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团长转业到地方,第一天上班却发现县长是他当年带过的兵

0
分享至

故事背景

我叫周正国,当了二十年兵,正团级转业。报到的头一天,我在县政府公示栏里看见了县长的照片。张恒。我带的兵。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决定装作不认识。有些事,认了反而麻烦。

第1节 报到

县政府大楼比我预想的要旧。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有几朵已经蔫了,也没人换。

我拎着档案袋进了大厅,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迎上来,问我找谁。我说我是来报到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我懂——又是一个塞进来的。

“周主任是吧?赵科长交代了,请您去三楼人事科。”

周主任。这个称呼听着别扭。在部队里人家叫我周团长叫了六年,这一下子成了主任,还是副的。不过别扭也得适应,脱了那身皮,就得按地方的规矩来。

三楼走廊里有人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我皱了皱眉。我找到人事科的牌子,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一份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名单,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周正国同志?欢迎欢迎,我是人事科的老刘,刘桂芳。”

我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道。在部队里握手是要使劲的,虚握一下那是瞧不起人。但这是地方,不能拿部队那套要求别人。

刘桂芳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开始跟我介绍情况。她说我的职务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正科级,分管城建口的协调工作。办公室主任姓吴,出差了,得过两天才回来。她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问综合科的赵科长。

“赵科长?”我问了一句。

“赵晓燕,年轻能干,是咱们政府办的一把好手。”刘桂芳说着,递给我一张工作证,“这是您的证件,食堂在三楼东侧,中午十一点半开饭。”

我接过工作证,上面贴着我的照片,盖着钢印。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那时候我还穿着军装。现在证件上的身份已经变了。

“对了,”刘桂芳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上午十点有个县长办公会,张县长主持的。吴主任不在,按理说应该您去参加,熟悉熟悉情况。要不我让赵科长带您过去?”

我的手顿了一下。

张县长。

“行。”我说。

刘桂芳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推门进来了。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走路带风。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周主任?您好,我是赵晓燕。”

“你好。”

“会议在二楼小会议室,还有二十分钟,我先带您认认路。”

我跟赵晓燕出了人事科,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周主任是从部队转业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哪个部队?”

“野战部队。”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点。她在试探我。这个女人的嗅觉很灵敏。

到了二楼,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就是小会议室。您先进去坐,我去给您拿份会议材料。”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他们看见我进来,都抬起头看我。我点了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没人跟我打招呼,也没人问我是什么人。气氛有点微妙。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显示九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开会。

门又被推开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来。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走到主位前,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十五年。十五年没见了。他的模样变了不少,瘦了,也黑了,下巴上有了胡茬的影子。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张恒。

他也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文件,说了句:“人到齐了吧?开会。”

那三秒钟里,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也不知道他认出来了会怎么做。我只知道,我这趟浑水,算是蹚上了。

第2节 试探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我基本上没怎么听进去。

不是我不想听,是我一直在留意张恒。他主持会议的风格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当过兵的人开会会像我那样,开门见山,说完拉倒。但张恒不是这样,他很耐心,让每个人发言,有时候还会追问几句,追问的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聊天。

但我知道那不是聊天。他在通过提问摸每个人的底。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张恒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

“今天有新同志来了。政府办的周主任,刚从部队转业过来。大家认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我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周正国,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周主任以前在哪个部队高就?”问话的是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笑得一团和气。

“野战部队。”我还是这两个字。

“野战部队好啊,锻炼人。”圆脸男人笑着说,“我年轻时候也想当兵,可惜体检没过。”

桌上有人笑了几声。张恒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周主任分管城建口的协调工作,”他说,“正好东区改造项目马上要启动了,周主任可以尽快上手。散会。”

他拿起文件就走了,动作很快,像是不想给人追问的机会。

我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准备走。那个圆脸男人凑过来,递了根烟:“周主任,我是马德胜,常务副县长。以后工作上多沟通。”

我接过烟,道了声谢。马德胜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这种拍法我在地方上见过,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试探。

“马县长在东区改造项目上费了不少心血,”赵晓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周主任接手以后,还得请马县长多指点。”

马德胜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年轻人有干劲,我们这些老人搞好服务就行。”

他说完也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年轻人”说得有点意味深长。我都三十八了,在他嘴里成了年轻人。这说明他不打算把我当回事。

赵晓燕领着我回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

“条件简陋,周主任将就一下。”赵晓燕说,“有什么需要您跟我说。”

“挺好的。”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看了看,空的。

“对了,”赵晓燕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主任,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楼下有家面馆不错。”

“改天吧,今天还有点事。”

她没有强求,笑了笑就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有几百个号码,但没有一个是这个县城里的。二十年的军旅生涯,换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办公室和一盆发黄的绿萝。

我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江南县县长张恒”。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工作动态,几张会议照片。照片上的张恒总是板着脸,偶尔笑一下也是那种很克制的笑。跟十五年前那个爱笑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十五年前。

那是夏天,我还在当班长,带着一个新兵班搞野外生存训练。张恒是班里最小的兵,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特别能吃苦。有一次夜行军,他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愣是一声没吭走完了全程。

后来我调走了,再也没见过他。

没想到再见面,他已经是县长,而我成了他的下属。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周主任,晚上六点半,江南饭店牡丹厅。张恒。”

我看着这条短信,足足愣了半分钟。

他认出我了。一定认出来了。

但他没有在会上说,也没有单独来找我,而是发了条短信,约在外面吃饭。这说明他也不想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他想先探探我的口风,看看我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去,还是不去?

去了,这层窗户纸可能就要捅破了。不去,那就是不给面子,以后的工作更难开展。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好的,收到。”

第3节 老兵的默契

江南饭店在县城中心,是个老字号,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我到的时候刚好六点半,一个服务员把我领进了牡丹厅。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七八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茶也泡好了。但张恒还没到。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喝着茶,看着墙上的牡丹画。画工一般,颜料用得太多,花瓣糊成了一团。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张恒进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比白天看起来随意了很多。他关上门,走到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连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就像他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也早就准备好了面对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还是不承认,这是一个问题。

“你不用否认,”他又说,“你右耳后面那道疤,我记得。那年野外训练,你为了救一个新兵,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当时是我陪你去的卫生队。”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耳后面。那道疤确实还在,这么多年了,颜色淡了一些,但摸上去还是有感觉。

“记性不错。”我说。

“有些事忘不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为什么不认我?”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你现在是县长,我是你下属。认了,大家都尴尬。”

他看着我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那个脾气。”

“你也还是那个倔劲儿。”

他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出来,不是会议上那种克制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这一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有点像十五年前那个瘦竹竿了。

“吃吧,”他拿起筷子,“这家店的糖醋排骨不错。”

整顿饭我们都没怎么聊工作。他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老婆孩子在老家,暂时还没搬过来。他问我在部队待了多少年,我说二十年整。他说他当了五年兵就退伍了,回来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干到了现在。

“你比我强,”我说,“我是没办法才转业的。”

“怎么?”

“年龄到了,升不上去了。与其在部队混日子,不如出来干点实事。”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这就是当过兵的人之间的默契,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饭吃到最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连长,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说。”

“东区改造这个项目,水很深。马德胜盯了很久了,刘胖子也在里面掺和。你刚来,什么都不了解,小心点。”

“我知道了。”

“我不是在提醒你,”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是在求你。这个项目要是出了问题,我这个县长也不好交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脸上的老,是眼神里的老。三十四岁的人,眼睛里已经有了四十岁的疲惫。

“放心,”我说,“我不会给你添乱。”

他点点头,起身结了账。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老连长,不管你怎么想,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的连长。”

他走了。

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4节 水深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办公室。

赵晓燕已经在了,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周主任早。”

“早。”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是吴主任发的,说他要下周才能回来,让我这几天先熟悉熟悉东区改造项目的资料,等他回来再交接。

附件里有十几个文件夹,全是关于东区改造的。我一个个打开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项目是三年前立项的,规划用地三百亩,涉及拆迁户两百多户,总投资五个亿。按照正常进度,去年就应该开工了,但到现在连拆迁补偿方案都没定下来。

问题出在哪里?

我翻了几份会议纪要,发现每次讨论到这个项目,都会卡在一个问题上:拆迁补偿标准。开发商出的价格太低,老百姓不同意,双方僵持不下。而开发商的名字,叫“富达地产”,法人代表刘富贵。

刘胖子。

我又往下翻,发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文件。那是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时间是去年年底,评估单位是省里的一个咨询公司。报告里提到,富达地产的资金链存在问题,建议重新评估其开发资质。

这份报告被压下来了。压在谁手里,文件上没有说。但能在县政府里把一份评估报告压下来的人,级别不会低。

我把文件关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张恒昨晚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水很深。”

看来他说得没错。

有人敲门。我说请进,进来的是马德胜。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周主任,忙呢?”

“在看东区项目的资料。”

“哦?看得怎么样了?”他翘起二郎腿,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刚看了一点,还不熟。”

“不急不急,慢慢来。”他喝了口茶,“这个项目比较复杂,牵涉的面广,不是一天两天能搞清楚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找我。”

“谢谢马县长。”

“客气啥,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对了,周主任,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东区那边有几户钉子户,拖了一年多了,死活不肯签协议。我想着,你这刚从部队下来,做群众工作肯定有一套,要不你去跟他们聊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让我去谈拆迁?我刚来三天,人生地不熟,连项目的基本情况都没摸透,就让我去啃最硬的骨头?

