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一发小,在单位被排挤,准备辞职。正好省里有个援藏挂职名额。
我老公的发小叫大勇,姓赵,跟我们家老赵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大勇在县里的农业局上班,事业编,干了十几年了,一直是个科员。他这人实在,不会来事,见了领导就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写材料、跑项目、下乡蹲点,什么苦活累活都是他干。可每到提拔的时候,就没他的份。比他晚来好几年的小年轻都提了副科,他还是原地踏步。
大勇媳妇叫小琴,在幼儿园当老师。两口子有个闺女,上小学四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小琴从来不抱怨。大勇有时候喝多了跟我老公诉苦,说老赵,你说我干得比谁都多,怎么就轮不到我。我老公劝他,说大勇你嘴太笨了,光干活不行,得学会跟领导汇报。大勇说我汇报了,每次汇报领导都说好好好,转头就忘了。
去年秋天,大勇单位来了个新局长,姓孙,四十来岁,从市里下来的。孙局长来了以后,带了个自己的笔杆子,叫小胡,三十出头,能说会道,写得一手好材料。大勇写的材料被退回来好几回,孙局长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说有些同志写东西老气横秋,没有新思路,跟不上时代。大勇知道说的是他,脸涨得通红,坐在下面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大勇的活被分给了小胡。他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等下班。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闲得发慌。办公室的人都是人精,看出来大勇不受待见,慢慢就疏远他了。中午吃饭没人叫他,开会没人跟他坐一块,连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老张,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
大勇受不了这个。他跟小琴说想辞职。小琴吓了一跳,说你好歹是个事业编,旱涝保收,辞了职你干什么去。大勇说我出去打工,送外卖开滴滴都行,总比在这儿受窝囊气强。小琴说你别冲动,咱闺女还小,房贷还没还完,你辞了职保险都没了。大勇不说话了,但脸上的阴云一天比一天重。
转机是十一月中旬来的。省里下来一个援藏挂职的名额,分到县里,县里分到农业局。挂职两年,去西藏林芝,援助当地的农牧业发展。条件挺艰苦的,海拔高,气候差,离家远,但待遇不错,每月有高原补贴,回来以后优先提拔。
孙局长在局里开了个会,说了这个事,问谁愿意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吭声。西藏那地方,听说缺氧,去了头疼得睡不着,好多人待不住。再说了,一去两年,家里怎么办。孙局长看没人说话,说那你们回去想想,后天报名截止。
大勇那天晚上来找我老公喝酒。两个人坐在我家阳台上,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半斤二锅头。大勇说老赵,我想去。我老公说你想好了?那地方可不比家里。大勇说想好了。他说反正我在单位也是可有可无,去了西藏还能干点实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小琴不同意。她哭了一晚上,说你去两年,家里怎么办,闺女怎么办。大勇说小琴,我在单位这样耗着,跟废人有什么区别。我去两年,回来好歹有个说法。小琴说你就不怕身体扛不住。大勇说我身体好着呢,年年体检没毛病。小琴说那你想过闺女吗,她天天想爸爸怎么办。大勇不说话了。
后来是小琴她爸拍了板。老爷子退休前在乡镇干了一辈子,说大勇你该去。男人不能窝在窝里等死,出去闯闯,就算闯不出名堂,至少见了世面。小琴听她爸这么说,才松了口。
大勇报了名。局里就他一个人报,孙局长挺意外,但很快就批了。临走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很冷。我老公去车站送他,给他塞了两盒红景天,说到了那边先吃上,别硬扛。大勇笑着说知道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背着一个旧登山包,站在站台上,显得又瘦又小。小琴抱着闺女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闺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东张西望。
火车开了以后,我老公回来跟我说,大勇走的时候眼圈也红了,但他没哭。他说大勇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拿了个大主意。
大勇到了西藏以后,头一个月没怎么发朋友圈。我老公给他打电话,他说忙得很,天天往乡下跑。林芝那边有很多村庄,农牧民种青稞、养牦牛,但技术落后,产量上不去。大勇去了以后,帮着搞品种改良,搞技术培训,还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远程指导。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宿舍。他说忙是忙,但踏实。在单位闲了那么长时间,忽然忙起来,反而觉得浑身是劲。
