚姻。

可是陆小曼不快乐。

王赓是典型的军人，刻板、严谨、一丝不苟。他每天准时起床、准时上班、准时回家，连周末都要按计划行事。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听不懂陆小曼讲的那些外文诗歌。陆小曼喜欢跳舞、看戏、交朋友，王赓却说："今天是礼拜六，按计划应该读书。"

一九二四年，王赓被任命为哈尔滨警察局局长，要陆小曼随他去东北。陆小曼去了，住了一阵子，终于受不了北方的寒冷和丈夫的刻板，独自一人回到了北京。就是在那一年的北京，她遇见了徐志摩。

徐志摩当时正为林徽因不嫁自己而黯然神伤。他是新月社的灵魂，是北京文化圈里最风流的诗人。他在一次聚会上遇见了陆小曼，那一瞬间，他后来说，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而陆小曼，一个在丈夫那里从未得到过真正理解的年轻女人，遇见了这个能听懂她读济慈、能陪她唱昆曲、能为她写诗的男人。

两个人很快坠入了情网。

图三　陆小曼与徐志摩（想象图）。他们在1924年的北京相遇，从此改写了彼此的一生。

四、离婚、打胎，与北海公园的那场婚礼

接下来的事情，在当时的中国，简直是石破天惊。

陆小曼提出要与王赓离婚。王赓起初不肯。据说，陆小曼在提出离婚前发现自己怀了孕，为了顺利离婚，她私下找了一位德国医生，把孩子打掉了。这一次打胎，让她终身未能再生育。王赓见她去意已决，终于松了口，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但更艰难的还在后面。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在他看来，儿子要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简直是家门不幸。他提出了三个苛刻的条件：第一，婚礼必须由梁启超证婚；第二，婚礼费用自理；第三，婚后两人必须南下欧洲，闭门读书。

徐志摩去求他的老师梁启超。梁启超起初也不肯，王赓是他的得意门生，他觉得徐志摩挖自己学生的墙脚，太不道德。但架不住胡适等人再三劝说，梁启超终于松了口。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日，农历八月二十七，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礼，在北京北海公园的画舫斋举行。婚礼很简单，因为费用自理。徐家父母没有出席，陆小曼的母亲也没有出席。

证婚人梁启超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新人，忽然板起脸，说出了一段中国婚礼史上"空前绝后"的证婚词。他说：

"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上没有成就。你们两人都是用情不专，以至于离婚后再娶再嫁。我希望这是你们两人这辈子最后一次结婚！"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徐志摩被老师骂得面红耳赤，上前小声说："请老师给学生留点面子。"梁启超这才缓和了语气，勉强把仪式走完。

第二天，梁启超在给儿子梁思成、儿媳林徽因的家书中写道："我昨天做了一件极不愿意做之事，去替徐志摩证婚。他的新妇是王受庆夫人，与徐志摩恋爱上，才和受庆离婚，实在是不道德之极……我看着这对新人，心里实在难受。"

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不会被祝福。

五、上海岁月：挥霍、鸦片，与那一场好梦的破碎

婚礼之后，徐志摩与陆小曼南下上海。这一住，就是五年。

上海的租界，是一九二〇年代中国最繁华、最奢靡、也最堕落的地方。陆小曼很快就爱上了这里的生活。她住的是法租界的豪华公寓，家里雇了厨师、司机、丫鬟。她每天的生活，就是睡到中午起床，下午唱戏、会友、跳舞，晚上去百乐门或大光明影院。她一个月的开销，据说要花掉几百块大洋，这在当时，是一个普通职员一年的薪水。

徐志摩不得不在上海、南京、北京之间来回奔波。他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南京中央大学同时兼课，下了课还要赶稿子、编杂志，就为了挣够陆小曼的开销。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抱怨："我一个人要养活五六个人，还要养一部汽车、一个厨子、一个丫鬟。"

更让徐志摩痛苦的是陆小曼的另一件事：抽鸦片。

陆小曼有严重的哮喘和胃病。一九二五年前后，她在上海认识了一位叫翁瑞午的江南才子。翁瑞午懂一点推拿和中医，他建议陆小曼用鸦片来止痛。陆小曼试了，果然舒服多了。从此，她每天下午都要在烟榻上躺几个钟头，吞云吐雾。

徐志摩苦劝过她无数次。他说："你再这样抽下去，身体就完了。"陆小曼只是苦笑。她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那种短暂的、飘在云端的轻松，对她来说，实在比什么都重要。

图四　1920年代的上海外滩（想象图）。陆小曼与徐志摩在上海的五年，是繁华，也是消耗。

六、一九三一年，那一架撞在山上的飞机

一九三一年，是陆小曼一生的转折点。

那一年的秋天，徐志摩因为陆小曼坚持不肯随他去北京，两人在上海吵得不可开交。他决定一个人回北平，去北京大学任教。为了省钱，他没有坐民航客机，而是搭乘了一架邮政飞机，那是一架从南京飞往北京的小型飞机，机上只有两名飞行员和他一位乘客。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飞机飞到济南党家庄附近。那天大雾弥漫，飞行员看不清航线。上午十点左右，飞机撞上了开山。机上三人，全部遇难。

消息传到上海，陆小曼正在家里。她后来说，她当时"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她几次哭晕过去。

徐志摩死时，三十五岁。陆小曼二十八岁。

徐志摩的遗体从济南运回上海，安葬在浙江海宁硖石的徐氏祖茔。陆小曼为他披麻戴孝，写下了那副著名的挽联：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从那一天起，陆小曼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去百乐门跳舞，不再去大戏院唱戏。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徐志摩的遗稿。她用了整整四年时间，编出了一部《徐志摩全集》。那是她对徐志摩最后的交代。