这不是信任,这是甩锅。

但我不能拒绝。拒绝就等于说我怕了,以后在这个位置上就更难立足了。

“行,我去看看。”我说。

马德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就辛苦周主任了。回头我让赵科长把那几个户主的资料给你送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

这个马德胜,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是在给我挖坑。那几户钉子户既然能拖一年多,肯定不是好对付的主儿。我要是谈不下来,那就是能力不行;我要是谈下来了,功劳是他的,因为是他“派”我去的。

怎么算都是他赢。

我拿起手机,想给张恒打个电话。但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不行。我不能事事都找他。既然来了这个地方,就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我打开文件夹,开始认真研究那几个钉子户的资料。

第5节 钉子户

资料显示,东区改造项目涉及的拆迁户一共二百一十七户,已经签约的有一百九十六户,剩下二十一户没签。其中最难啃的有三家:李家、王家、孙家。

李家是祖宅,三代人都住在那里,老爷子八十多岁了,说什么都不肯搬。王家是做小生意的,铺面就在街口,每年能挣十几万,开发商给的补偿款不够他重新找店面。孙家的情况最复杂,户主是个寡妇,丈夫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留下一个上高中的儿子和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

我看完资料,决定先从孙家入手。不是因为孙家最好说话,恰恰相反,孙家是最难的。但越是难的事情,越要先解决。解决了孙家,其他两家就有了参照。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了东区。

这一片确实是老城区,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空中。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往里走。

找到了孙家的地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的门面关着,卷帘门上锈迹斑斑。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

“大姐,我是县政府的,想跟你聊聊拆迁的事。”

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

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深。她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有什么好聊的?我说了,不搬。”

“大姐,我不是来逼你搬的。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看看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你解决的尽量帮你解决。”

她冷笑了一声:“帮我解决?你们这些人,说的比唱的好听。上次来的那个马县长,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补偿款一分没涨,还说要强拆。”

“马县长是马县长,我是我。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你有什么条件,可以跟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骗她。

“进来吧。”

屋子里面很暗,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应该是她瘫痪的婆婆。

“妈,有人来看你了。”女人走过去,用毛巾擦了擦老太太的嘴角。

老太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儿子呢?”我问。

“上学去了。住校,周末才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大姐,你贵姓?”

“姓孙,孙秀兰。”

“孙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东区改造这个项目,迟早是要推进的。你不搬,政府也有办法让你搬。但那样子对你没好处。你要是愿意谈,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好的条件。”

孙秀兰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最好的条件是多少?”

“你想要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比开发商给出的补偿标准高了将近一倍。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掏出烟,问她介不介意。她摇了摇头。我点上烟,吸了一口,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孙姐,你这个数,我没办法一口答应你。但我可以回去帮你争取。你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之内,我给你答复。”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不会骗我吧?”

“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没有消息,你就别再来了。”

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走出孙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掏出手机,给张恒发了条短信。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东区的事。”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来吧。”

第6节 摸底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直接去了张恒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他说了句“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早饭了吗?”

“吃了。”

“说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扔到我面前,“你以前就不爱吃早饭,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我愣了一下,拿起饼干看了看,是那种部队配发的压缩饼干。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你还记得这个?”

“有些事忘不了。”他用我说过的话回敬了我。

我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干巴巴的,嚼起来像锯末。

“说吧,东区的事遇到什么问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昨天马德胜让我去谈钉子户。”

“我知道。”

“你知道?”

“赵晓燕跟我说的。”他没有避讳,“她是我的人,你得习惯。”

我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官场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眼线,挑明了反而好办事。

“我昨天去见了孙秀兰。”

“那个寡妇?”

“嗯。她要的补偿款比开发商给的价高了一倍。”

张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我觉得她的要求不算过分,”我说,“她家的情况我看了,确实困难。丈夫没了,婆婆瘫了,儿子还在上学。开发商给的那个数,连她重新找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够。”

“你想帮她争取?”

“我想知道这个项目的真实账目。”

张恒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你确定要看?”

“不看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窟窿?”

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后的文件柜。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项目的原始预算和审计报告。看完别说是我给你的。”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数字跳进眼睛里,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项目总预算五个亿,其中拆迁补偿款预算是一亿两千万。但实际报上来的拆迁补偿支出已经达到了一亿八千万,超了六千万。而这还是在有一百九十六户没有签约的情况下花的钱。

钱去哪了?

我继续往后翻,发现有一笔三千万的支出,名目是“前期工作经费”,没有明细,没有发票,只有一个签字。

签字的人是马德胜。

“这笔钱怎么回事?”我指着那行数字问张恒。

“你说呢?”

“三千万,说没就没了?”

“所以我才说这个项目水很深。”张恒压低声音,“马德胜在江南县干了十二年,根基很深。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张网。”

我把文件夹合上,还给了他。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太长了。刘胖子那边已经在催了,省里也有压力,这个项目今年必须开工。”

“那就半个月。”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你把钉子户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晓燕。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从张恒办公室出来,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主任找张县长汇报工作?”

“嗯,聊了聊东区的进展。”

“张县长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她说,“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真有一个事。”

“您说。”

“帮我查一下,东区改造项目的前期工作经费,具体花在了哪些地方。”

赵晓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抱文件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恐怕得问财政局。”

“那就帮我约财政局的负责人,我想跟他聊聊。”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快,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第7节 暗流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

我去了财政局,找了局长老郑。老郑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慢吞吞的,像个没睡醒的人。但一问到东区项目的前期经费,他就开始打太极。

“这个嘛……时间太久了,账目可能要翻一翻才能找到。”

“郑局长,我就想知道那三千万花在哪了。哪怕是大致的去向也行。”

“周主任,不是我不配合你,实在是账目太多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下面的人找找,找到了通知你。”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但也拿他没办法。财政系统是马德胜的地盘,老郑不可能轻易对我交底。

从财政局出来,我又去了国土局、规划局、住建局。每到一个地方,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热情接待,客气寒暄,一到关键问题就开始绕圈子。

跑了三天,除了收获一堆客套话,什么都没查到。

第四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张恒打来的。

“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这帮人嘴巴严得很。”

“意料之中。我给你指条路,去找一个人。”

“谁?”

“建设银行的行长,老钱。东区项目的贷款是他批的,他对资金的流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能跟我说实话?”

“他不会跟你说实话,但他会跟你说假话。假话里也有真东西,就看你会不会听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想了想张恒的话。

假话里也有真东西。

他这是在教我。在地方上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别人告诉你的假话,反而能帮你拼凑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建设银行。

老钱是个精瘦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听说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态度很客气,把我请进了他的办公室。

“周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钱行长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

“东区改造项目的贷款,是你们行放的吧?”

“是的,第一批贷款已经放了,一个亿。”

“第二批什么时候放?”

老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第二批还在审核中。按照规定,项目进度要达到一定比例才能放款。”

“那现在项目进度怎么样?”

“这个……”他推了推眼镜,“拆迁还没完成,所以进度不太理想。”

“如果拆迁一直完不成,第二批贷款是不是就不放了?”

“原则上是的。但这种事情,也不是绝对的。县政府要是出面担保,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点数。

刘胖子的资金链果然有问题。第一批贷款的一个亿估计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第二批贷不出来,他的资金链就会断裂。所以他急着要推进拆迁,急着要开工。

而马德胜那三千万,很有可能就是从第一批贷款里挪走的。

“谢谢钱行长,打扰了。”

“不客气不客气,周主任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从银行出来,我给张恒发了条短信。

“贷款这边确实有问题,刘胖子的资金链撑不了多久了。”

张恒很快回了过来:“知道了。你自己小心,马德胜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第8节 警告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马德胜的电话。

“周主任,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我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拒绝了反而显得我心虚。

“好啊,几点,在哪?”

“六点半,江南饭店,还是牡丹厅。”

又是牡丹厅。上次在那里跟张恒吃了一顿饭,这次又要去那里赴马德胜的局。同一个包间,不同的人,不同的意思。

六点半,我准时到了牡丹厅。马德胜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见过的刘胖子,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来来来,周主任,给你介绍一下。”马德胜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这位是刘总,富达地产的老板,你应该听说过。这位是陈老板,做建材生意的,咱们县的大户。”

我跟两人握了手。刘胖子的手很厚实,握上去像握住了一块五花肉。陈老板的手很干,骨节突出,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周主任年轻有为啊,”刘胖子笑着说,“听说你在部队是团长?不得了不得了,正团级转业,前途无量。”

“刘总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活的。”

“谦虚了不是?”马德胜给我倒了杯酒,“来,周主任,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勺子的兄弟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周主任,”刘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最近在查东区项目的账?”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谈不上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我刚接手,总得知道钱花在哪了。”

“理解理解。”刘胖子笑着点头,“不过周主任,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了反而不美。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互相给个面子,以后路才好走。”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他在警告我。

我没有接他的话,转而看向那个陈老板:“陈老板做建材生意?跟东区项目有合作吗?”

