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07年,周桓王带着四国联军去教训郑国,郑国将领祝聃一箭射中天子的肩膀。这一箭,把周王室最后一块遮羞布射穿了。但从周朝建立到这一箭,中间隔了四百年。刘邦分封同姓王,不到五十年就爆了七国之乱。都是分封,为什么周朝的诸侯忍了四百年才翻脸,西汉的兄弟五十年就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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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初分封的本质,用学者的话说叫“授民授疆土”,封的不是地,是人,是要你去征服的人群。姜子牙被封到营丘,东夷人根本不认他,他打了好几年才站稳脚跟。伯禽跟淮夷缠斗了很久,才在鲁地有了一块安身之地。燕国更惨,召公被封到蓟地之后,此后几百年几乎从史书里消失,直到战国才重新出现。周天子给诸侯的,是一张需要自己兑现的授权书。没有周天子“奉王命征讨”的旗号,你打东夷就是侵略;有了这个旗号,你就是替天子守边。所以前二百年,诸侯们需要天子,天子也需要诸侯替他去开疆。两边绑在一条船上,谁翻脸谁吃亏。
刘邦分封的逻辑完全反过来。他给儿子和侄子的,不是授权书,是已经经营好的国土。吴王刘濞的封国里有豫章郡的铜山,他招揽天下亡命之徒偷偷铸钱,东边靠着大海煮海水为盐,靠着铜和盐两样东西,吴国“国用富饶足”,甚至免除了封国内百姓的赋税。齐王刘肥的封地有七十多座城,胶东、胶西全是产粮区。这些诸侯不需要开拓,地盘是现成的,财富是自己经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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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形成了一个根本性的利益错位。周初诸侯的算盘是往外打,打下来的都是自己的,天子那道旗号是他们扩张的合法性来源,他们得维护。汉初诸侯的算盘是守好现有的,而长安的皇帝随时可能伸手拿走。吴王刘濞经营吴地四十多年,手里的铜山盐海都是他自己攒出来的,他凭什么听一个远在长安的皇帝发号施令?司马迁记载,刘邦封刘濞为吴王时,召他来相面,说了一句非常直白的话:“若状有反相。”然后拍着他的背说:“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耶?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这句话既是一个父亲对侄子的警告,也是一个开国皇帝对制度风险的直觉。刘邦已经看出了问题,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同姓王去镇守东南那片“轻悍”之地,因为他的儿子们还太小,功臣们又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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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还有一层更深的逻辑。周朝那套分封制之所以能撑那么久,是因为诸侯扩张的方向始终是朝外的。到周厉王之后,该打的地方打得差不多了,往外扩的成本越来越高,收益越来越薄。诸侯们回头一看,身边兄弟之国的地好像比自己的肥。于是兼并战争开始了,周天子的权威也在这一轮内部消耗中被彻底架空。繻葛之战不是郑庄公突然发疯,是四百年扩张红利吃尽之后,诸侯们发现天子手里那点东西已经不值得再供着了。
西汉的问题是,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扩张红利可以吃。诸侯拿到的是现成的熟地,财富可以迅速积累,但积累的财富没有出口。吴王刘濞的铜山可以铸钱,但他的钱不能拿去开疆拓土,因为天下的地都已经有主了。这些钱只能用来养兵、收买人心、准备造反。贾谊在汉文帝时期就看到了这个问题,他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建议把大的诸侯国拆小。文帝没有魄力做这件事,把这个雷留给了儿子。汉景帝即位后,晁错上《削藩策》,说的是一句大实话:“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削藩是引爆,不削是等着它自己炸。七国之乱就这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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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七国之乱真正的转折点不在战场,在战后的制度设计。汉武帝时期,主父偃提出推恩令,让诸侯把封地分给所有子弟,而不是只传给嫡长子。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推恩令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用一刀切的强硬手段,而是利用了诸侯家族内部的利益矛盾,让诸侯自己把地盘分掉。一个诸侯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都想要地,朝廷说可以,你们都封侯,各分一块。诸侯国越分越小,最后彻底沦为吃皇粮的闲人。
从周初到汉武,分封制的命运变迁,说到底是一个交易结构的问题。周天子和诸侯之间的交易,卖的是合法性授权,诸侯拿授权去开拓,开拓出来的收益天子不分成,只收象征性的贡赋。这个交易在扩张期是双赢的。刘邦和同姓王之间的交易,卖的是血缘信任,但血缘在权力面前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更关键的是,这个交易没有增量可以分配。吴王刘濞的铜山盐海全是他自己攒的,他凭什么交给长安?刘邦当年那句“慎无反”,说到底是知道这个交易迟早要崩。他只是赌,赌同姓的血缘能比异姓的功臣多撑几年。他赌输了,但他的孙子用推恩令把赌局改了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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