七、翁瑞午：三十年的陪伴

徐志摩死后，陆小曼没有再嫁。但她的生活里，一直有一个男人，翁瑞午。

翁瑞午，字绒芗，江苏常熟人，出身名门，是清末翁同龢的后人。他懂书画、懂戏曲、懂推拿、懂中医。徐志摩在世时，他就是徐家的座上客；徐志摩死后，他担起了照顾陆小曼的责任。

这一照顾，就是三十年。

翁瑞午自己有妻子，但他每天都来陆小曼家里，给她推拿、陪她说话、替她张罗开销。他变卖了自己的字画、古董、家产，来供养陆小曼的生活和鸦片。有人骂陆小曼"不守妇道"，有人骂翁瑞午"乘人之危"，但两个人都不在意。

一九六一年，翁瑞午在上海去世。临终前三天，他还专门托人来照顾陆小曼。陆小曼用自己在上海文史馆和画院的工资，承担了翁瑞午最后的医药费和丧事。

关于她与翁瑞午的关系，陆小曼晚年对朋友说过一句话：

"我与翁瑞午，没有爱情，只有感情。他对我有恩，我不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他。"

这三十年，是陆小曼从二十八岁到五十八岁的三十年。她没有再嫁，也没有再爱上别人。她守着翁瑞午，也守着对徐志摩的回忆。

八、陈毅：新社会给她的一碗饭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新的时代来了。

陆小曼那一年四十六岁。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靠变卖首饰和翁瑞午的接济过活。她的鸦片瘾还在，哮喘和胃病越来越重。她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潦倒而死了。

转机出现在一九五三年。

那一年，陈毅担任上海市长。陈毅是四川人，爱好文学，年轻时在法国留过学，知道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名字。他听说陆小曼穷困潦倒，叹了一口气，说："她是我的半个师母，徐志摩是我的老师辈。"

在陈毅的亲自过问下，陆小曼被安排为上海文史馆馆员，每个月有固定的薪水。后来，她又被聘为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一九五八年，她正式成为上海中国画院的专职画师，以卖画为生。

那是陆小曼后半生最安稳的十年。她每天清晨起床，画几个钟头的画；下午看看书、整理徐志摩的遗稿；晚上早早就睡了。她戒了鸦片，那是在人民政府的强制下，一点一点戒掉的。她的身体虽然还坏，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后来对朋友说："新社会给了我一碗饭吃。我只好把绘画作为我的终身伴侣了。"

图五　晚年在上海画院作画的陆小曼（想象图）。后半生的她，以画笔为伴，安静地度过了最后的岁月。

九、一九六五年，华东医院的最后时光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上海的天气还有些凉。

陆小曼因为严重的肺气肿和哮喘，住进了华东医院。那一年，她六十二岁。

她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什么亲人，母亲早已去世，翁瑞午也走了四年。来看她的，只有几个老朋友和画院的同事。

她最后的愿望，是死后能与徐志摩合葬。

她托人给徐志摩的儿子徐积锴（张幼仪所生）写信，希望徐家能同意她与徐志摩合葬在海宁硖石。但徐家拒绝了，在徐家后人看来，陆小曼毕竟是一个离过婚、抽过鸦片、又与翁瑞午同居三十年的女人，他们不承认她是徐家的人。

陆小曼退了一步，请求把她的骨灰撒在徐志摩墓旁。这一个愿望，也没有实现。

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凌晨，陆小曼在华东医院的病床上停止了呼吸。

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位护士。灵堂上，只有一副朋友送来的挽联。她的骨灰，先是安放在上海的某个公墓，后来几经辗转，下落不明。直到很多年以后，她在台湾的一个侄子，才在苏州东山为她修了一座衣冠冢。墓碑上，只刻着三个字：陆小曼。没有生年，没有卒年，没有任何称谓。

她一生最想解释的话，始终停留在纸上；她一生最想合葬的人，早已在济南的那座开山之下，等了她三十四年。

十、尾声：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

陆小曼这一生，活了六十二岁。

她是上海孔家弄的掌上明珠，是北京圣心学堂的高材生，是北洋外交部最年轻的女翻译，是北京社交圈"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她十九岁嫁王赓，二十一岁遇见徐志摩，二十三岁离婚，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八岁守寡，五十八岁送走翁瑞午，六十二岁病逝于华东医院。

她被人骂过"交际花"，被人骂过"祸水"，被人骂过"挥霍亡夫"。但她也为徐志摩守了一辈子，用四年时间编完了《徐志摩全集》；她在新中国靠一支画笔自食其力，被陈毅称作"半个师母"；她在翁瑞午病中，用自己的工资送了他最后一程。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她抽过鸦片，她挥霍无度，她在感情上有过让人争议的选择。但她也是一个被时代、被家庭、被婚姻、被爱情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女人，她一生都在被别人定义：陆定的女儿，王赓的前妻，徐志摩的遗孀，翁瑞午的同居人，上海画院的画师。她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胡适说她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这道风景，年轻时是北京外交舞会上的明眸善睐，是上海百乐门里的衣香鬓影；中年时是烟榻上的一声叹息，是整理遗稿时的一行眼泪；晚年时，是上海画院窗前的一幅山水，是华东医院病床上的一缕残魂。

她像一朵在民国风尘里开谢的茉莉。开的时候，满城都闻到她的香；谢的时候，也没有人真正听见她凋零的声音。

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之后，这道风景，再也没有人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