陈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前还没有,不过要是项目能顺利开工,我倒是有兴趣参与一下。”

“那到时候还得请陈老板多多支持。”

“好说好说。”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基本都是他们在说,我在听。刘胖子一直在吹嘘自己在县里的人脉,马德胜在旁边附和,陈老板偶尔插两句嘴。我听出来了,这顿饭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试探我的态度,二是给我施加压力。

吃完饭,马德胜提议去唱歌。我借口身体不舒服,婉拒了。

走出饭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怕,是紧张。这种场合跟战场不一样。战场上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子弹从哪个方向来。但这种饭局,每个人都笑嘻嘻的,你却不知道哪句话是刀,哪个人会在背后捅你。

我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赵晓燕。

“周主任,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我查了一下财政局的账目,发现了一些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当面聊。”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赵晓燕主动找我,这出乎我的意料。她是张恒的人,按理说应该把所有信息都直接报给张恒才对。她为什么要单独找我?

除非……她想两头押注。

或者,她有别的目的。

第9节 裂痕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晓燕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门之后先把门关上了。

“周主任,这些东西您看一下。”

她把信封放在我桌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复印件的复印件,纸张很旧,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一份转账记录。

“这是什么?”

“财政局内部的一笔转账凭证。三千万前期工作经费,分三次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谁的账户?”

“刘富贵的财务总监,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这就是我要找的证据。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赵晓燕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我在财政局有个同学,是她帮我复印的。但她说了,这个只能我们自己看,不能拿出来用。一旦用了,她就完了。”

“我明白。”

我把复印件收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上了。

“赵科长,谢谢你。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周主任,我不是来卖人情的。”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这样。马德胜他们在县里一手遮天太久了,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东区这个项目迟早要烂掉。”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直接给张县长?”

她沉默了几秒钟。

“张县长……他有他的顾虑。他是县长不假,但李书记那边的压力很大。马德胜是李书记提拔起来的,动了马德胜,就等于动了李书记。张县长现在还不敢跟李书记正面冲突。”

“所以你来找我?”

“因为你没有包袱。”她说,“你是空降的,跟县里任何人都没有利益关系。而且你有张县长在背后撑着。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仅聪明,而且有胆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会冒多大的风险。

“好,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周主任,还有一件事。”

“你说。”

“马德胜昨天晚上跟李书记见了一面,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听说,李书记对您最近的活动很不满意。”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李满堂对我不满意。

这意味着马德胜已经去告状了。接下来,李满堂可能会亲自出手,给我施压。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选择有三个:第一,拿着这份证据去找张恒,让他来处理。第二,直接去找李满堂,把证据摊在桌面上,看他怎么说。第三,按兵不动,继续搜集更多的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再出手。

第一个选择最安全,但会把张恒推到风口浪尖。第二个选择最冒险,但如果操作得好,可以打李满堂一个措手不及。第三个选择最稳妥,但我不知道马德胜会不会给我足够的时间。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不是因为我胆子小,是因为我知道,现在出手,证据还不够硬。那份转账记录虽然能证明钱进了王建国的账户,但不能证明马德胜参与了。要想把马德胜钉死,还需要更有力的东西。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钱吗?我是周正国。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第10节 钓鱼

老钱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小餐馆,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那种苍蝇馆子,但菜做得地道。我选这个地方是有考虑的——在这种地方吃饭,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到的时候老钱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壶茶,看上去有点紧张。

“钱行长,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

我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钱行长,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上次的指点。”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我看得出来,他喝得很勉强。

“钱行长,我今天找你来,还是想聊聊东区项目的事。”

他的手抖了一下,酒杯差点掉在桌上。

“周主任,该说的我上次都说过了……”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你可能还没说清楚。”

我把那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主任,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钱的去向,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

“钱行长,”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有难处。马德胜在县里势力大,你得罪不起。但你也要想想,这件事要是真的查出来了,你这个行长还能不能当得下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喝光了。

“周主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三千万,确实是通过我们银行转出去的。但我也没办法,马县长亲自打的招呼,我能怎么办?”

“转到王建国的账户之后呢?钱去哪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转账之后的资金流向,就不归我管了。”

“那你知不知道,马德胜跟刘胖子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的交易?”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马德胜在城西有一栋别墅,是刘胖子送的。但这事没有证据,我也是听人说的。”

别墅。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能找到这栋别墅,就能证明马德胜和刘胖子之间存在利益输送。

“别墅在哪?”

“好像是叫……碧水湾。具体的门牌号我不清楚。”

碧水湾。那是县城最高档的别墅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

“钱行长,今天的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你告诉我的。”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周主任,你是个好人。但我劝你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吧。马德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再查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谢谢你的关心,我有分寸。”

吃完饭,我把他送上车,然后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碧水湾。别墅。

看来,我得去那个地方转转。

第11节 踩点

碧水湾在县城西边,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小区大门修得气派,电动伸缩门锃亮,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保安,制服笔挺。

我没开车进去,把车停在路边,步行绕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围墙两米多高,顶上装着铁丝网和监控探头。正门有门禁系统,进出要刷卡。想混进去不容易。

我回到车上,点了根烟,盯着小区大门看了半个小时。进出的车辆不少,大多是奔驰宝马,偶尔有几辆奥迪。车牌号我一个个记下来,回去可以查。

正要发动车子离开,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小区里驶出来。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这辆车我认识——马德胜的车。上次在县政府停车场见过,车牌号我记得。

他这个时候从碧水湾出来,说明他刚才就在这里。

我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房管局。找了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是张恒给我推荐的,说是信得过的人。

“周主任,您想查什么?”小陈把我带进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

“碧水湾小区的业主信息,能不能查到?”

“能倒是能,但这个属于隐私,没有正当理由不能随便查。”

“我需要查一套房子的归属,可能是别人送的。”

小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您等一下。”

他出去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碧水湾一共八十二套别墅,业主名单都在这里了。您看看有没有您要找的。”

我接过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第十七号别墅那一栏,业主名字写着:马丽华。

马丽华。马德胜的女儿。

“这个马丽华,多大年纪?”

“我查一下。”小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二十六岁,大学刚毕业两年,目前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

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刚毕业两年,哪来的钱买别墅?而且还是碧水湾最贵的那几套之一。

“这套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三月。”

“多少钱买的?”

“成交价四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

四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么多钱。

“小陈,这份名单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这个……”他面露难色,“周主任,要是传出去,我这饭碗可就砸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给我的。”

他咬了咬牙,拿着表格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张复印件回来,塞到我手里。

“周主任,您千万别说出去。”

“我记住了。改天请你喝酒。”

从房管局出来,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份业主名单。马丽华,十七号别墅。只要能把这套别墅和马德胜、刘胖子之间的关系做实,马德胜就跑不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做实?

光凭一份业主名单说明不了什么。马德胜可以说房子是他女儿自己挣钱买的,也可以说是亲戚送的。需要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转账记录,比如证人证言。

我想到了一个人——王建国,刘胖子的财务总监。那三千万是通过他的账户转的,他手里一定还有更多的东西。

但王建国是刘胖子的人,不可能轻易跟我合作。

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

第12节 突破口

王建国的资料很快送到了我手上。赵晓燕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就把一个档案袋放在了我桌上。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王建国的简历、家庭成员信息、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几张他出入娱乐场所的照片。

四十二岁,已婚,有一个儿子在上初中。老婆是全职太太,没有工作。他本人是刘胖子的远房表弟,在富达地产干了八年,从出纳干到了财务总监。

银行流水显示,他的工资不高,月薪八千左右。但他的名下有三套房,两辆车,加起来市值超过五百万。以他的收入水平,根本负担不起。

这人的屁股底下,全是屎。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让我眼前一亮的信息。王建国的儿子在省城一所私立中学读书,每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十五万。而这所学校的法人代表,姓陈。

就是那天晚上跟马德胜一起吃饭的那个陈老板。

原来如此。王建国把儿子送到陈老板的学校读书,学费大概率是免了的。这也是一种利益输送的方式。

我合上档案袋,想了想该怎么接触王建国。

直接去找他肯定不行,他会警惕。得找一个中间人,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环境。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张恒。

“帮我查一下,王建国平时喜欢去哪里?”

“你要干什么?”

“我想跟他聊聊。”

“你别乱来。王建国是刘胖子的表弟,你一动他,刘胖子就知道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张恒沉默了几秒钟。

“他每周五晚上会去城南的‘老地方’足疗店做按摩。那家店的老板我认识,可以帮你安排。”

“好,就这周五。”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时间。

这两天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把碧水湾十七号别墅的照片拍了,包括外观、门牌号、周边的环境。第二,查清了马德胜女儿马丽华的工作单位和住址。第三,把钱行长提供的转账记录做了公证备份。

这些都是底牌。如果王建国不配合,我还有别的办法。

周五晚上八点,我到了城南的“老地方”足疗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的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张恒打过招呼,她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朝楼上努了努嘴。

“206,人已经到了。”

我上楼,找到206房间,敲了敲门。

“谁?”

