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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建医院,亲戚们都拿到了200万拆迁款,唯独我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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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通知是三月贴到巷口的。

云栖巷,我们这片自建房,说要建个区域医疗中心。消息传了一个礼拜,亲戚们的电话就轮番打过来。大姑说拿到了两百万,二叔说两百万,连表姐都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数字。我没在群里说话。我们家没有。

不是政策不公。我们家那栋楼,是丈夫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产权一直没理清。大伯过世早,他那一支的签字一直缺着。文件走了半年,就卡在那儿。大伯母年纪大了,住在郊区女儿家,电话里说“你们看着办”,就再没下文。

丈夫跑了三趟郊区的养老院。回来之后坐在餐桌前,把材料袋往桌上一放,没吭声。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妈那边我去说。

说什么。

就说这次没我们的。

水杯搁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他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我看了他一会儿,去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炖着萝卜排骨,其实早就该关火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搬走。巷子里开始有卡车进进出出,墙面上喷了红色的拆字。我们家的院墙没喷。从院门口过的人都会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楼上王姐下来串门,站在院门口问,你们真没拿到啊。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们不闹。闹什么。现在都这样,闹一闹总归有。我笑了笑,没接话。她走了之后,我把院门关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抽了新枝,树底下的石桌上有几片叶子。我拿抹布把石桌擦了。擦完桌子去洗碗,洗碗的时候发现钢丝球没了,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最后在冰箱旁边放着。大概是前天擦灶台顺手搁那儿的。洗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垃圾短信,说某家店积分要清零了。我删掉了。

那段时间丈夫话变少了。他本来话就不多。晚上吃完饭,他就在院子里抽烟,抽得很慢。我不喜欢烟味,但也没说什么。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烟头在黑暗里亮一下暗一下,像电视机待机那个点。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去。

后来我想了个事。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巷子口那家做物流的老赵,之前跟我提过,他在找地方放货,说周边仓库贵,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要出租房子。我当时没接话。拆迁的事一出来,老赵也搬走了,去了隔壁镇上租仓库。

那栋老楼,二楼三楼都空着。一楼我们住。我想,空着也是空着。

02

你要把房子改成仓库?

丈夫问这话的时候正在剥橘子。他很少剥橘子,一般是直接啃。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拿了橘子,剥得也不利索,皮断成好几截,摆了一茶几。

嗯。

哪个仓库。

就我们楼上。二楼三楼空着,隔一下,做个隔断。老赵之前说的。

你联系他了。

还没。先弄。

他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你确定。

确定。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隔断我来弄,材料我去找。我说行。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他商量什么事,他嘴上不怎么应,但第二天就会开始动手。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二楼杂物间的门拆了,旧门板立在走廊靠墙那边。灰尘很大,他戴了个口罩,头发上全是灰。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端上去的时候他说,你放那儿吧。

什么。

水。

我把水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两三根,很长,被我剪过一次又长出来了。我没怎么管它,它也不死。后来那些绿萝就一直在那儿挂着。那天楼下有人在剁饺子馅,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亲戚们听说这件事,反应最大的是二婶。她专门上门了一趟,坐在客厅里,手放在膝盖上,说,你这不是傻吗,人家现在都在拿钱走人,你还往里贴。

没贴什么。

装修不要钱。

就隔个墙。

隔墙也是钱。

我没说话。她叹口气,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坐下,要不我帮你去问问,大伯母那边,我认识她女儿的同学。

不用了。那边该给的会给,不给的也催不来。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二楼窗户上新加的防盗网,还有堆在走廊里的货架板材。她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倔。

我小时候的事她记错了。我小时候不倔,就是不怎么哭。摔了跤也不哭,我妈说我是闷葫芦。这事我记着,但没纠正她。那天晚上我削苹果,皮削断了三次,干脆不削了,连皮啃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去二楼收拾。墙面刷白,装货架,铺地板革。丈夫下了班也上来,我们两个人各干各的,不怎么说话。他干活比我细,一个螺丝要拧三遍。我擦窗户,擦完了又觉得不干净,再擦一遍。有时候擦着擦着走神了,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我妈晾被单,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像一堵白墙。