第二个月,大勇发了几张照片。一张是他在田里,跟几个藏族老乡蹲在一起看青稞,他笑得露出两排牙,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张是他住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雪山。一张是他跟老乡们一起吃饭,碗里是酥油茶和糌粑,他端着碗,竖着大拇指。
我老公把照片给小琴看。小琴看了半天,说黑了,但精神了。她摸着手机屏幕上大勇的脸,说这人,在那边倒活过来了。
过年的时候,大勇没回来。他说挂职干部都在这儿,他走了工作没人接。小琴带着闺女去了西藏,待了半个月。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她跟我说,艾米丽,你不知道,大勇在那边的威信可高了。走到哪个村,老乡都认识他,喊他赵老师。有个藏族老阿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她听不懂,但知道是夸大勇。大勇跟我说,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尊重过。
小琴说大勇还带着她去了雅鲁藏布大峡谷,看了南迦巴瓦峰。她说那雪山真好看,白得耀眼。她说大勇站在雪山前面,跟她说小琴,我这辈子值了。小琴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但她是笑着的。
今年春天,大勇挂职满一年了。省里下来考察,林芝那边给了他很高的评价,说他工作扎实,有成效,带动了好几个村的青稞产量翻番。县里农业局收到了一封表扬信,孙局长在全局大会上念了,念完了说,赵大勇同志是我们局里出去的,他在外面给咱们争了光。
办公室那些人态度变了。老张主动给大勇发微信,说大勇你在那边怎么样,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寄。小胡也发了一条,说赵哥,你那些材料我看了,写得真好,我得跟你学。大勇没怎么回,只是说谢谢,忙,回头聊。
上个月,大勇给我老公打电话,说挂职结束还有一年,但他想申请延期。他说林芝那边有个农牧结合的项目刚起步,他不想半途走人。我老公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老公说小琴同意吗。他说小琴支持。我老公笑了,说大勇你现在有主意了。大勇也笑了,说是啊,以前在单位,天天看别人脸色,活得窝囊。现在在这边,天高地阔,谁也不用求,干好干坏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老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勇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哪儿不一样了。他说以前他总低着头,现在他抬头了。我说明年回来是不是就能提了。我老公说提不提的,他好像不那么在乎了。
前几天,小琴来我家吃饭。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也烫了。她说大勇给她寄了虫草,让她泡水喝。她说大勇现在每天都跟她视频,给她看雪山的日落,给她看田里的青稞。她说大勇说了,等挂职结束回来,在单位能待就待,不能待他就去省里找家企业干,反正有经验了,不怕找不到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得很,像卸了担子。
我看着她,想起一年前她来我家哭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肿着,说大勇想辞职。现在她眼睛亮着,说大勇想延期。我说小琴,你支持他延期?她说支持。我说你不怕他在那边身体吃不消?她说他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天天走路爬山,肚子都下去了。我说那闺女呢。她说闺女现在天天跟同学说,我爸爸在西藏,援助西藏,可自豪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想起大勇发的那张照片,雪山,青稞田,还有他黑红的脸。林芝的月亮,应该也是这个月亮吧。他站在那片高原上,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家里的小琴和闺女。他应该会想,但他不会回来。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没有人排挤他,没有人忽视他,他干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得见。
我老公走过来,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想大勇呢。他说想他干什么。我说觉得他挺不容易的。他说不容易什么,他现在快活着呢。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今天给我发了个视频,你猜他说什么。我说什么。他说他说老赵,我在这边,天天跟牦牛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舒坦多了。
我笑了。牦牛多好啊,你给它干活,它不排挤你。你给它吃草,它就跟你走。简单,直接,不玩心眼。大勇适合跟牦牛打交道。他在单位那十几年,跟人打交道太累了。现在好了,他找到自己的地方了。林芝那么大,够他跑的。雪山那么高,够他看的。青稞那么多,够他种的。
他不用辞职了,也不用看谁脸色了。他站在高原上,风大,但吹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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