“服务员,送热水的。”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王建国裹着浴袍,坐在床边,一只脚泡在木桶里。

“我没叫热水。”

“是我叫的。”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王建国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王总,别紧张。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周正国,想跟你聊几句。”

“我不认识你!你出去!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你喊吧。喊来了人,我就把你那三千万的事说出去。看谁更吃亏。”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王总,我知道你为难。你是刘总的表弟,替他办事是天经地义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刘总会不会保你?”

他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这些年捞了多少东西。三套房,两辆车,儿子的学费也不用你操心。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你蹲好几年的了。”

“我没有犯法!那些钱都是我表哥借给我的!”

“借给你的?有借条吗?有利息吗?有还款计划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总,我今天来,不是要整你。我是想给你一条出路。”我压低声音,“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有大事。如果你不说,等事情查清楚了,你就是那个背锅的。”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知道什么?”

“马德胜和刘胖子之间,除了那三千万,还有什么交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碧水湾那套别墅,是你经手的吧?”

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套别墅……是刘总买的,写的是马县长女儿的名字。”

“花了多少钱?”

“四百二十万。走的公司的账,做成了一笔咨询费。”

“有证据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公司的账本上有记录。还有……刘总和马县长签的一份协议,约定别墅的产权在马丽华名下,但实际使用权归马县长。”

我的心跳加速了。这就是我要的铁证。

“协议在哪?”

“在刘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密码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保险柜的型号,是老款的永固牌,密码是六位数。刘总习惯用他儿子的生日做密码。”

我记下了这些信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总,今天的话,你知我知。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但你记住,如果刘胖子问起来,你什么都别说。”

他点了点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我走出足疗店,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快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第13节 夜闯

拿到王建国的口供之后,我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怎么拿到刘胖子保险柜里的那份协议?

走正规程序是不可能的。没有搜查令,没有立案手续,我连刘胖子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肯定会把协议销毁。

唯一的办法,就是偷偷进去。

我把这个想法跟张恒说了,他当场就否决了。

“你疯了?那是私闯民宅!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那你说怎么办?等马德胜把证据销毁了再动手?”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马德胜已经知道我查他了,他不会给我太多时间的。”

张恒看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刘胖子公司的办公楼在开发区,晚上没人值班。但门口有监控,你得想办法避开。”

“监控的事我来解决。”

“还有一个问题,保险柜的密码。你确定是刘胖子儿子的生日?”

“王建国说的,应该没错。”

“他儿子叫什么?”

“刘浩,二零零九年生的。”

张恒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串数字:“零九一二一五。”

“你怎么知道的?”

“他儿子在实验小学上学,学籍信息里有出生日期。”

我忍不住笑了。张恒这个县长,看似温文尔雅,做起事来比我还野。

当天晚上凌晨一点,我开车到了开发区。刘胖子的富达地产在一栋六层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楼下的铁栅栏门锁着,我用事先准备好的液压钳剪断了锁链。

电梯有监控,我不敢坐,走楼梯上了四楼。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我找到富达地产的大门,是一扇玻璃门,里面挂着链子锁。这种锁不难开,我用两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就开了。

进去之后,我用手电筒照着,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是普通的木门,锁芯也是最常见的那种,我用万能钥匙试了两次就打开了。

办公室里很宽敞,一张大班台,一排书柜,一张真皮沙发。保险柜在书柜后面,用一个布帘挡着。我拉开布帘,露出一个灰黑色的铁家伙。永固牌,老款式,跟王建国说的一样。

我蹲下来,输入密码:零九一二一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保险柜的门。

里面有好几层,放着现金、金条、合同文件。我翻到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碧水湾”三个字。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协议,一式两份。甲方刘富贵,乙方马德胜。内容跟王建国说的一模一样:刘富贵出资购买碧水湾十七号别墅,产权登记在马德胜女儿马丽华名下,实际由马德胜使用。协议末尾,有双方的签名和手印。

我拿出手机,把协议一页一页拍了下来。然后把原件放回信封,放回保险柜,锁好。

正要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么晚了,谁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钻进了办公桌底下。

门开了,灯亮了。

一双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在我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来。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高跟鞋。

“这么晚叫我来干嘛?”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满。

“想你了呗。”男人的声音,是刘胖子。

“少来。你老婆今晚不在家?”

“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和刘胖子粗重的喘息。

我趴在桌子底下,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声音终于停了。然后是关门声,脚步声远去,灯灭了。

我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了,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我快步走出办公室,锁好门,沿着楼梯一路狂奔下楼。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我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发动车子,开出开发区,我在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拍下来的协议照片。

清晰度还行,签名和手印都能看清楚。

有了这个东西,马德胜就跑不了了。

第14节 摊牌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县委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我,问我有预约没有。我说我找李书记,有重要事情汇报。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我李书记正在开会,让我等着。

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赵晓燕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张恒也发了一条短信,问我是不是拿到了东西。我回了一个字:是。

十点半,前台小姑娘终于通知我,李书记有时间了。

李满堂的办公室在三楼,比张恒的办公室大了一倍。装修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为人民服务”。李满堂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批文件。

“小李说你有急事?”他抬起头,语气平淡。

“李书记,我确实有急事。”我把手机打开,调出那份协议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这是什么?”

“碧水湾十七号别墅的转让协议。甲方刘富贵,乙方马德胜。刘富贵出资四百二十万买了这套别墅,登记在马德胜女儿的名下。”

李满堂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德胜作为常务副县长,收受开发商巨额贿赂,这件事必须处理。”

“你确定这是贿赂?说不定是他们之间的正常经济往来。”

“李书记,一个副县长,收了开发商一套四百多万的别墅,你觉得这能叫正常经济往来吗?”

李满堂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马,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小周啊,你刚来县里不久,有些事情你可能不了解。马德胜同志在江南县工作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能不能内部消化?”

“李书记,这不是内部消化的问题。这是违法违纪的问题。”

“你非要闹大?”

“不是我非要闹大,是这件事本身就大。”

李满堂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马德胜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李书记,您找我?”

“老马,你看看这个。”李满堂把手机推过去。

马德胜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干二净。

“这……这是诬陷!”

“诬陷?”我冷冷地说,“协议上有你的签名和手印,要不要做个笔迹鉴定?”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不认?”

马德胜转向李满堂,声音发抖:“李书记,您别听他胡说!我跟刘富贵之间是清白的!这套别墅是我女儿自己买的,跟我没关系!”

“你女儿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来的四百二十万?”

“她……她男朋友家里有钱!”

“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能不能出来作证?”

马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李满堂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老马,你先回去吧。这件事,组织上会调查的。”

“李书记……”

“回去!”

马德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满堂两个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周,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做,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知道。”

“马德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他的人脉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动了他,就等于捅了一个马蜂窝。”

“那这个马蜂窝也得捅。”

李满堂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有这个胆量,那我就陪你走一趟。这件事我会向市里汇报,启动对马德胜的调查程序。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对外声张。”

“明白。”

从李满堂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成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5节 反击

马德胜的反击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当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赵晓燕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周主任,出事了。”

“怎么了?”

“网上有人发帖,说你利用职务之便,向东区项目的拆迁户索贿。帖子下面还附了几张照片,是你跟孙秀兰在她们家门口说话的照片。”

我的心往下一沉。

“帖子在哪发的?”

“本地的论坛,还有几个微信群。现在已经传开了。”

我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个帖子。标题很刺眼:“县政府新来的周主任,打着调研的名义向拆迁户要钱”。下面的照片确实是我去孙秀兰家的那天拍的,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评论区已经炸了,大部分人都在骂我。

“早就说了,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怪不得拆迁款一直谈不拢,原来是有中间商赚差价。”

“强烈要求彻查!”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马德胜这一招够狠。他知道那套别墅的事情捂不住了,索性先发制人,往我身上泼脏水。这样一来,就算我拿出了他的证据,也会被人说成是打击报复。

“周主任,现在怎么办?”赵晓燕着急地问。

“别慌。”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孙秀兰。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孙姐,我是周正国。网上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冷淡。

“孙姐,我跟你之间有没有任何金钱往来,你心里清楚。我希望你能站出来帮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孙姐?”

“周主任,不是我不帮你。我要是站出来说话了,我家窗户可能明天就被砸了。”

我明白了。有人在威胁她。

“孙姐,你听我说。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只要你愿意站出来说实话,我可以保证你和家人的安全。”

又是一阵沉默。

“你让我想想。”

“好,我等你的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马德胜这一手玩得漂亮。他不仅往我身上泼了脏水,还把孙秀兰控制住了。只要孙秀兰不开口,我这盆脏水就洗不掉。

但我手里还有一张牌——那份协议。

我拿起手机,把协议的照片发给了县纪委的陈书记。陈书记是市里派下来的,跟县里任何人都没有瓜葛,是唯一一个我能信任的纪检干部。

发完之后,我又给张恒打了个电话。

“帖子的事我知道了。”他先开口了。

“我已经把协议发给纪委了。”

“陈书记怎么说?”