老赵后来回来了一趟。他看了场地,说可以,价格也合适。他问我要不要签个长期合同,我说先试半年。他说行。搬货那天他带了三四个人,大卡车倒进巷子里倒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口往里搬。纸箱子一个一个往里扛。我站在二楼往下看,看见丈夫在下面帮他们递箱子,接了一个又一个。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飘上来一股海带味。

搬完了老赵请我们吃了个饭。就在巷子外面那家面馆。他吃了两碗面,我吃了半碗。他爱人那天没来,说在家看孩子写作业。老赵吃到一半忽然说,你这房子位置好,我那边仓库一个月贵好几千呢。

我笑了笑。汤面碗里的香菜叶浮在汤面上,我用筷子拨到一边,没吃。

03

那六个月过得很快。快到年底了。

仓库的租金每个月按时到账,数目不大,但够补贴些日常。老赵后来又介绍了两个朋友,一个放建材,一个放日用品的。二楼三楼堆得满满当当。我专门配了钥匙给他们,一把一把标上贴纸。贴纸是超市买的,上面有卡通图案,我买的时候没看,拿回家发现是小熊。也没换。

我开始习惯晚上上二楼走一圈。没什么事,就是看看。货架上的东西跟我没什么关系,但码得整齐。有时候我会把歪了的箱子扶正一下。有一个角落总是有灰,不知道哪来的。我放了个纸盒在那儿接灰,隔几天倒一次。

丈夫那段时间反而话多了一些。他会问今天谁来了,货走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个做建材的,人看着还行吧。我说还行。他就没再问。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在看电视,我在厨房擦灶台,他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绿萝该浇水了。

哪个。

二楼窗台那个。

我愣了一下。那盆绿萝是我从家里搬上去的,放在二楼窗台上,后来也没怎么管。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天天看见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了。

我上去浇了水。绿萝的叶子有些发蔫,但没死。土是干的,水浇下去,盆底立刻渗出来。我把托盘里的水倒了,窗台上留了个湿印子,过了一会儿也干了。

十一月底二叔家搬新房,叫我们去吃饭。丈夫不太想去,我说去吧。去了之后二婶给我们拿拖鞋,新的,还没拆标签,塑料膜撕开的时候嘶一声。席上大姑问起我们那个仓库,我说还行。她说,你们也是,早该把那房子理清楚,现在吃亏了。

我没接话。二叔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吃肉吃肉。

肉炖得很烂,筷子夹起来差点散了。我吃了两块。临走的时候二婶往我包里塞了一袋橘子,说是老家带的。我说不用,已经放我包里了。回家路上丈夫拎着那袋橘子,我说你拎着干嘛,他说拿都拿了。

回家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一直放到干。干了之后皮皱起来,像个小老头儿的拳头。后来我扔了。

那段时间我半夜醒得比较早。有时候三点多就醒了,醒了就躺着。丈夫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电扇。我躺着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情。想小时候的院子,想我妈晒的被单,想大伯母以前过年给我们做的八宝饭。她做的八宝饭特别甜,我小时候爱吃,现在不爱了。不知道是味道变了还是我变了。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车经过,声音很远。我翻了翻身,又睡着了。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闻到的时候想笑又忍住了,大半夜的。

04

十二月下第一场雨那天,大伯母的女儿打电话来了。

电话是打到丈夫手机上的。他接的时候在厨房切冬瓜,刀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刀,去了阳台。我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他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切他没有切完的冬瓜。他说,姐打电话来的。

嗯。

说大伯母身体不太好。

怎么了。

老毛病。但不爱吃东西了。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下。她问我们有没有空去看看。

我把冬瓜切完了,装盘,拿盐撒上。撒盐的时候罐子口堵了,我拿筷子捅了一下。他说,你去不去。

去。

那天下午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郊区那家养老院。大伯母住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我们进去的时候她靠在床头,脸瘦了很多,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她看见我们,眼睛亮了一下,说,来了。

我坐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她手很凉,指头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她说,你们那个房子。

弄好了。做了个小仓库。

哦。她点了点头。那好。

然后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签字,我一直没签,你知道为什么。

我没问。

她也没说。

她只说,你们家那口井,以前一直是你在填。

这句话我没听懂。后来也没机会问了。她拉着我的手睡着了。我和丈夫坐了一会儿,把带来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走的时候她女儿送我们到楼下,说,我妈总是念叨你们。

