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东西,是搬进新家的第三个晚上。
那天她加班到十点多,回家洗了澡,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胸口忽然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不重,但闷,喘不上气。她想翻个身,动不了。想喊,嗓子发紧,出不了声。眼睛睁着,天花板就在头顶,可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一样。
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忽然松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帘拉着,门锁着,衣柜关得好好的。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安慰自己,大概是最近太累了。鬼压床嘛,谁没经历过。
可第二天晚上,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感觉。这次她意识更清楚一些,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形状——扁平的,贴着胸口,像一只大手按在那儿。她想抬手去推,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躺着,等它自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续来了一个星期。
林薇开始怕了。
她跟同事小赵说这事。小赵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就是睡姿不对,手压胸口了。林薇说,我从来不平躺,都是侧睡。小赵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呗。
她去了。医生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睡眠瘫痪症,跟压力、作息、焦虑都有关系。开了点安神的药,让她早点睡,别熬夜。
药吃了,没用。
那个东西还是每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准时来。
林薇不敢关灯了。她买了个小夜灯,整夜亮着。可该来还是来。有一次她甚至感觉那东西在她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到肚子上,再滑到腿上,最后消失在床尾。
她吓得第二天请了假,跑去买了个监控摄像头。
三百多块钱,小米的,能连手机,能夜视,能录像。她对着床,装在天花板角落,角度调了好几次,确保能拍到整张床。
装好那天晚上,她反而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一点多才迷糊过去。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那个东西又来了。
她感觉自己被压住,拼命挣扎,手指头勾着床单,腿在床上蹬。大概十几秒后,松了。她猛地坐起来,喘着气,第一件事就是抓手机,打开监控回放。
画面里,她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她开始动。先是手指,然后胳膊,然后整个人开始扭。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她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但监控没有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
被子在动。
从床尾的位置,被子慢慢鼓起来一块。不大,拳头大小,一点点往上移。移到她腰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移到胸口。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手乱抓,腿乱蹬。那块鼓起的被子在她胸口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缩回去,缩回床尾,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林薇反复看了十几遍。慢放,放大,一帧一帧看。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被子确实鼓起来了,确实在动。而她床边,什么都没有。
她给房东打电话。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挺和气。林薇问她,这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周阿姨说,之前是一对年轻夫妻,住了两年,后来买了房搬走了。再之前是个老太太,住了十几年,去世了。
“去世了?”林薇声音都变了。
“哎,老死的,八十多了,在医院走的,不是在这屋里。”周阿姨说,“你别多想啊,这房子干净得很。”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想搬,可押一付三的钱刚交,合同签了一年。违约金两个月房租,她舍不得。
她又去找小赵。小赵这次没笑,说,要不我陪你住几天?林薇说好。
小赵来了,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林薇一夜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晚上,小赵又来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小赵说,你看,没事吧。你就是一个人住,心里害怕,自己吓自己。林薇说,可能吧。小赵说,那我今晚不来了啊,我男朋友那边催我呢。
小赵走了。当晚,那个东西又来了。
林薇这次没有挣扎。她躺在那儿,感觉胸口被压着,喘不上气,但脑子里出奇地清醒。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二的时候,松了。
她坐起来,打开监控。
被子从床尾鼓起来,慢慢往上移。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被子的鼓包,在移动的时候,有节奏。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是呼吸。
林薇的手开始抖。她把视频截图,放大,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半天。然后她发现,那个鼓包的形状,越看越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猫。
她想起周阿姨说过,之前那对年轻夫妻,养了一只猫。
她第二天请了假,把屋里翻了个遍。床底下,衣柜后面,阳台杂物堆,厨房吊顶上面。最后在卫生间通风管道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东西。
毛茸茸的,温热的。
她缩回手,一只橘白色的猫从里面钻出来,瘦得皮包骨,冲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沙哑的。
然后她听见管道更深处,传来更细小的叫声。
她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往里照。三只小猫,眼睛还没睁开,挤在管道拐弯的地方,蠕动着。
林薇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只大猫在她脚边蹭了蹭,然后叼起一只小猫,往卧室方向走。林薇跟在后面。大猫走到床边,跳上床,把小猫放在被子上,然后回头看她。
那眼神,林薇后来跟朋友描述的时候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讲。就是一只猫的眼神,但又不像。
大猫把小猫叼进被窝里,用被子盖住。然后它趴在被子外面,身体蜷成一个圈,把被子拱起一个鼓包。
林薇终于明白了。
每天晚上,大猫会把小猫一只一只叼到床上,放进被窝里。它自己趴在被子外面,把小猫拢在怀里。被子鼓起来,是因为猫在动。而她感觉到的“压”,是小猫在她胸口蠕动,大猫在她旁边调整位置。
监控拍到的“鼓包往上移”,是大猫叼着小猫,从床尾往床头走。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胸口——因为被窝里最暖和的地方,就是人胸口那一块。
林薇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大猫。大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也掉得一块一块的。它趴在被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她想起周阿姨说的,那对年轻夫妻搬走的时候,没带猫。
林薇没再害怕。她去楼下买了猫粮、猫砂、猫罐头。在阳台搭了个窝,铺了旧毛巾。大猫一开始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她。她把猫粮倒进碗里,退到客厅,隔着门看。
大猫犹豫了很久,终于走过去,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快,边吃边抬头看她,嘴里呜呜的。
三只小猫,她托朋友送了两只,自己留了一只。取名“压压”。
现在压压长大了,胖乎乎的,每天晚上还是喜欢钻被窝,趴在她肚子上睡。有时候半夜醒来,林薇会摸摸它的头。压压眯着眼,咕噜咕噜的。
她没再觉得被压过。
说起来也怪,那之后,她的睡眠瘫痪症再没犯过。医生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心理压力解除了。
林薇觉得,应该是那只猫。
有天晚上她加班回来,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半夜迷迷糊糊的,感觉胸口有点沉。她睁开眼,压压正趴在她胸口,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别闹,睡觉。”
压压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她下巴底下一埋,不动了。
林薇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大猫,她后来一直没找到。那天早上她起床,猫就不见了。她找遍了屋里屋外,再没看见过。只有三只小猫还在。
有时候她会想,那只大猫,是不是那对年轻夫妻留下来的。它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很久,等一个愿意让它上床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每次压压趴在她胸口的时候,她会觉得,有些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你怕它,是因为你不知道它是什么。等你知道了,它就只是一只猫。
一只想在冬天找个暖和地方的猫。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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