“还没回话。”

“他不敢不回。那份协议是真的,他要是压着不办,将来出了问题他也要担责任。”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纪委,是孙秀兰。她被马德胜的人控制了,不敢出来说话。”

“孙秀兰那边我来想办法。你先稳住,别乱动。”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座县政府大楼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第16节 暗棋

张恒说孙秀兰他来想办法,我以为他会派人去做思想工作,或者动用行政手段给她提供保护。但我没想到,他的办法是这个。

第二天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孙秀兰的儿子,叫孙浩,在县一中读高二。他说他妈让他联系我,约我在学校门口见面。

我赶到县一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半张脸。

“你是周主任?”他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是我。你妈呢?”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她说她不敢当面见你,但该说的话都在里面了。”

我接过信封,当场拆开。里面是一张纸, handwritten 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周主任:网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你没有跟我要过一分钱,你是真心想帮我解决问题的。但我怕,我怕他们报复我儿子。浩浩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我不能让他出事。这张纸条我让浩浩送给你,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就是证据。孙秀兰。”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浩浩,你妈最近有没有被人骚扰?”

他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前天晚上,有几个男的来我家砸门,说让我妈闭嘴。我妈报了警,警察来了,转了一圈就走了,说没什么事。”

我心里一阵发冷。马德胜的人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了。

“你妈现在安全吗?”

“她让我这几天住学校,她自己躲到我姨妈家去了。”

“你姨妈的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在城南化肥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我记下地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浩浩,你是个男子汉了。照顾好你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你存一下。”

我把手机号报给他,他存进手机里,然后转身跑回了学校。

我站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孙秀兰写的那张纸条。

她在害怕,但她还是选择相信我。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

我掏出手机,给张恒打了个电话。

“孙秀兰的儿子联系我了,她把事情经过写在纸条上了。但她现在躲在亲戚家,不敢露面。”

“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

“你发给我,我派人去接她。把她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的人可靠吗?”

“赵晓燕去接。她一个女人去,不容易引起注意。”

我犹豫了一下。赵晓燕是张恒的人,按理说应该信得过。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对任何人都不敢百分百信任了。

“让她注意安全。马德胜的人可能在盯着。”

“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给了张恒。然后坐在车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十点半,张恒发来一条短信:“人接到了,安排在县委招待所302房间,有人守着。”

我松了一口气。

孙秀兰安全了。接下来,就该轮到马德胜了。

第17节 纪委谈话

第三天上午,县纪委的陈书记终于给我回话了。

“周主任,你发过来的材料我看了。这件事性质很严重,我已经向市纪委做了汇报。市里很重视,决定成立调查组,明天进驻江南县。”

“陈书记,我这里还有一些补充材料。”

“什么材料?”

“富达地产的三千万资金挪用证据,还有王建国的口供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够把马德胜送进去的东西。”

“好。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今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来。注意保密。”

“明白。”

下午三点,我带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去了县纪委。陈书记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的五楼,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翻看我带过去的材料。

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看完最后一份材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周主任,你这些材料,足够马德胜喝一壶的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材料的?”

“合法途径。”我说,“转账记录是从银行查到的,协议是我在刘富贵的保险柜里找到的,王建国的口供是他自愿交代的。”

“你进了刘富贵的办公室?”

“是。”

陈书记看着我,眼神里既有赞赏,也有担忧。

“小周,你胆子太大了。这种行为,严格来说是不合规的。”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这么做,这些证据就会被他们销毁。到时候,马德胜还是马德胜,刘胖子还是刘胖子,受苦的还是那些拆迁户。”

陈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市里汇报。至于你的行为如何定性,由上级来决定。”

“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决定。”

从纪委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把自己的前途也赌进去了。私闯他人办公场所获取证据,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上面想保我,可以一笔带过。如果上面想追究,这就是一个把柄。

但我不后悔。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第18节 风暴前的平静

调查组进驻的消息,在县政府大楼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走在走廊里,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人躲着我走,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假装没看见我。只有赵晓燕还是老样子,每天准时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周主任,调查组今天开始约谈相关人员了。”她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第一个被叫去的是财政局的郑局长。”

“老郑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进去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马德胜呢?”

“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我冷笑了一声。身体不舒服?他是心里不舒服。

“刘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的人昨天去了一趟省城,具体去干什么不清楚。但我听说,他正在找人托关系,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压不住的。”我说,“市里既然派了调查组,就不会轻易收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出来顶罪。”

赵晓燕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王建国?”

“王建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刘胖子的表弟,又是财务总监,那三千万的账是他经手的。只要他扛下来,马德胜就可以撇清关系。”

“那碧水湾的别墅呢?”

“别墅的事更好解释。马德胜可以说他不知道房子是刘胖子买的,是他女儿自己处理的。反正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女儿的名字,他可以装糊涂。”

赵晓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周主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王建国真的顶罪了,你做的这一切就白费了?”

“他不会顶罪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死。”

赵晓燕不解地看着我。

“我不是说他怕死,我是说他怕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我解释道,“三套房,两辆车,儿子的贵族学校。如果他顶罪进去了,这些东西都会被没收。他老婆孩子怎么办?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家业,一夜之间就没了。他不会干的。”

“那他为什么不跑?”

“他跑不了。他的家人都在这里,他儿子还在上学。他要是跑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马德胜不会放过他们的。”

赵晓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吃定他了?”

“不是我吃定他了,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赵晓燕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主任,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一个粗线条的军人,直来直去,不懂拐弯。”

“那你现在觉得呢?”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端着杯子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安静。

第19节 最后的挣扎

马德胜终究还是没有坐以待毙。

调查组进驻的第五天,县里突然传出消息——东区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方案通过了,补偿标准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这个消息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的拆迁户纷纷跑去签约,短短两天时间,剩下的二十一户钉子户签了十九户。

只剩下孙秀兰和李家老爷子没签。

这一招很高明。马德胜在被调查期间,居然还能推动拆迁补偿方案的调整,这说明他在县里的影响力依然很大。同时,他也用这个举动向上面传递了一个信号——我马德胜虽然在东区项目上有问题,但我也是在干实事的。

更狠的是,他还通过中间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周主任,马县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看着那个传话的人,笑了。

“你回去告诉他,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他。”

传话的人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马德胜这是在求和。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想跟我达成某种妥协。如果我同意,他可能会放弃一部分利益,换取我不再追查。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会拼个鱼死网破。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陈书记。

“陈书记,我申请提前公开碧水湾别墅的材料。”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能再等了。马德胜正在通过各种方式给自己铺后路。如果再拖下去,他可能真的能把事情压下去。”

陈书记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好。明天上午,县委会召开紧急会议,我会在会上公开这些材料。你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决战了。

第20节 摊牌时刻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小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县委常委。李满堂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张恒,右手边是马德胜。我作为列席人员,坐在靠墙的位置。

陈书记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同志们,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李满堂开场了,“关于马德胜同志在东区改造项目中涉嫌违纪问题的调查情况。下面请陈书记通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陈书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根据市纪委的指示,我们对马德胜同志在东区改造项目中的相关问题进行了初步调查。调查发现,马德胜同志存在以下几方面问题……”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每说一条,马德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三,收受富达地产法定代表人刘富贵赠送的碧水湾十七号别墅一套,价值四百二十万元。相关证据包括:购房协议原件照片、转账记录、证人证言。”

陈书记说完,把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碧水湾别墅的转让协议复印件。上面有马德胜同志的签名和手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文件上。

马德胜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德胜同志,”李满堂的声音很平静,“你对这些问题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德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诬陷!是周正国在打击报复我!”

“证据确凿,怎么是诬陷?”张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马德胜同志,你作为一个老党员,应该知道组织纪律的严肃性。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狡辩吗?”

“张恒!你别在这里装好人!”马德胜指着张恒的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周正国是你的人!你们俩合起伙来搞我!”

“够了!”李满堂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这里是县委常委会,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马德胜被这一拍镇住了,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满堂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缓缓说道:“鉴于马德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我提议,暂停马德胜同志江南县常务副县长职务,交由市纪委进一步调查。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张恒。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李满堂自己也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马德胜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了下去。旁边的两个人连忙扶住他,把他搀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满堂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周,你做得很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场仗,我打赢了一半。

但还有另一半,等着我去打。

第21节 余波

马德胜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县政府大院。

我走在走廊里,迎面碰见的人要么低头装没看见,要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一天还对我爱答不理的那些人,今天突然变得热情起来,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有人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吃饭。

我都一一婉拒了。

不是我不识抬举,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觉得不踏实。在部队里待了二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锦上添花的人靠不住,雪中送炭的人才值得交。

下午,财政局的郑局长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提着两盒茶叶,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周主任,忙着呢?”

“郑局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他把茶叶放在我桌上,“这是老家带来的明前茶,你尝尝。”

我看着那两盒茶叶,没伸手去接。

“郑局长,有话直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搓了搓手,在我对面坐下来。

“周主任,之前东区项目那笔前期经费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马德胜压着,我不敢不听他的。现在他倒了,我想把那些账目重新理一理,该补的手续补上,该追的钱追回来。你看……”

“郑局长,这些话你应该跟调查组说,不是跟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想先跟你通个气,免得你误会我是在包庇他。”

“我不会误会你。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调查组会查清楚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笑了两声,站起来告辞了。

他走后没多久,又有人敲门。这次来的是刘胖子的一个手下,姓吴,自称是富达地产的副总经理。他带来了一份文件,说是刘胖子让他转交给我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承诺书。刘富贵承诺,愿意无条件退出东区改造项目,并且承担所有因项目延期造成的损失。条件是,希望组织上能从轻处理。

我把承诺书放在一边,看着那个姓吴的。

“刘总人呢?”