丈夫问,她念叨什么。

说你们小时候家里穷,你妈走得早……她停了一下。算了。走吧。

回来的公交车上丈夫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玻璃上。玻璃上有一层雾,他的呼吸在雾上画了个圈,又没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车前头挂着的线路牌晃来晃去。车晃了两下,我兜里的钥匙响了一声。

晚上回家我洗碗。洗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句话,你家那口井,一直是你在填。洗了三遍,才算洗干净。碗放进碗架的时候,我把每个碗都转了一下,碗底朝外,码得齐齐的。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去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卖虫草胶囊的广告,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在台上讲。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丈夫在旁边刷手机。我说,明天你把二楼那个灯换一下,闪。

行。

还有那个角落,一直在掉灰,你上去看看是不是天花板有缝。

行。

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是前天洗的,晾在阳台上,有一件衬衫没干透。我把它翻了个面重新挂上。阳台栏杆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楼下遮雨棚上,嗒一声。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遍,小孩才应。

05

大伯母是过年前三天走的。

消息是二婶在家庭群里说的。那天我正在二楼数货架。老赵新介绍的那个做日用品的人说要多加一排架子,我上去看看地方够不够。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群里刷了一串消息。

我从二楼下来,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了。我站在黑暗里,等灯再亮的时候才继续往下走。

葬礼在郊区办的。去了很多人。大姑哭得眼睛肿了,二叔在一旁抽烟,不怎么说话。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灵堂上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大伯母年纪不大,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丈夫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我注意到他今天穿的那件外套袖口有点磨毛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我把从葬礼上带回来的毛巾和糖放在桌上。毛巾是白色的,糖是那种老式的酥心糖。我拿了一颗剥开吃。糖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电视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语速很快,我看了两眼就换台了。

他说,姐给我看了个东西。

什么。

大伯母的本子。记账用的那种。

我没说话。

上面记着,他停了一下,记着前些年我们随的份子钱。每一笔都记着。

嗯。

还有,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说那笔签字的钱她想留着。他没有说留来做什么。我也没问。本子上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但他没说。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底有一层水垢,我拿钢丝球蹭了几下,蹭不掉。水开了,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里没动。窗外的路灯照着楼下那棵桂花树,树影落在地上,像谁摊开的手。

后来我去客厅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晚间新闻。我把电视关了。他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我拿起来叠了一下,袖口那个磨毛的地方在灯光下很明显。我没有扔,挂回了衣柜。

大衣柜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那是他妈妈留下来的习惯,他改不了。我也一直没管。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衣柜里一件很久没穿的大衣拿了出来,抖了抖灰,又挂回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06

年后开春,老赵来续签合同。

他把合同递给我的时候多带了一份。他说,我跟另外两个兄弟商量了一下,想签个长约。你看行不行。

我看了看数字,比之前高了一点。我说行。

老赵走了之后我上了二楼。三楼也让我收拾出来了。窗户开了一扇,有风吹进来,吹得货架上的纸箱角微微翘起来。我走过去把纸箱压了压。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

丈夫下班回来带了一兜菜。晚上炒了个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吃饭的时候他说他们单位要搬了,搬到城东去。我说那你怎么去。他说有班车。我说那行。

吃完饭他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今天外面没下雨,风挺大,衣服都吹干了。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抱进屋里。叠到他那件外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袖口磨毛的地方我看了两秒,然后叠好了。

大伯母那句话我想起来过几次。你家那口井,一直是你在填。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后来也就不想了。事情多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抽了新芽。那种嫩黄嫩绿的颜色,站在二楼往下看挺清楚的。石桌上的灰我很久没擦了。上面积了薄薄一层,落了片叶子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丈夫在旁边看手机。他把手机举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动一动的。我说,明天把石桌擦一下。

他说,行。

然后他翻了个身,手机掉在枕头上。他睡着了。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咕咕响。远处有条狗在叫。再远一点,就听不见了。袜子从床沿滑下去一只,我懒得捡。

石桌上的叶子后来被风吹走了,我没再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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