“刘总……刘总今天早上去省城了,说是去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

跑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陈书记。

“陈书记,刘富贵跑了。”

“我知道。我已经通知公安部门布控了。他跑不远。”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刘胖子跑了,马德胜倒了,但这件事还没完。马德胜背后还有没有人?李满堂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问题,调查组会继续深挖。

而我要做的,是把东区改造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第22节 尘埃未落

马德胜被双规的消息在县里传开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拆迁户。

之前死活不肯签约的李家老爷子,主动跑到拆迁办,要求签约。工作人员问他怎么想通了,他说:“我听说了,那个姓马的被抓了。你们新来的周主任是个好人,我信他。”

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看东区项目的规划图纸。赵晓燕把这事告诉我,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心里是高兴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干实事,谁在捞好处,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委招待所,看望孙秀兰。

她住在302房间,条件还不错,有电视有空调。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周主任,你来了。”

“孙姐,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比我家强多了。”她搓着手,“周主任,我听说那个马县长被抓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

“太好了……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一年多我被他欺负成什么样了。他不让我签协议,说要压着我的房子,等最后再谈,好给他自己捞好处。我不同意,他就派人来砸我家的窗户,半夜给我打骚扰电话……”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才开口。

“孙姐,东区改造项目马上就要重新启动了。新的补偿方案已经出来了,比以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去签约。”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她抹着眼泪说,“周主任,你是个好人。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出头。”

“孙姐,你言重了。这是我的工作。”

从招待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我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进夜色里。

马德胜倒了,拆迁户的问题解决了,东区项目可以重新启动了。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还没完。

马德胜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至今没有露出马脚。但只要他还在,这场仗就没有真正结束。

第23节 李满堂的底牌

马德胜被双规后的第十天,李满堂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次跟前一次不同。前一次我去找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一次,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小周,来,喝茶。”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

“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书记请讲。”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马德胜的事,你做得很好。市里对你的评价也很高。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马德胜在江南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上面难道没有人吗?”

我心里一紧。他说的正是我一直担心的。

“李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马德胜已经被双规了,刘富贵也被抓回来了,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剩下的,就不要深挖了。”

“李书记,如果马德胜上面还有人呢?”

“就算有,也不是你该管的事。”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周,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沉默了。

他这是在警告我。马德胜的背后,很可能就是他李满堂自己。或者,是比李满堂级别更高的人。

“李书记,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做好工作是对的,但要讲究方式方法。”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东区改造项目马上就要重新招标了,我打算让你担任项目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全权负责这个项目。这可是个肥缺,多少人盯着呢。”

我明白了。他是在用这个位置收买我。如果我答应,就不再追究马德胜背后的那些事。如果我不答应……

“谢谢李书记的信任。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的项目推进会,你来做主讲。”

从李满堂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他给了我一个甜枣,但那个甜枣里裹着毒药。

副组长。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是个烫手山芋。项目推进顺利,功劳是领导的;项目出了问题,背锅的是我。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个任命向我传递了一个信号——在江南县,他才是说了算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张恒发了条短信。

“李书记让我当东区项目的副组长。”

张恒很快回了过来:“接。但不该签的字别签,不该碰的钱别碰。”

我看着这条短信,苦笑了一下。

他说的容易。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碰就能不碰的。

第24节 那张旧照片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是我老婆孩子在的地方。她们住在省城,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条件一般,但收拾得很干净。我老婆叫林慧,是小学老师,性格温顺,从来不抱怨我工作忙顾不上家。儿子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成绩中等偏上,调皮捣蛋的本事一流。

到家的时候,林慧正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儿子扔下笔就扑过来了。

“爸!”

我抱起他,掂了掂分量,又重了。

“作业写完了吗?”

“还有一点点。”

“先写作业,写完爸爸带你出去玩。”

“好耶!”

林慧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

“回来了?”

“嗯。”

“案子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都过去了。”

她没再多问,转身继续炒菜。这就是林慧的好处,她从不多问,也从不多说。她知道我的工作性质,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

吃完晚饭,哄儿子睡了觉,我坐在客厅里翻看手机。林慧洗完碗,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瞒不过我。”她看着我的眼睛,“每次你有心事的时候,眉毛就会皱在一起。”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苦笑了一下。

“县里的局势有点复杂。我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旧相册,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相册,里面都是些老照片。有我穿军装的,有我们结婚时的,有儿子刚出生时的。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愣住了。

那是一张三人的合影。我站在中间,左边是张恒,右边是另一个年轻士兵。三个人都穿着迷彩服,满脸泥泞,但笑得都很开心。

这是我当班长那年,带新兵训练结束后拍的。那时候张恒还是个毛头小子,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里有光。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你忘了?上次搬家的时候,你把它夹在一本书里了。”林慧指着照片上的张恒,“这个人,就是你们县的县长吧?”

“嗯。”

“他找你认过亲了?”

“认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照片上张恒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林慧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反握住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完全放下戒备的,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了。

第25节 新的风暴

周一上午,东区改造项目推进会在县政府礼堂召开。

会议由李满堂主持,县里各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到了。我被安排在主桌就坐,旁边是张恒,对面是住建局的局长和国土局的局长。

会议开始后,李满堂先讲了话,大意是东区改造项目是全县的重点工程,必须加快推进,确保年内开工建设。然后他宣布了项目领导小组的名单,我果然是副组长。

“下面请周正国同志讲话。”李满堂朝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东区改造项目关系到全县的城市形象,关系到几百户拆迁群众的切身利益,也关系到我们县的投资环境。我的态度很明确:这个项目不仅要干,而且要干好,干干净。”

我说到“干干净”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台下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继续说下去,把项目的总体规划、时间节点、分工安排一一做了说明。这些都是我花了一个周末准备的,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淡,中规中矩。

“周主任讲得很好。”李满堂带头鼓了鼓掌,“各部门要按照周主任的安排,抓好落实。散会。”

人们陆续散去。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走。张恒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刚才省里来了个电话,马德胜在里面交代了一些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交代了什么?”

“他说,那三千万里,有五百万是给省里某个人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谁?”

张恒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他没说名字。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要想让他开口,必须先保证他家人的安全。”

“他怕谁?”

“他没说。但能让马德胜怕成这样的人,级别不会低。”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捏得发皱。

马德胜这条线,果然没有断。

而这条线延伸出去的方向,可能比我想象的更远,也更黑。

第26节 暗箭难防

马德胜交代了新线索的消息,在县政府大楼里不胫而走。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人在观望风向。

我每天照常上班,处理东区项目的各项事务。招标公告已经发出去了,有三家公司报名,其中一家是省城的国企,资质过硬,资金雄厚。如果不出意外,这家公司会中标。

但“不出意外”这四个字,在官场上往往意味着一定会出意外。

周三下午,赵晓燕急匆匆地走进我办公室,脸色不太好。

“周主任,出事了。”

“又怎么了?”

“省城那家国企的投标资格被人举报了。举报信送到了县招标办,说那家公司三年前在邻省有过一次工程质量事故,被列入了黑名单。”

“这事属实吗?”

“我查过了,确有此事。但那是一次很小的质量瑕疵,早就整改到位了,黑名单也早已解除了。举报信故意不提整改的事,只说被列入黑名单这一段,明显是想搅黄他们的投标资格。”

“举报人是谁?”

“匿名信,查不到来源。”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封举报信来得太巧了。偏偏在招标的关键时刻,偏偏针对最有实力的那家公司。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打死我都不信。

“另外两家公司是什么背景?”

“一家是本地的,叫鼎盛建设,老板姓周,跟李书记是同乡。另一家是外省的,实力一般,主要是来做陪衬的。”

鼎盛建设。李满堂的同乡。

我心里有数了。

“赵科长,这件事你先压一压。举报信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招标办那边已经在讨论了,如果举报属实,他们有权取消那家公司的投标资格。”

“让他们先别急着做决定。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查清楚这封举报信的来历。”

赵晓燕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张恒。

“举报信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你怎么看?”

“有人在给鼎盛建设铺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拿不到证据,就拿他们没办法。”

“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让那封举报信失效。”

“怎么失效?”

“让写举报信的人自己跳出来。”

张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办法了?”

“有。但需要你配合。”

“你说。”

我在电话里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张恒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是在赌。”

“不赌一把,这个项目就真的变成某些人的私产了。”

“好。我配合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了,就能一举打破李满堂在县里的垄断局面。

第27节 老连长的酒

计划实施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约张恒晚上喝酒。

地点选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小烧烤店,露天的那种,塑料桌椅,炭火炉子,烟熏火燎的。这种地方不引人注目,说话也方便。

我到的时候张恒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旧T恤,看起来不像个县长,倒像个下班了的工人。他面前摆了一盘花生毛豆,两瓶啤酒已经打开了。

“你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喝酒了?”他递给我一瓶啤酒。

“想跟你聊聊。”我接过来,对着瓶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

“聊什么?”

“聊聊十五年前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

“十五年前……真快啊。”

“你还记得那次夜行军吗?”

“记得。我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你非要背我走。我说不用,你说别废话。后来你背着我走了五公里山路,到了营地,你的衣服全湿透了。”

“你那时候太瘦了,背着跟背个麻袋似的。”

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

“老连长,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当年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端着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兵,我救你不是应该的吗?”

“不只是这个原因吧?”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次任务,你本来可以不去的。是你主动申请的。”

我没有说话。

“我后来打听过,那次任务之前,你刚刚递交了提干申请。如果你不去,安安稳稳地待在营区,提干的事十拿九稳。但你去了,还为了救我受了伤。虽然后来还是提干了,但耽误了两年。”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

“对我来说,过不去。”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次的三个新兵里,只有我活下来了。另外两个……都牺牲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炭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隔壁桌的人在划拳,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我们很远。

“老连长,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我可能早就死了。那我这辈子就什么都没干成。但现在,我是县长,我能为老百姓做点事。这一切,都是从你救我的那一天开始的。”

我端起啤酒瓶,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张恒,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的老连长。这个项目,我会全力支持你。李满堂也好,省里的什么人也好,谁来都不好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十五年前一样,亮得灼人。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举起酒瓶,他也举起来,两只玻璃瓶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聊了很多。聊部队的事,聊地方的事,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他告诉我他刚当县长那会儿有多难,李满堂怎么排挤他,马德胜怎么阳奉阴违。我告诉他我转业时的失落,初到地方的迷茫。

两个大老爷们,坐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前,把各自的心事倒了个干净。

临走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扶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连长,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江南县的天塌不下来。”

我扶着他,把他塞进出租车里,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说天塌不下来。但我心里清楚,天快要塌了。

第28节 引蛇出洞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首先,我让赵晓燕放出风声,说省城那家国企因为举报信的事,打算放弃投标了。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县政府大楼都知道了。

下午,我召开了东区项目招标工作的专题会议。会上我宣布,鉴于省城国企主动退出,招标工作重新启动,欢迎符合条件的本地企业积极参与。

我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招标办主任老孙。老孙是李满堂的人,这个我知道。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掩饰内心的兴奋。

会议结束后,老孙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我透过窗户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脸上带着笑。

鱼上钩了。

当天晚上,鼎盛建设的老板周鼎,通过老孙的关系,约李满堂吃饭。这件事是我第二天才知道的——赵晓燕在酒店里有眼线。

“他们昨晚在江南饭店吃的饭,一共四个人:李书记、周鼎、老孙,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赵晓燕向我汇报,“据服务员说,他们谈得很投机,周鼎当场给李书记敬了三杯酒。”

“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暂时还没查出来。但听描述,像是省里来的人。”

省里的人。

我心里一沉。如果李满堂真的把省里的关系也拉进来了,这件事就更复杂了。

“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晓燕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目前的形势梳理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是:李满堂想通过周鼎的鼎盛建设,把东区项目这块肥肉吃到嘴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用举报信逼退了最有竞争力的省城国企。现在,只要我点头,鼎盛建设就能顺利中标。

但我不能点头。

一旦鼎盛建设中标的程序走完,李满堂就彻底掌控了这个项目。到时候,我想插手都插不进去。而且,以周鼎的背景和实力,这个项目八成会被做成豆腐渣工程。

我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但我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举报信的事我查不出证据,周鼎和李满堂的关系也只是猜测,拿到桌面上根本不值一提。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我想到了一个人——招标办主任老孙。

他是李满堂的人,也是整个招标环节中最关键的一环。如果能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李满堂操纵招标的直接证据。

但老孙这个人,油盐不进,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想让他开口,不容易。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张恒。

“老孙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张恒想了想,说:“他有个儿子,在省城开了一家酒吧,生意不太好,欠了不少债。”

“欠了多少?”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听说至少有这个数。”他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我心里有了数。

“帮我查一下他儿子的酒吧叫什么名字,在哪条街上。”

“你要干什么?”

“送礼。”

第29节 软肋

两天后,我出现在了省城的一家酒吧门口。

酒吧名叫“夜归人”,开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一般,下午四点多,门关着,还没开始营业。

我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找谁?”

“请问是孙磊吗?我是你父亲的朋友,路过省城,顺便来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让开了门。

“进来吧。”

酒吧里面很暗,桌椅都倒扣在桌上,地上有一股啤酒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孙磊把我带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自己点了一根烟。

“我爸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听说你最近手头有点紧,这点钱你先拿着应应急。”

他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拿。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交个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周正国,江南县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你爸是我的同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我的名字。

“你就是那个扳倒马德胜的周正国?”

“算是吧。”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就是交个朋友。你爸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帮过我不少忙。我听说你这边遇到了点困难,就想搭把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最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掂了掂,塞进了口袋里。

“谢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真有一件事。”

他的表情立刻又变得警惕起来。

“什么事?”

“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东区项目招标的事?”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我爸从来不在家里谈工作。”

“是吗?那可能是我多心了。”我笑了笑,站起来,“行了,我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我走出酒吧,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

孙磊在撒谎。他刚才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一定知道他爸在招标里做了什么手脚。

但我不能逼得太紧。这种事,得慢慢来。

我掏出手机,给张恒发了条短信:“鱼饵已经撒下去了。等着收网。”

第30节 收网

一周后,招标结果出来了。

鼎盛建设以总分第一的成绩中标。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当老孙在招标结果通知书上签字的那一刻,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中标公示期是七天。在这七天里,如果有人对招标结果提出异议,并提供有效证据,招标程序就必须暂停。

我在等一个人。

第六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主任,我是孙磊。”

“孙磊?有事吗?”

“我想跟你见一面。就现在。”

“你在哪?”

“我在县城,老地方烧烤店。”

我赶到烧烤店的时候,孙磊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几瓶空啤酒瓶,看样子已经喝了一会儿了。

“来了?”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坐。”

我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我爸跟周鼎的通话录音。从去年到今年,一共十几段。你想要的证据,都在里面。”

我拿起U盘,看着它,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你给我那笔钱的那天晚上,我爸打电话骂我了。他说我不该收你的钱,说你是个危险人物,让我离你远点。我问他在怕什么,他不肯说。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害怕。”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

“后来我偷偷翻了他的手机,发现了这些录音。我才知道,他跟周鼎之间到底干了些什么。招标造假,围标串标,甚至还有东区项目那三千万的事,他也有份。”

“你为什么要背叛你爸?”

“我不是背叛他。我是在救他。”他的眼眶红了,“他今年五十三了,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如果这些事情被查出来,他这辈子就完了。我把这些录音给你,是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爸知道你拿这些录音吗?”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我把U盘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孙磊,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走出烧烤店,站在夜色里,握着口袋里的U盘。

这个U盘里,装着能够掀翻江南县政坛的东西。

但我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

因为我知道,当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的那一刻,很多人的人生,将被彻底改变。

第31节 最后通牒

拿到U盘的当晚,我一夜没睡。

我把里面的录音一段一段听完,越听心越沉。老孙和周鼎的通话内容,远比我想象的更肮脏。不仅有围标串标的证据,还有他们联手侵吞项目资金的细节,甚至连马德胜那三千万的去向,也在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

三千万里,有一千二百万被周鼎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到了省城一家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吴。

姓吴。

省里那位分管城建的副省长,就姓吴。

我把录音文件复制了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U盘里。一个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一个寄回老家让林慧保管,另一个随身携带。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县委大楼。

李满堂的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他还没来,让我等着。我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李满堂才姗姗来迟,看见我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小周?这么早,有事?”

“李书记,我想跟你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点了点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去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了沙发上。我也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李书记,这里面有一些录音。是关于东区项目招标的。”

他看了一眼U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录音?”

“老孙和周鼎的通话记录。从去年到今年,一共十七段。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是怎样围标串标,怎样侵吞项目资金,以及那三千万的去向。”

李满堂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从哪里弄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录音一旦公开,不仅老孙和周鼎要完蛋,有些人也会受到牵连。”

“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我看着他的眼睛,“李书记,我知道你跟周鼎的关系,也知道你在东区项目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我相信,你并不是主谋。你是被他们拉下水的。”

他没有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说,“主动向省纪委说明情况,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恐惧,最后归于一种深深的疲惫。

“小周,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但如果不这样做,会有更多人被毁掉。”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给我三天时间。”

“我只能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没有行动,这些录音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

我站起来,拿起U盘,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我站在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第32节 深夜来电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家。

窗外的县城灯火通明,远处的工地塔吊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警示信号。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正国,你老婆孩子还好吗?”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立刻拨了回去,但对方已经关机了。我又打林慧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林慧,你和儿子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陌生人出现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慧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没有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听我说,今天晚上不要出门,门窗锁好。如果有陌生人敲门,千万不要开。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周正国,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听话,照我说的做。明天我再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们动不了我,就开始动我的家人。这是底线,谁碰谁死。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张恒。

“有人威胁我老婆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张恒的声音冷得像冰:“谁?”

“不知道。短信是匿名号码,已经关机了。”

“你老婆现在在哪?”

“在省城的出租屋。”

“我马上派人过去。省城那边我有朋友,让他们去你家附近守着。”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周正国!”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不是你逞能的时候!你一个人能打十个,但你挡不住暗枪!听我的,让我的人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灯火。

他们以为用这种方式能让我退缩。

但他们错了。

我当了二十年兵,在战场上见过生死。我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第33节 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省城。

我没有去找林慧,而是先去了一趟省纪委。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副书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犀利。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U盘,插进电脑里,戴上耳机听了几段录音。

摘下耳机之后,他看着我,表情严肃。

“周正国同志,你知道这些录音的分量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一旦启动调查,会牵扯到多少人?”

“知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举报?”

“是。”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省委汇报。你先回去,注意安全。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对外声张。”

“刘书记,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老婆孩子在省城,昨晚有人威胁她们。我希望组织上能提供保护。”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威胁你的家人?”

“是。”

“这件事我会一并处理。你把你老婆孩子的地址留下,我安排人去保护。”

我写下了地址,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

“刘书记,拜托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

从省纪委出来,我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国徽。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掏出手机,给林慧打了个电话。

“事情办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昨天晚上楼下确实有可疑的人转悠,但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张县长派来的人也到了,在楼下守着。”

“那就好。你安心待着,等我回去。”

“周正国,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怎么觉得这么害怕?”

“别怕。我做的是正确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接下来,就等着省纪委的动作了。

第34节 尘埃落定

三天后,省纪委的调查组进驻了江南县。

这一次,带队的是刘副书记本人。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带着人到了县委大楼,宣布对李满堂、孙德胜(老孙)、周鼎等人展开调查。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县政府大楼都炸了锅。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停着的那几辆黑色轿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晓燕推门进来,脸色苍白。

“周主任,李书记被带走了。”

“我知道。”

“老孙也被带走了。”

“我知道。”

“还有周鼎,据说在省城就被控制了。”

“我知道。”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赵科长,你害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不用怕。我们做的事,问心无愧。”

她看着我,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一些镇定。

“周主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干活。”我说,“东区项目不能停。老百姓还等着住新房呢。”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重新看向窗外。调查组的车已经开走了,楼下的街道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江南县的官场,从今天开始,变天了。

下午,张恒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满堂交代了。”

“交代了多少?”

“全部。包括他跟吴副省长的关系,包括那五百万的行贿,包括他在县里这些年做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吴副省长呢?”

“已经被省纪委控制了。这次是省委书记亲自批示的,谁也保不了他。”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老连长,”张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轻松,“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我敢,是我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晚上一起喝酒?”

“好。”

第35节 老连长的告别

晚上,还是那家烧烤店,还是那个位置。

张恒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菜,开了两瓶啤酒。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有了笑容,不像前几天那样紧绷着了。

“来,老连长,我敬你。”他举起酒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李满堂的事,省里怎么说?”

“开除党籍,移送司法。吴副省长那边也一样。周鼎、老孙、马德胜,一个都跑不了。”

“东区项目呢?”

“重新招标。这次由省里直接监管,任何人都插不进手了。”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你呢?”他看着我,“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别装了。”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地方长待。你转业到这里,只是想找个过渡。现在事情了了,你是不是想走了?”

我没有说话。

他说对了。我确实没打算在江南县长待。不是不喜欢这里,是我不适合这里。我是个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去,受不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这次能赢,靠的是运气,不是本事。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我想回部队。”

“你已经转业了。”

“可以再申请。部队有返聘政策,像我这样的老兵,他们还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什么时候走?”

“等东区项目走上正轨之后。”

“多久?”

“三个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气氛不像以前那么沉重了,但也不轻松。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喝酒了。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老连长。”

我回过头。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不管你去哪里,你永远是我的老连长。”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你小子,没给我丢人。”

我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带着笑。

“老连长,保重。”

我没有回头。

但我笑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没有准备好!胡金秋:我们把比赛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准备好!胡金秋:我们把比赛想得太简单了

澎湃新闻
2026-09-18 21:47:08
烟草系统拉响警报:再这样下去,中国烟草真要出大问题

烟草系统拉响警报:再这样下去,中国烟草真要出大问题

阿振观点
2026-08-25 05:56:32
苹果Ultra新机官宣:9月22日,正式发售!

苹果Ultra新机官宣:9月22日,正式发售!

科技堡垒
2026-09-19 10:27:59
半小时“午睡”被推翻,医生说:人到50岁,午睡尽量守住3个规矩

半小时“午睡”被推翻,医生说:人到50岁,午睡尽量守住3个规矩

任医生聊健康
2026-09-20 08:45:17
百胜集团独家谈判出售必胜客 中国业务作价12亿美元

百胜集团独家谈判出售必胜客 中国业务作价12亿美元

观点机构
2026-09-19 23:31:13
硫磺熏笋已失控!市监局证实:已发往全国多地,二氧化硫超标百倍

硫磺熏笋已失控!市监局证实:已发往全国多地,二氧化硫超标百倍

行者聊官
2026-09-18 19:32:09
1500人挤爆侏罗纪公园,只为送别这位六届全明星

1500人挤爆侏罗纪公园,只为送别这位六届全明星

快乐加载中21
2026-09-20 08:29:03
挤走董卿、靠爹上位、隐婚生子?央视穷鬼龙洋 私生活传言太离谱

挤走董卿、靠爹上位、隐婚生子?央视穷鬼龙洋 私生活传言太离谱

草莓解说体育
2026-09-18 13:16:01
珍爱生命,远离短剧!仅仅6年,6亿人“中毒”AI短剧

珍爱生命,远离短剧!仅仅6年,6亿人“中毒”AI短剧

东方不败然多多
2026-09-15 08:47:07
“弄堂”不要读nòng táng,这样读,丢不起那个人!

“弄堂”不要读nòng táng,这样读,丢不起那个人!

语丝纪
2026-09-20 07:27:05
敬一丹生前说父亲:他为官清廉,一生遭受病痛折磨,95岁逝世

敬一丹生前说父亲:他为官清廉,一生遭受病痛折磨,95岁逝世

细品名人
2026-09-20 07:25:40
所谓“大师”为何大多数都是骗子?

所谓“大师”为何大多数都是骗子?

微评社
2026-09-19 13:58:18
中国极有可能在等,把三大主要问题解决了,再彻底解决台湾问题

中国极有可能在等,把三大主要问题解决了,再彻底解决台湾问题

沧翎Mist
2026-09-11 11:02:44
负债人注意!重庆催收已经升级,这4个陷阱,很多人踩进去了

负债人注意!重庆催收已经升级,这4个陷阱,很多人踩进去了

林子说事
2026-09-19 00:17:48
厚脸无耻日本人发帖:中国只要不提南京大屠杀,两国就能和平相处

厚脸无耻日本人发帖:中国只要不提南京大屠杀,两国就能和平相处

小虎新车推荐员
2026-09-20 04:22:03
菲律宾被收拾惨了!中国的海警船直接撞了过去!

菲律宾被收拾惨了!中国的海警船直接撞了过去!

叶老四
2026-09-18 15:14:40
老板娘问我看见几个八字?我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问我看见几个八字?我该怎么回答?

太急张三疯
2026-09-08 10:20:09
亚运会开幕式太诡异,日本又玩砸了!伊朗提前离场,退场秩序混乱

亚运会开幕式太诡异,日本又玩砸了!伊朗提前离场,退场秩序混乱

乌克兰小静
2026-09-20 07:55:18
来美3年干“大事”!华人闪婚拿绿卡,参军快速入籍、离婚再改嫁,如今被联邦起诉

来美3年干“大事”!华人闪婚拿绿卡,参军快速入籍、离婚再改嫁,如今被联邦起诉

华人生活网
2026-09-20 05:17:21
“嘌呤”不读 piāo líng,不要再读错了,我出过丑

“嘌呤”不读 piāo líng,不要再读错了,我出过丑

语丝纪
2026-09-14 16:07:19
2026-09-20 09:44:49
普陀动物世界
普陀动物世界
感恩相识 感恩你对我的关注
1028文章数 1425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国宝级!石涛书画全集大公开,搜尽奇峰打草稿,这才是中国画天花板!

头条要闻

牛弹琴:中东传来一个好消息 美国真打不下去了

头条要闻

牛弹琴:中东传来一个好消息 美国真打不下去了

体育要闻

2026亚运会开幕式 胡明轩吴愉担任旗手

娱乐要闻

郭麒麟瘦到全网认不出,为新剧塑形

财经要闻

伪造票据洗白药品 回流药黑色产业链曝光

科技要闻

谷歌承认:AI模型“黑”进3家公司

汽车要闻

大五座布局 车身尺寸不变 吉利银河M8申报信息公布

态度原创

本地
房产
艺术
健康
公开课

本地新闻

中秋逛白塔寺,体验国医妙荟雅集

房产要闻

海口房价,降不动了!

艺术要闻

国宝级!石涛书画全集大公开,搜尽奇峰打草稿,这才是中国画天花板!

脑动脉瘤的治疗方法,该选哪一种?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